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天堂遗落的烛火

你不会拎上迷彩一样的未来

住进我空荡荡的胸腔

在遍布冰渣的血管里沸腾出花海

贪恋你明眸不染尘俗的清冽

让炼狱为之倾颓的光彩

那份温热不安分地流淌于心怀

消瘦了新居的阴霾

暖流稀释了黑色的血

泛黄的忧郁被轻易漂白

连生锈的谎言也发酵成天籁

阳光不再是无法企及的奢侈品

因为你变异的温柔散尽尘埃

让命运白昼颠覆了自转的时代

韩熙不是找死，他在示威，见她反复推敲文字，得意地挑下眉，问道：“韵脚压哪儿了吗？”

“ai！”苏滢抢答，音节出口，末梢神经罢工，心脏麻痹。

ai，爱！

“把这么浪漫的诗写在这么掉价儿的纸上，亏你干的出来。原来我是假文人，你才是真骚客。”怕他得意忘形，明明喜欢得要死，苏滢也不多做表露。

“放心，我只为你一个人骚。待会儿还有应酬，没空送你回去，出门前记得把妆卸了。”韩熙微凉的手指轻轻扫过她的脸颊，附身欲吻又克制住了。

苏滢很听话，换了衣服卸了妆，便利贴小心地放入背包，再见说了好几遍，人还迈不出门口，终于忍不住在他脸颊印上一吻。

她的吻，把时间变得很薄很薄，韩熙莫测的目光忽远忽近，而她的背影在这样的目光里从远古飘向了永恒。

应酬是一如既往的灌酒与被灌酒，韩熙喝掉了崔京南的那份还是没有醉，清醒由警觉而生，他讨厌自己的清醒也剔除不掉由来已久的警觉。

找代驾把崔京南送回家，韩熙来到常去的跆拳道馆，专用练习室里，伏特加和着胶囊灌进喉管，意识终于隔绝了现实。

让他清醒的是一个熟悉的怀抱，温度恰如披满寒霜的月亮，心中绞痛愈演愈烈，他依然笑着：“短发更适合你。”

夺过杯子一饮而尽，柔声没入伏特加，那个女人说：“一把头发换的父女反目，蛮划算的。进入一个人的心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按图索骥，这本日记让你有章可循了吧？”

她递来温水，默许他孩子般窝在怀里，扬手别起短发，翡翠耳钉的纹路凝了碧水般的盈光，暗暗浮动起迷醉深远的涟漪。

竟是方依。

她翻开日记本，停留在折上边角的一页，不开窍的横平竖直属于高中时期的苏滢：那个在未知里等我的男生，起码又高又帅吧，起码学习比我好吧，起码追我的时候得写个诗吧。嘴上不说，拿文字言爱的那种最靠谱了，再来个英雄救美的桥段，越烂俗越好。其实男生还是要霸道点的，我没什么主见，喜欢被牵引，被带动。

她带着旖.旎春风的温度抚过韩熙的眉眼：“睿暄，答应过我不喝烈酒，忘了？”

“我已经不配再叫睿暄了……”

“导演了一出英雄救美，吃阿司匹林把自己搞成胃溃疡。骗了她，你于心不忍？”

“不光因为苏滢。”韩熙抱住她，酸涩的眼睛蕴着沉沉的痛苦，“尹学辰他居然认不出我。”

“我早就说过，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活在过去。”方依吻了他发烫的额头和半醉的眼睛，“为了保护尹学辰，你失去了蓝茵和未出世的孩子。可笑的是，他已经忘了你。”

方依伏在他肩头，悄声说：“韩家已经有了名副其实的二少爷，早晚会除掉你这个冒牌的大少爷。现在，你能反客为主的唯一机会就是娶到苏滢，扩大韩氏的声名和财力。”

“用婚姻给韩家谋利，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价值。如果当初蓝茵的父亲没有把大部分遗产捐赠出去，韩静泊也不会用尹学辰的命逼我们分手。”

