轮滑美人围着他们绕了一圈又一圈，扔下一本相册便没了踪迹，她的背影在苏滢眼里渐渐恍惚，恍惚得像做了一场离奇的梦。

相册有个死寂的封面，一座山，一条河，一轮逗留在长桥上的夕阳，怎么看都觉得画面里的晴朗即将颠覆。

苏滢忍下透骨的难受，颤手翻开第一页，四张合影，四个不同的美国女人，男主角却是同一个。

泳池边身体相贴忘情亲吻的韩熙。

伏在吧台与人碰杯对视的韩熙。

凌乱衣衫被滑腻的手褪到腰际的韩熙。

塞班岛果冻般的水晶海浪旁，半身埋进沙滩，伸手向比基尼美女求救的韩熙。

到底有多少个女主角怕是数不清了……

最后一页的两张照片的构图完全一致，裹入韩熙风衣的女孩，齐腰的大.波浪，恬静的笑娇羞了相同颜色的眼睛。

一个是自己，另一个是蓝茵。

这照片她见过，正是她所在抽屉里替韩熙保管的那张。

“她是Vivian，我跟你说过的，写那篇报道的记者。”韩熙站起身来，徒劳地擦着唇印。

“洛攀的公寓就在附近，我去找他。”

“你敢！”韩熙嘶吼着，眼睛布满血丝。

苏滢目光转冷：“蓝茵是被你害死的！她撞破你跟那个女人的好事才会跳楼！原来你比帆姐遇到的男人还要渣千倍万倍！”

韩熙看着她，目光辗转成枯黄的叶。

她走了，他没有跟上去。

回到摄制组，韩熙夺过赖导的烈酒一饮而尽。

广告创意很独特，左边是动感的跑酷，右边是静态的特写，两个画面中黑白两色衣服不停更换，鲜明对比，最后画面合一，Allen的衣着也换成彩色，把主推的14款衣服全都展示出来。

学辰刚刚连续跑了二十遍百米冲刺，现在拍摄的是从藤蔓覆盖的墙体翻转跳落，单膝跪地抬起头的一瞬，蔓上的野玫瑰烈焰般盛开，这是黑白两个画面合二为一的神来之笔。

“把你那怂表情给我收起来，我要的是从酷帅的极致当中缓缓绽放出来的温柔，眼睛是慢的，动作是快的，懂了吗？”赖骏安冲学辰大叫，要去拿酒，发现瓶子空了。

“不懂，你给我示范一个。”学辰站上高墙，体力殆尽却还有精神调侃导演，人神分离的怪异物种。

赖导又从包里掏了一瓶伏特加，笑着吼道：“多跳几次就领会了。”

学辰调整角度，力气刚要上提突然失控地摔了下去，晕眩又一次劈天盖地袭来，腰际的威亚将他悬在半空。

被威压师傅放下来之后，学辰已经没有知觉，身体软了数倍，感应不到脉搏，呼吸也暂停。

在场的人都慌了神，赖导惊出一身汗水，喊着“快送医院！”

“来不及了，先放下他。”韩熙将学辰平放在地，双掌交叠按压他的胸口，心肺复苏起了作用，几下之后，学辰下巴微扬缓过一口气，侧头咳起来，每咳一声都拖着濒死的残喘，眼神之中百念灰灭。

是夜，朦胧的蟾光如无波之水，酒店房间里没有开灯，麦盟和韩熙各站在一边，一瞬不瞬看着床上的凝眉睡着的学辰，他的身体羸弱不堪，像条吸了水的海绵。

“韩总，麻烦您先在这儿盯着，我去找点吃的来。”房门“吱呀”一声，麦盟的足音渐渐悄然。

意识恢复过来，学辰睁开眼，借着月光，正见韩熙坐在木头椅子上，他低着头，肩头有些光晕在打颤。

“几点了？”学辰彻底醒了过来，韩熙的样子很模糊，很不对劲。

“十点多吧。”手表就在眼前，他不去看，随意报个时间。

“苏滢呢？”

“她……”韩熙抬头，他分明就在月光着陆的地方，可眸子比夜还黑，“她去了洛攀那里。”

