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韩熙那里，苏滢闻闻身上的香灰味儿，跑去洗澡。背包的拉链没扣好，韩熙看到里面的红色信封，他掏出其中的纸张。

爱情婚姻有欺诈，诸事不顺受人挟。

签文之外，还有一个扣上月老宝印的姻缘符。

苏滢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看到他手中粗糙的粉纸在颤动，她赶忙扑上来：“那是帆姐的！”

韩熙知道她在撒谎，签文背后分明注了她的名字。

她撕掉签文，只留下姻缘符，对他说：“这才是我的。”

“你这是在跟我逼婚吗？”韩熙冷却的目光又柔和起来，帮她擦干头发，“帆姐那边没事了？”

“送到荣格去了，我哥帮忙照顾着。”苏滢冲到他怀里，“那种渣男，帆姐居然说不恨他，要是我的话……”

苏滢听到韩熙的心跳快了两拍，抱住自己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你要怎样？”韩熙轻轻问她，又避开她的凝视。

“你要是那个渣男，我就找个比你强一百倍的人嫁了，每过一天就在你身上割一刀，亲眼看着你死无葬身之地没人养老送终！”

“真会这么对我？”

“你又不渣！”苏滢勾住他的脖子，主动献吻，“韩熙，你帮帮帆姐。”

自从上次和郁强一起破案，韩熙觉得这个人本性可靠，于是介绍给了汪敏嘉，两个人对彼此颇为动情，韩熙也因此和郁强做成了朋友。他打给正在执勤的郁强，将刘帆的遭遇对他讲了，两个人商量对策。

翌日正午，苏滢来到刘帆的小区，帐篷已经没有了。她上楼去，房门没关，蹲在墙角的男人尽管没有直起身子也能看出个子不矮，匀称的身材，面目秀气，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无害的普通人心里流出的却是大奸大恶的脓水。

那个人像抽了一宿烟，嗓音嘶哑：“我真没想到，遇着坎儿的时候，是你拉了我一把，我他妈不是人，刘帆，我们还能回去吗？”

刘帆脸上分明写着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他，她什么也没说，扔给他一包行李。

男人说：“那五万块钱，我回老家凑齐了还你。”

“你欠我的何止五万啊。”刘帆走到窗前，拨开窗帘透进一缕光，细尘在光里飞舞，映花了男人的脸，他从苏滢身边下楼离开了。

苏滢在门外，看刘帆拉开窗帘，她朝向阳光流泻的方位，身影迷.离。

“你真的活在童话里，韩熙是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

苏滢顺着她空洞的目光透过玻璃窗，看到T恤短裤装扮的韩熙跨在自行车上，玳瑁边框的墨镜遮住他夜一样的黑眼睛。

她拥着刘帆与她告别，下楼坐在后座环上韩熙的腰，靠在他温温的后背上问：“这次又是以暴制暴吗？”

“对付那种人，砸钱只会让他得寸进尺，暴力也解决不了不要脸的问题，所以要以善治恶，让他内疚。”韩熙说。

“你做了什么？”

“郁强查到他那位三姑嗜赌如命在老家出了名的，而且有过案底。所以我就在帐篷外设了个赌局，让她先赢后输，赔了五万，被我安排的人关起来，叫他侄子拿钱来赎人。”

苏滢拥着他：“那种脏人不敢报警，所以只能跟帆姐要钱，他没想到帆姐居然不计前嫌痛快地给他了。”

“这个计策是我和帆姐商量过的，五万块是帆姐定的价，她说那混蛋家里总共也就这么多，她不想因为要还一笔根本不存在的债，而让他倾家荡产。”

“韩熙，你说这件事有没有其他解决办法？”苏滢五体投地。

“对待阴谋，磊落的方式不奏效。”

苏滢似懂非懂，就那么紧紧抱着他，被他带到一家摄影工作室。

顶置光源模糊了墙壁亚光涂料的质感，主灯和辅灯之间，许轻正在调节反光伞的位置，岩石色的背景布下，学辰坐在古旧的木质楼梯上倦怠地打着哈欠，硕大而残破的道具蜘蛛网凝了水滴，困住一只透明的蝶。

