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安雅桐和苏默一步一吻出现在韩熙家门口，削到一半的茄子从苏滢手上滚落，夕阳闯进她的眼睛，很疼，很烫。

结婚证上的照片多少有点闹革命的意思，从唇边溢出的红色狂热休止于定格的呆板中。没有过程就能修成正果，反证了之前的折磨有多伤人。

苏滢拍拍嫂子：“又省了一大笔，你们俩结婚，我跟韩熙出一份红包就行了。”

雅桐笑道：“合着你从小到大盼着我俩好，是为了少出份子钱啊？”

“嫂子！虽然你脑子让小葱拌了，可我一点都不担心我大侄子的智商，因为我哥除了脑子啥都没有，你俩八百年前就该苟且在一起。”苏滢嘴上贫着，转脸抹去泪水。

“我们俩的好事儿，你哭什么丧？我俩找你爸做主，昨天把证领了，接下来你就期待跟你大侄子早日见面吧。”苏默将安雅桐按在怀里，又抱过妹妹，有种此生无憾的感觉。

正在补眠的韩熙被他们吵醒了，睡眼惺忪地下楼，看到结婚证不显分毫意外。他拧紧眉头，叫了声嫂子，安雅桐听了也觉得此生无憾。

韩熙接过苏滢递来的橙汁：“崔京南正在跟进到白俄拍广告的事，你们俩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去，就当度蜜月了。”

苏默问安雅桐的意见，她优柔地让他做主，腻腻歪歪商量不出结果，又抱在一起亲个没完，不知不觉亲出了门外，一会儿就不见影踪。

苏滢对韩熙说：“我觉得他们这样走出国门实在是有伤风化，还是留在家里延续我们苏家的香火吧。”

“我完全同意。”韩熙举手表决。

晚餐是炸酱面，摊鸡蛋，红烧茄子，黄瓜菜码，韩熙抿唇搅动面条，苏滢趴在桌上看着他。

门铃又响了，他们以为是苏默二人去而复返回来蹭饭，然而进门的是巨大的行李箱，学辰伸手向韩熙道：“给我杯水。”

韩熙给他橙汁，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我和许轻没地方住，你收留我们吧。”学辰指向的地方出现了一枚白皙雅致的姑娘，撞色小脚裤，宽松白衬衣，和学辰同色系的披肩发扣成梨花，鲜明而柔和的脸型与学辰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难道因为免费代言，许励铭责怪你了？他不是那么小气吧？”韩熙问道。

许轻坐在餐桌前，托腮微笑，眼角妖.娆：“我爸盘下个摄影工作室交给我全权打理，前期装修和跑手续的琐碎事宜都让我做。他什么也不懂！梦想是梦想，事业是事业，两者怎么能混为一谈？所以我就离家出走了。”

学辰灌下橙汁，翻译她的话：“她只想坐江山，不想打江山，等工作室步入正轨，她就回去了。”

许轻被拆穿，调转话题：“苏滢，麻烦你把沙发，吊灯，桌布换掉，我会把色系和款式要求详细写下来给你。”

“为什么？”苏滢抱胸冷笑。

“因为我不喜欢！就算只住一晚也要布置成合我心意的样子，何况我这一住不知道要多久。”

苏滢揽过瀑布般的长发绕在指尖：“你最好搞清楚这里谁是主人！”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越是在别人的主场就越嚣张。许轻把苏滢的面端到自己跟前：“好！那我就买下这房子，开价吧！”

苏滢怎甘示弱，挑目道：“你们住下来可以，不过只能安排一间客房。”

“那我跟你睡主卧，他们两个男人睡客房。”许轻淡然应对，“现在的网文良莠不齐，熏莸同器，不过你写的《谜恋》算是文笔不错的。”

提及呕心沥血的五十万字，苏滢纳闷：“你怎么知道作者是我？”

“原本是我妈在看，她推荐给我，我从情节猜到的。”许轻问道，“你准备怎么收尾？”