“蓝茵走后，你就没想过跟韩家同归于尽吗？”她好奇，挚爱的人离世，他还可以过得如此平静，究竟是预备谋定而后动击败韩静泊还是真的就此萎靡了却此生？如果是后者，他又为什么接受她的提议猎捕苏滢？

她不懂，也无法参透。

雅黑色的衬衫撒上烈酒，韩熙的手在抖，脸上仍是寡淡的笑，他的情绪没人可以捕捉，连他自己都不能。

“当年福利院那场火灾就是对我割腕的惩戒。我死，或他们韩家任何人出了意外，福利院所有孩子都要陪葬！我的命不在我手上，连同归于尽的资格都没有。”

方依轻拍他的背，即使用诅咒的节奏也是温暖而安详的，她说：“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大多善于利用别人的弱点。”

隔了许久，她才轻柔地继续：“你放不下福利院的存亡，这个弱点足以被韩静泊死死扼住喉咙。其实做他的傀儡也没什么损失，只要在他兔死狗烹之前绝地反击，我们会是最后的赢家！睿暄，我为了还老爸的赌债可以出卖一切，但我们合作的前提是你我的心里只有彼此，尽管那不是爱！”

看透了自己，也看透这杀戮漫天的世界，他们不配被爱也不会自取其辱地爱上谁。她接近苏乾宇，他迷惑苏滢，在暗无天日的阴谋里，苏家人全部都是牺牲品。

而他与她，抛弃本心，出卖自由，背叛了生而良善的灵魂。然而有什么关系呢？像他们这样丑陋的溃烂的人们，上帝永远看不到。

“方依，我要做些计划外的事情。”

“毁了尹学辰？”

“竟然如此懂我。前生，我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韩熙抚过清秀的侧脸，突然用尽力气压向她的唇啃噬掠夺，仿佛只有最原始的温热能够证明他还活着。

那晚也是这样平凡无奇的夜，烈酒和海风一起入喉，他没有醉，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输掉了50万的筹码。

岸边灯光投射的楼型虚实难辨，正如庄家阴晴不定的眼神。在这艘游艇上，BckJack的规则是，庄家牌不过十七点必须接着加牌，有爆牌通赔的风险，而玩家不受此限。

只要有足够的筹码，他有机会翻盘。可他向来不相信自己的运气，更不相信先赔后赚的定理。

尽管这里是让逻辑失效的拉斯维加斯，他却始终清醒。

而太过清醒恰恰是痛苦的根源。

舱内烦躁不安的欲.望乱而无序地奔窜，扔掉扑克，手上有腥甜的味道。老虎机吐出的硬币哗啦啦砸进托盘，畸形的清脆，很尖锐很吵。

萨克斯的长音压过了所有嘈杂，舞台上的魔术秀已经落幕，注满水的巨型玻璃缸仍留在原地。

长发的华裔女孩挣脱高大男人的推搡，当众脱衣换上了美人鱼的装束，爬上梯子跳入缸内。

隔着玻璃，窒息的痛苦清晰可见，很明显，她根本不会游泳。

五分钟。庄家说，只要她在里面停留五分钟，200万赌债一笔勾销。

他本不想惹事，可在水中停止挣扎的美人鱼竟然是韩旭的钢琴教师方依。

砸开玻璃缸的后果不出意料是被人打到意识模糊，方依趁乱扯掉了尾巴跃入了大西洋。

她不止会水，泳姿还唯美撩.人。

他的同情干扰了她的诡计，而他变成了全场最值得同情的人。

他笑自己，习惯性地保护别人不符合韩熙的角色设定，改掉吧，那是睿暄才配拥有的性格。

叠加的拳脚停止后，他看到另一个黑头发的女孩子，旋转，腾空，好像在飞。

即使不笑，嘴角也会娇俏地上扬，回过身，散开束在头顶的长发，一眨眼便暗淡了赌船的纸醉金迷。女孩叉腰环视满地找牙金发碧眼的大块头们，故作潇洒地甩甩头：“4个人，8分钟搞定，又破记录了！喂……中国人吗？还有气儿没？”