工作状态的许轻眼中只有学辰一人，她认真研究过他的颧骨高度，他的肌肉线条，他的面部轮廓，他外在的形体和蕴藏在形体之内惊人的表现力，颓废的五维空间主题，她的创作即是他的构思，不需要音乐调动情绪更不需要什么氛围的辅助，他说，构图是一种直觉，别想那么多，于是，她总能在他最投入的时候按下快门。

她与他互为主导。

点头，微笑，一个OK的手势，在他们的默契的面前，语言都是多余的。

拍摄很快结束，许轻和学辰在电脑前挑选片子，审美空前一致的两个人没有意识到彼此挨得有多近。苏滢在身后推了下学辰，让他和许轻的脸贴在一起：“许轻，照得真好，帮我也拍一张呗？”

许轻一口回绝：“不好意思，我这台高贵的机器拍不了廉价的脸。”

苏滢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就听见一道冰冷的气场：“许总只让小轻拍学辰一个人，你就别为难她了。想照相来二楼吧，洛总，不介意我卖给她一个人情吧。”

“情字可不敢乱说，我的小学妹对这类字眼很反感的。苏滢，好久不见。”洛攀缓步而来，在情窦初开时闯进心里的那只手带着懵懂的童真气味一寸寸靠近身前。

苏滢只觉得韩熙的目光里有血刃，她没和洛攀握手。

“你从高中就开始喜欢容可谦，我特意请他为绅骑代言，就在二楼拍片，一起来吧。”洛攀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苏滢赶忙打岔：“学长，你先忙吧，我还有事。”

洛攀带容可谦和几名工作人员上楼拍摄，许轻也匆匆跟了上去。

学辰眼中的光芒一缕缕灭掉。

韩熙和苏滢叫他一起回家，他说他要留下等许轻。

几个小时，他不知自己怎么熬过来的，影子混着树荫，成了一座流动的沙雕。

许轻从楼梯雀跃地往下跳，她看到窗前的他，止住了笑意。

“学辰。”她到他身边，“晚上我要跟可谦吃饭，我先过去，他一会儿再来，你帮忙掩护呗！”

他轻声一应，随着她走。餐厅盛放了满园的保加利亚玫瑰，一条窄.径通向花海中央的空中阁楼，玫瑰造型的玻璃餐桌旁只有两个位置。

“您是Allen吧，请坐。”服务员拉开椅子，他倒很有职业道德，没吵着要签名。

学辰后退两步：“她等的人还没到。你帮我安排另一个包厢。”

“好的。”服务员说，“包厢就您一位吗？还是等朋友来？”

“我，一个人。”学辰说这话时感到悲哀，毕然结婚了，李烨与周晓楠暧昧得火热，苏滢与睿暄在一起，而他的心之所向正眼巴巴盼着容可谦的到来。

只剩自己，仍是一个人。

许轻的选择恐惧症又犯了，双人套餐还不错，但容可谦不爱吃蛤蜊，三文鱼还是鲈鱼呢？三文鱼吧，他喜欢。头盘那么多，怎么选啊？

“学辰，救我。”她让学辰帮她决定菜色。

学辰接过菜单：“要一个A套餐，再加香煎三文鱼和海鲜汤，你们俩爱吃的就都包含了。”

“你爱吃芝士面和蔬菜汤，炸奶酪要不要？反正你吃什么都不长肉，不用担心体重管理，多吃点儿，为明天的通告攒力气。”

“不了，我自己点，我在里面包厢，走的时候记得叫我。”学辰还是欣慰的，至少在日复一日的磨合中她在试着了解他，记得他的喜恶，懂得他的思维，生活与工作上迸发出越来越不可思议的默契。