“睿暄，不能再瞒了，我们告诉苏滢！”学辰察觉端倪，强撑自己坐起来。

“告诉她什么？”韩熙的目光急遽发亮，像是累积的冷漠燃烧了一般，“告诉她我不是韩静泊的儿子，我是个野种！告诉她是我害蓝茵跳楼轻生，是我和方依结盟接近苏家，告诉她我从一开始就把她当作复仇的棋子？”

“院长爷爷的仇是你我两个人的，蓝茵的死也是因我而起。”学辰握拳，他怕身体松懈下来，整个人崩溃成尘埃，“如果当初是我被领走……”

“世上没有如果。”如果这两个字本就涵盖了无可奈何。

“睿暄，去把苏滢找回来。”学辰望着他，对于被世界抛弃过的人们，求而不得是常态，最珍视的东西一旦暴露给漆黑的命运，就可能永世不见。

韩熙激动而沉默，蜷在那里不言语，学辰说的他不知听进了几分，最终他点点头，开门而去。

肆无忌惮的狂欢氛围萦绕在白色哥特式建筑上空，这座小公寓是绅骑驻明斯克的职工宿舍，状如盾牌的古旧雕花木门半敞着，刚刚预热的Party被五彩气球团簇，一厅的年轻人笑容迷醉。

苏滢正在客厅中央和人比试飞镖，洛攀在她身后，覆上她的手调整角度，“嗖”地一声正中红心！

兴高采烈的击掌那么自然，在韩熙心上狠狠甩下一巴掌。

口琴，欢呼，香槟的泡沫，杂乱而愉悦的舞步。

韩熙在门外，吹散石阶上的薄尘，小镇已经进入梦境，月光洒向连片的油菜花田，阡陌被虫鸣扰着，静谧到让人发慌。

腕上的疤痕突然针刺般痛起来，那么旧的伤口本不该再有知觉的。原来真正的疼痛用时间也掩埋不掉，化成尸骨的磷光，终其一生摆脱不了它的纠缠。

没有他，她仍然可以过得很开心。没有她，他却变成只能感知疼痛的死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枚白色石子打在他后背，晨曦晃了眼睛才知道现在已是第二天了。微风送来充足的湿气，他看到石阶顶端的苏滢，刚刚从童话里走出来似的，带着一身馥郁花香。

白色石子顺着阶梯翻落，韩熙听到自己的心脏追随着那个声音越跳越快。苏滢坐到他身旁：“昨晚洛攀向我求婚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放弃了我。比起你，跟他在一起似乎更舒服些，至少不用费尽心思去猜测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骨缝里伸出阴冷的藤蔓，疯长，缠绕，生生把韩熙绞碎了。

把苏滢还给洛攀，把毁灭留给自己，多完美的结局！

韩熙迈下石阶，苏滢在他身后说：“只要你说不要答应他，我就跟你回去！”

“他很好！比我好。”韩熙拾起那枚白色石子，无知觉的心脏被割出了血。有些人注定要被抛弃，丢在最肮脏的地方。

伸出手来，韩熙在她指缝里四分五裂，苏滢不想追了，她很累，从最初的鄙夷抗拒到之后的因怜生爱，她不计后果地越陷越深，被不清透的爱情圈禁了太久。

一张手绘的白俄游览图递到眼前，她泪水婆娑地起扬起头，洛攀那一双等待答案的眼睛格外清澈，他和韩熙不同，他不会制造监牢，也不会说谎，他给的都是自由的空气。

四个昼夜，自驾远游，看到阳光的原色，听到日落的声音，令人心痒的美景一口气吸入体内，置换掉由爱而生的惊惧。和青葱田野谈一场空旷的恋爱，午后日光下的湖畔吃上一包鱼干等待天鹅降临。小店的红菜汤，明斯克大剧院里听不懂的齿龈颤音，“光荣之丘”献花的肃穆老头，果子露上停歇的黄色蝴蝶，名为明斯克海的湖边晒太阳的国宝美女，一步一个故事，久远而浓郁。