苏滢打算以女主怀孕完满落幕，而许轻认为如此结局有悖整体的悲情脉络，应该越惨越好，一言不合又吵成战场。

耳朵快要废掉了，韩熙和学辰躲到画室避难，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回国后我一直打探戒指的下落，最终是在拍卖行找到的。我说过这粉钻要送给你媳妇儿，你打算把它交给谁？”韩熙从画架之下取出一只盒子，光芒沉静的粉钻耀得整个空间璀璨安宁。

学辰握着戒指，刻字还是那么清晰，他的爱却连蛛丝马迹都不敢显现。

此时，许轻探进身子，正看二人四目相对，她抢过戒指随手戴上，无名指被精美绝伦的艺术品装点，刚好遮住了黑色纹身。

学辰看着她的手，看着他此生的痛点，轻声说：“别摘，送你了。”

许轻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他窗内的灯，如被困的星星，而灯下的他，那么让人心痛。

韩熙略一抬头缓声轻笑：“戒指，很配你。学辰，也很配你。”

许轻抚上戒指，这颗粉钻没有珠宝的贵气冷傲，她可以忽略它的价值连城，冥冥中觉得，淡紫色的光芒里有不可思议的安定，不可思议的暖。

念在许轻是自己的粉丝，苏滢帮她整理房间，把学辰安排在隔壁。

天很晚了，夜色如墨。许轻犹豫再三，推开学辰房门，他正在书桌前睡着。她为他披上薄毯，学辰惊醒了，大病初愈似的一扶额。

又是那个梦。汽笛的长嘶。母亲的血。

看到粉钻时，学辰肩膀一抬，想抓住许轻的手，但终究，他越过她的身体出了房门，去酒架前倒了杯龙舌兰。

许轻被他的擦身而过深深震撼，她嗅到他的叹息和他散播在空气中的太攀蛇的毒液。

毒入肺腑，心智麻痹。

看他面色纸白，怕是贫血又严重了。她阻止他喝酒，他没听，反而又倒了一杯，放入很多冰块。

“学辰，别喝了。”许轻劝道，“马上要拍片，冒痘痘怎么办啊？”

“如果不是为了工作，不是受叔叔阿姨之托，我喝死你也不会管的是不是？”一口下去，烈酒在身体爆炸。

“你的存在感没那么弱，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她严密措辞，“嗯……”

学辰很久没笑了，此刻的他聚集所有感觉等她一个答案，可最终她的话不了了之。

翌日正是周末，清晨便不见了女主人。

苏滢一早就到了曾经的房东刘帆那里，刘帆认识了一个东北小伙儿，具备她所要求的一切特质，爷们儿，阳光，开朗，只是没钱没本事。他说：要是哪天我混到沿街乞讨，人家给我个馒头，一半给你，一半给我妈。

他的誓言如此与众不同，一句话就打动了她。30岁的初恋，她以为她终于等到了命定的人。

现实却是那个男人早就掌握了她家里的情况制造邂逅，交往不久又故意让她怀上孩子，她的遭遇不敢告知父母和朋友，独自做了流产手术。

那么相信缘分的人，相亲去找另一半，已是可悲。遇人不淑，把自己毁灭在男人的居心叵测里，更加可悲。

爱得太草率。

在世俗眼光和家庭压力之下，遇到心仪的人，唯一的选择便是草率地爱。

然后用草率的爱交换彻骨的悔。

她的秘密只说给苏滢一个人听。谈不上恨，刘帆说不恨他，至少他让她知道了什么是爱。刘帆说她也不会去死，只是以后不敢爱了。

苏滢刚刚进门不久，正赶上刘帆的母亲破门而入：“那男的见了吗？成不成啊？呦，有人在呐。”

苏滢把营养品往床底下踢了踢，礼貌地问好：“阿姨，我是帆姐同事，苏滢。”

刘帆妈第一句话便是：“成家了吗？有对象了吗？”

苏滢哪里敢说实话：“我单着呢，自己过挺好的，要男人干嘛使啊，不够裹乱的。”