学辰麻醉掉心底那道无人缝补的伤口以抵挡无法兑现的悸动，只是朋友，欺骗自己又被这欺骗嘲笑。

容可谦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学辰却一眼发现学辰送给许轻的戒指，他握住她的手，装作被戒指划到了，而后细细观摩，笑意冷淡：“这颗粉钻我在拍卖行见过，价值不菲，是学辰送的？”

许轻暗悔没有事先摘掉戒指，只好承认：“我觉得挺好看的就试了一下，你要是不喜欢，我还回去。”

“既然不是专程送的，扔掉也没关系吧。”

“别了吧，看成色还不错。”

容可谦冷笑着站起来：“你是怕辜负钻石的价值，还是怕辜负了他对你的心意？”

“可谦你无理取闹!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许轻的委屈无法抑制。

“是，我变了，学辰回来是因为他事业如日中天，而我是因为合约快要到期被芳时遣回北京自生自灭，如果不是绅骑找我代言，我跟丧家之犬有什么区别？我不是无理取闹，也不是嫉妒学辰得到了他该得的，我只想你向我证明，你不在乎他。”容可谦说着，眼泪已落入瓶中的玫瑰花蕊。

许轻的心蒸腾出水雾，她被逼入死胡同，低头脱下戒指抛出窗外。

花瓣形的房门玻璃后，学辰目睹了他们的拥抱和拥抱之前发现的一切。还是迟了，他回来是想提醒许轻摘掉戒指以免引起误会。

回到韩熙的住所已是深夜，许轻一路犹犹豫豫焦躁不安，见他马上要回房间拉住他：“你送我那戒指弄丢了，多少钱？我还你。”

学辰胸口一沉：“不用了。”

“真的没关系吗？好像挺贵重的。”愧疚这种情绪是许轻未曾体验过的，平日里惯于施予，从未欠过别人什么。

学辰，是她有生以来第一笔债。

“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给了你，你又不是我什么人。”学辰喉头一颤，眼眶很热，灼烧感渗透肌理。

许轻还想说什么，短信又来了，学辰夺过她的手机，发送人是乔森：打听到你回北京了，什么时候方便见个面好吗？

学辰回道：小轻已经睡了，我代她回复，感谢你七年来对我女人的关注，也感谢你把蠢事做到极致，你是我们谈资里最大的笑话。

许轻不知所措，虽有责备之意，她强忍着，撞门回房。

学辰开车返回餐厅，大门已经从内侧上了锁。见里面依稀还有灯光，学辰拍门。老板舒丽是个颇有韵味的年轻女人，她从窗内看了他半晌，打开锁：“Allen？我的餐厅可不是24小时营业。”

“对不起，我有东西丢在玫瑰丛了。”学辰话未说完就冲向后院。

而那里，一朵玫瑰也没有了。

舒丽款步走来：“突然觉得太俗气，刚刚找人铲掉了，你要找什么？”

“我母亲的遗物。”学辰低低说着，跪在坑洼的泥土上一寸一寸摸索，第一次觉得玫瑰的香味如此残忍。

学辰找遍了这片曾经的花田，一无所获。

舒丽指了指西南方向：“铲掉的花托人运到郊外的苗圃了，我陪你去找。”

凌晨的郊野万籁俱寂，学辰扎进那一堆废弃的无根的玫瑰丛一株株翻找，没有灯，没有星光，舒丽用手机为他照明，他疯子一样寻找着，刺破的手觉不出痛，只是眼眶很疼，蕴了滚滚岩浆。

粉钻的光芒刺入眼底，学辰瘫坐在泥土上，握着他和母亲最后一丝维系。

“几点了？这是哪里？”学辰终于开口说话了。

舒丽笑道：“7点。再往西就是周口店了，还不起来，难道你要坐在这里等个70万年，做下一个北京猿人么？来，跟姐姐拍个照，挂在店里招蜂引蝶。”

苗圃工人陆续来上班了，舒丽拦下一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帮她和学辰照了张合影又向他借了副尼龙手套，学辰戴上，遮住满手的伤。

距离《双夜》粉丝见面会仅剩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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