飞驰后退的只是车窗外不知名的高大树木，车子没有动，我没有动，只有不死心的眼睛拼命捕捉着，在一个人的脸上寻着另一个人的笑容。

北纬53°51'，东经27°3'的阳光烤焦了悬浮头顶的云朵，一场旅行，把自己遗失在方向里，思念，是唯一的指南针。

它指向你，于是，你绑架了我的思念。

韩熙，我想你了。明明藏在啤酒的泡沫下，喝到杯底却看不到你，只好续杯，再续杯……

再也不要，交睫间与你失散。

摄制组所在的酒店前，洛攀停车，取下行囊。苏滢倚在车门上，垂着头，身体失了重心。

“秋天的时候，我再带你过来，那会儿更美，大片收割完的麦田里，麦子梗堆成一个个金黄的圆柱体，漫天飞舞着银杏叶，我记得你最喜欢钓鱼台的银杏叶，还说要陪心爱的人去那里照相，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是我。”洛攀对着星空，而苏滢依旧低着头。

“抱抱我。”苏滢小声说。

洛攀惊喜一笑，轻轻纳她入怀，不是熟悉的气息，苏滢猛地清醒，刚要挣脱陌生的束缚就被学辰拉开：“睁开眼看清楚他是谁！”

苏滢在汽车引擎的发动声里晃了晃，一头倒进学辰柔软的臂弯：“抱抱我，韩熙……”

宿醉是一场病，病愈仍不愿醒。她不敢面对学辰，她记得昨晚发生的一切。在酒店门口误将洛攀当作韩熙开口求抱，然后又误将学辰当作韩熙搂得他差点背过气去，回到房间扯下桌布披在身上抱怨凤冠霞帔颜色不正，把大红的窗帘拆下来，套在发热的身体上扭秧歌，断断续续哼着猪八戒娶媳妇的调调。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拉着学辰磕了三个响头，嚷嚷着“送入洞房”把他压在地上就要亲！

“别装了，喝完酒没德行的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起来吧。”学辰早就识破了。

苏滢抹着嘴唇，用头撞枕：“我亲了别的男人，啊，我不活了！不活了！”

“放心，关键时刻我用你的娃娃挡住了，不过你的娃娃就……”学辰一指，银发的Blythe娃娃衣冠不整倒在床头，黑色骑士外套被咬得参差不齐。

“她叫KissMeTrue，唐觅吃了一个月馒头酱豆腐攒钱送我的。”

“现在叫KissMeDie更合适。”学辰坐下，坐到她身边。

“韩熙呢？”

“他回国了。”

“哦。”她低垂着头，抱着娃娃。

“苏滢，你知道吗？其实我特别喜欢濒死的感觉，人只有在那种时候才能甄别出什么是最重要的。”

苏滢默然，不敢再看学辰的眼睛，那两束光直射灵魂，把人牢牢捆绑，谁也解不开。

“就像拍《双夜》时出车祸那次。”学辰继续说，“许总的话，麦盟的话，医生的话，明明就在耳边，可是我听不清，唯独有一个声音，她说，霸着我的床不起来，信不信我吃完大蒜亲你！不管她究竟在不在意我的生死，她说要我醒过来，我就拼了命把眼睁开。”

“是许轻？”苏滢眉心一皱。

唇际浮上苦涩，学辰避开她的问题，接着说：“放任直觉，原谅自己的一切不理性。苏滢，别等到濒死的时候再去确定答案。”

“亲哥，陪我逛街。”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要买婚戒！”

对戒有个别致的名字，阳光刺青。

透过街边小店的橱窗，两枚戒指静静睡在贝珠首饰盒。白金材质，薄薄的方形海蓝宝石平整嵌入指环，淡得几乎没有颜色。

打磨不算精致，还能看到它睡在矿床中的样子，原原本本是唯一的设计感，流畅而精巧的造型召唤着海洋的灵魂。传说美人鱼的海蓝宝石一经阳光便能获得神秘力量，所以，工匠为它们取了这样的名字。世上仅有这一对，店主坚持只买给与其相称的人，试戴之后，苏滢便没有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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