胃里被她脚尖踢得翻江倒海，山茶花的暗香冲淡了鼻腔的血腥。

再睁开眼，浴袍中的她站在阳光下晒头发，抖落的水珠凝成弯曲的传奇，发间漏过的不仅是梦幻的光束还有他心跳的节拍。

“你救了美人鱼，我救了你，你们的报恩方式都很特别。她假装不会游泳其实水性比鲨鱼还好，不管恩人死活就逃跑了。而你呢，吐了我一身whisky！”她没回头，声音却久久停在耳边，像一股注入静脉的溪流，绵柔温和。

他想起了福利院门外的那一方溪水。

“Sorry，拿去买衣服吧。”他抽出钱包里所有的现金，想要直接塞给她又转向她身边的柜子，工工整整地摆在了上面。

她看他一副男女授受不亲的脸色，懒懒转身笑起来：“一对年轻男女大清早在总统套房里浴袍相见，男的递给女的一叠美元，这个画面……是不是很容易让人想歪了？”

“Sorry……”

“我叫蓝茵。”

“Allen.”他停顿了一下，抬眼又落下，语调很轻，“中文名是韩熙！”

“我知道你是G服饰集团的大少爷,可惜你不记得我。”女孩清澈的影子像被阳光洗涤过，她失望地耸耸肩，“小时候我们见过一次的。前不久你母亲，确切的说是你的继母想安排我们相亲，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但我爸拒绝了，理由是……你的家庭格局不太正常，有可能导致你心理扭曲。”

娇小的曲线在韩熙眼中零落成烬，原来她是蓝岩国际董事长的女儿，几年前，韩旭百日宴上众星捧月的小公主，他们见过，却无交集。

“你很能打，要不要跟我试试！”他换了一副倨傲的皮囊，松了松手指关节。

“你找死？”蓝茵也学着他的样子转动脚踝，将那齐腰的波浪揽到胸前。

“是，昨晚没死成，可能上天注定我要死在女人手里”

十几个回合，旋转屈伸时远时近的腿法完全是毫无威胁的无效击打，蓝茵气急败坏却无力制胜，双臂被韩熙用一只手钳在头顶，身下是柔软的床，身上是陌生男子的重量。

“嗯……你……你想干什么？”她不确定这是惊吓还是惊喜，这个男人的唇形好漂亮，还有摄魂的香气。

“我只是想把你所说的那副画面修改得更加让人想入非非，一对年轻男女大清早在总统套房里……赤.裸相见，怎么样？”

韩熙温柔笑着，缓缓凑唇而来，她惊慌闭目却没有躲闪。吻没落下，温热离身，她的失落溢于言表。

韩熙换好衣服，对她说：“父亲的忠告90％是对的，所以离我远点儿！还有,三角猫的功夫不要到处装女侠，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那么点正义感而改变它原来的样子！”

“站住！昨天拖你回来，全身上下被你摸遍了，想一走了之？你，你要对我负责……”蓝茵起身想要拦住他，只怪床的弹性太好，她竟被身下的力道直接弹到了他怀里，她的唇不偏不倚贴上那片薄薄的耳垂。

他扶住险些摔倒的她，偏过了头，褪下刚刚穿好的上衣笑着说：“你要我怎么负责？大不了你也把我全身上下摸个遍。”

“谁稀罕！”她遮住自己的眼睛，从缝隙中默数他身上有几块腹肌，“我要你把心给我！”

蓝茵温热的手指触到他胸前，他的心战栗不已，她说：“这里，已经病入膏肓！我是学心理学的，看你顺眼，当我的小白鼠勉强够格。”

继而，点住他心跳的手指慢慢凉透，冰雪袭来。蓝茵的长发水草般缠住灵魂，娇巧的身躯裹入他的风衣，雪雾氤氲了晨曦，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嬉戏大笑的时候，他们就是整个世界。

她说，她喜欢十四行诗，他说，他会写。她要他现在就写给她看，他便在雪地里落笔成书：若不是天堂遗落的烛火，你不会拎上迷彩一样的未来，住进我空荡荡的胸腔，在遍布冰渣的血管里沸腾出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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