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北半球太阳工作热情最高的时节，学辰却破天荒请假。平日里最支持他休假的程山愁眉紧锁，欲言又止地问：“学辰呐，你不会也有活动心思了吧，庆子今天跟我提辞职了，说是去甲方张主任那儿。”

学辰没有深感意外，轻轻应了一声：“其实跟张主任协调预付款时候，他那么痛快，就是因为他想挖我过去。我推了，没想到他们又相中了庆子。师父，我去跟庆子谈谈。”

“你要是留住他，下午放你半天假。”程山与他做了交易。

郭庆的宿舍在学辰隔壁，板房一层水泥地面踩着还算踏实，二层的地面是木板加铁皮，走在上边有种随时坠落的失重感。学辰来郭庆面前，对方闷声闷气地整理衣服，直到行李箱的拉锁被撑坏，郭庆一脚踢开满地狼藉。

窗户坏了一直拖着没修理，屋子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真的要走？”学辰开了窗，机械轰鸣声放大了数倍。

“你把路堵得死死的，我们在这儿熬着、耗着，有屁用？”郭庆又踹了行李箱一脚，“你说你一生产口儿的，成天搀和我们技术的事，啥都懂，啥都会，谁动摇得了你的地位啊？”

学辰了解他的犟牛脾气，也不动怒，只平静地说：“我掺和其他部门的工作就是想多学点东西，你们下了班或者周末轮休还能回趟家，我没地方去，天天扎在工地不学习不研究的话，就会胡思乱想。”

郭庆咽了口唾沫，手搓在床单上：“听说提你当经理助理，我没啥不服气的，可是我也得为自己前途打算。有你在，我们都没盼头。”

“早知道这么遭人恨，我应该答应张主任的。”学辰浮夸的一声叹气惹起郭庆的注意，他忙问：“张主任先找的你？”

“年薪14万，我也想要，可那边的人际关系跟麻花似的特复杂，我怕我应付不来，还是在这儿踏踏实实熬着吧。”

郭庆思忖了好久，说道：“你这高情商，快嘴皮子都应付不了，那我这软柿子还不让人捏巴烂了。”

学辰笑道：“张主任那碎嘴唠叨的，说话损着呢，千里马也得被他折磨成矮种马，不然年薪14万的位置怎么没人愿意上位，他还得费这个劲从咱们这里挖人？”

“老子还以为遇到伯乐了，合着他们是挖不动你退而求其次才要我的，呸！”郭庆更生气了。

“留在这里是挣的少，熬年头，没出路，但至少咱实打实干事儿，没那么多乌七八糟的，选环境还是选钱，你自己拿主意。”

学辰站起来要走，郭庆拉住他的衣服低声道：“程经理那儿，你帮我去说说，我不走了。”

程山言出必行，放了学辰半天假。贴身项坠是个迷你指南针，把分不清方向的学辰带到了请柬上的地址。

崔京南验过他的请柬，问他姓名，听闻尹学辰三个字，便双手奉上KingSoul新款套装并服侍他换上。

被引导到舞台正下方的席位，苏滢早已落座，远远的朝他招手，她今天穿了香槟色一字肩短裙，扬长避短地露出大腿，妆容稍稍浓了些，比平日更显俏丽。她一笑，窗外的阴云便散去了，她心中有太阳，却不知光源到底是谁。

学辰问她容可谦什么时候出场，苏滢只顾着吃糕点，敷衍地指指台上，一边塞一边嘟嘴打量他的行头，用春心摇荡的眼神问他：你是来见偶像的还是来比美的？

后台的幕布掀起又落下，嚼着芒果干的男人伸了个懒腰步入贵宾室，50岁的年纪，30岁的身材，健硕的胸肌在花衬衫里呼之欲出。

韩熙正在贵宾室里闭目养神，握拳托在太阳穴，双腿长长伸展着，听到有人进门，他有些不耐地说：“许总，如果这个人入得了你的眼，以后就别再缠着我拍电影了。”

被唤作许总的人正是芳时传媒总裁许励铭，这家娱乐公司近年来发展势头迅猛，财力十分雄厚，高管里大多是华人，总部设在北京，分公司开到了港台和亚太地区。

他在一次活动中结识韩熙，继而三顾茅庐邀他出道，韩熙几番推却，可他锲而不舍，一来二去两人成了朋友。

许励铭坐上梳妆台，理了理发梢，对韩熙说：“这孩子有取代容可谦的潜质，那小眼神儿全是戏啊，如果一会儿的斗舞他能让容可谦黯然失色，我马上签了他！”

“签约还是要缓缓的，否则无论是容可谦还是尹学辰，都会明白今天的表演是一个圈套。”