刘帆妈说：“人家年轻不着急，你都30了，别跟她比，你比得了人家嘛？人长得好看，又白。你呢？你就是个一般人，而且是没了青春的一般人。小苏啊，你不知道，这两年给她找了多少个了，那律师、那搞电脑的还有一开宾利的，她死活瞧不上啊。学习好有什么用，供你到硕士，毕业了不也就是扎在工地搞搞预算结算吗？”

刘帆低下头，披散着头发，似乎习惯了这样的炮轰，皮开肉绽也不觉得疼了。

苏滢说：“阿姨，您可不能这么说，当初给帆姐开家长会的时候，你多自豪呢，闺女是学霸，进教室都挺着腰板。”

刘帆妈笑道：“学得多，懂得多，更觉得谁都配不上她。手里那么多证书，哪个不是花时间费精力考试考下来的啊？那免费的不用考的结婚证儿，怎么反而没本事领呢？”

苏滢自知碰上了一个比自己还善于强词夺理的厉害角色，面前这位母亲已经完全没有了自我，女儿的婚姻大事上是她全部的生活重心。

“她就是不会搞对象！就知道学习，什么都不懂。”刘帆妈接着说她那套言辞，“从小到大没往家领过男的，她根本就不正常。我告诉你，这事儿今年必须给我解决了，不然你也甭回家了，我也不管你了。”

对于她的激烈言辞，苏滢不想忍了：“阿姨，她只是碰不上合适的人不想将就，到您嘴里怎么就成了心理有障碍有缺陷了呢？一个女的三十了都没碰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够心寒了，家人再不理解她，甚至贬低她，否定她，您这是想逼死她吗？人都没了，跟谁结婚啊？”

刘帆妈震惊了，脸上的紫红更加明显，苏滢却并没有停止宣泄：“她坚持自己单住，就是为了躲您，您只问她有没有男人，关心过她身体怎么样？您是真心想让她有个人疼，有个人爱，走完下半辈子？我看不见得，您根本就是看街坊四邻的闺女都嫁了，自己家里有个老姑娘给您丢人了，让您脸上挂不住，对吧？”

“苏滢，别说了。”刘帆劝阻着，心里却想继续听下去，她憋了太久，难受了太久。

苏滢继续道：“她知道体谅您，委屈自己去见根本不合适的人，可是您呢，变本加厉给她降低标准，还嫌她眼光高，说她不漂亮，年纪大，没有挑的资本。像帆姐这么优秀的女孩是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可是您，她的亲生母亲，却让她变得可悲。”

刘帆妈想要激动又冷静下来，把带来的蔬菜放进了冰箱，背对着两个年轻人，略微坐了会儿，刘帆妈就走了，再没说什么。

刘帆声泪俱下，在苏滢怀里哭着：“陪我去趟八大处吧。”

善良的人更难接受欺骗，一旦受伤，没有人类可以相信也不再相信自己。帮她驱除阴影的那一双拨云见日的手或许是某一种神秘力量或某一种信仰。

苏滢不信佛，信因果，不信命，信报应。

第一次来到西山八大处公园，焚香的火炉在烟雾熏天里把干裂的希望烧成灰。

没有信仰的她躲开排队跪拜财神的人群，跟刘帆一起攀爬到求签的地方学着她的样子抱起签筒摇出自己的命运。

两个人居然抽中了同样的签。

刘帆又一次在她怀里哭了：“我的命怎么可能和你一样，苏滢，你活在童话里，我只能死在地狱。”

地狱之火已经到了眉睫，送刘帆回家的时候，那个男人和四五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抱着祖先的灵位堵在小区门口，路边搭起了帐篷，不喊不叫不扰民，做足了准备打一场无声的持久战。

帐篷上挂了纸板，红字醒目：杀人偿命，还我九代单传！

即使孩子没了，他们也要赖上刘帆！

见此情景，刘帆脚下一软，晕倒在苏滢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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