“也对，等他给你们公司拍摄画报之后再说吧，不过韩熙，你推荐好苗子给我，又假装我无意发掘了他，到底为什么？”

“你把他带进贵圈，让他离我女人远一点。”

许励铭大笑起来，返回位置上等待表演，男模走秀之前，安排了一段DanceBattle，而容可谦将在那时出现在台上。

幕布消失，舞台分层。干净利落的Poppin带动着音乐强弱，出神入化的几个动作掀起全场热情，中等身量的四个舞者以ElectricShock动感收尾，手指一扬，灯光渐次亮起，最耀眼的一束追光打在学辰身上，宾客的视线聚焦在这个盛装出席的男孩子身上。

音响里的PopFunk骤停，传来一句简短介绍：“即将出场的是我们最爱的容可谦以及Allen！”

这个英文名字拖着长长的尾音，清晰，铿锵，置于容可谦同样的高度被人膜拜着，记者们一拥而上，而学辰在镁光灯下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

容可谦在台上，学辰在台下，一步之遥，却有云泥之别。

他是天上的星，而自己早已把燥热的梦想埋入草芥。学辰下意识想躲，因为自卑，因为无地自容。

音乐又响起，比上一首鼓点简单，容可谦舞技一般，这是刻意安排。学辰记下节奏，抬头正见容可谦朝他伸手。

所谓偶像，可能是模仿的目标，也可能是假想的敌人。

不知怎地，突然有种一较高下的冲动。一跃上台，学辰首先选了TheHeartbeat的动作，右手伸到上衣里面，就像心脏跳出胸腔飞向观众一样，得到尖叫声，各种技巧叠加，毫无章法却有致人死命的魅.惑。

容可谦的光芒被他剥夺得一干二净。

斗舞结束，灯光熄灭，短暂的黑暗之后，容可谦不见踪影，而学辰也被工作人员拉入后台。

“感谢容可谦、Allen和几位dancer为我们展示KingSoul这一季的新品。我是Ange，GF的灵魂，KingSoul事业部的负责人。我的设计分为商务正装和艺人定制两个系列，构思上借鉴了二战时期的德国军装，细节处理融入了魏晋时代的自由叛逆和疏狂不羁。商务系列以暗黑的华丽为主题，用不同材质、不同色调、不同感觉的黑色搭配自创版型和出其不意的亮点，为商界才俊和男艺人出席正式活动而精心打造，庄重雅致而不失俊逸狂放。刚才各位看到的街舞表演，他们穿的全部都是Kingsoul艺人定制系列，它的另一种解说是男艺人的舞台终极战袍，流畅线条和跳跃色彩突出了音乐与聚光灯的对话感，把张扬与诱.惑推向极致。两个系列代表了儒雅与浮夸两种年轻的态度，既有批量生产的固定款式，也有设计师一对一的私人定制服务……”

汗流浃背的学辰在后台听到会场传来一个女人照本宣科的高傲声线，他从窗口望去，看到一个分外妖.娆的背影和她手中皱巴巴的发言稿。

“女宾禁入”四个大字没能拦下苏滢，发现容可谦已经不在便对着男模的裸背情不自禁吹起口哨。

学辰拉她离开少儿不宜之地，问她这么玩他有意思吗？

“特别有意思！”苏滢干涩地笑了笑，没想到韩熙冒着搞砸定货会的风险整蛊学辰，这个男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正想问他缘由，韩熙就默默出现了，目光悠远地斜倚在贵宾室门口，示意二人进来。

“你好，我是尹学辰，苏滢的同事。”学辰彬彬有礼地伸出右手，给了他最寻常的礼数和最寻常的距离感。他不确定面前的男人是不是睿暄，个子太高了，五官也更精致，除了眼神，周身上下没有一处与小时候相似。

他道出名字，等待对方一个默认的微笑。

韩熙与他相握，微凉的温度一碰即离。他没有笑，没有波澜，只是淡淡地说：“韩熙，苏滢没过试用期的男朋友。Allen是我们请来的dancer，坐你旁边，追光打错了位置，好在你表现不俗，工作人员的失误也算是你和GF的缘分，代表公司多谢你了。”

听到尹学辰这三个字依旧一副未曾相识的样子，莫非真是巧合？学辰想着，语气愈加柔和：“韩总您客气了，好在我有十几年街舞的底子，否则怕是要搞砸您的定货会了。”

“虽然是滢滢的朋友，也不能白出力，毕竟你们常年在工地熬着，挣点钱不容易，我叫财务开张支票给你。”韩熙举起手机又缓慢放下，“Oh，sorry，你们一般是花现金吧。”

自卑泛滥成灾，学辰低头盯住脚上的帆布鞋：“不，不用了……”

韩熙的态度像是在布施，以救世主的慈悲款待弱者。他到窗前，剪下盆景中一枝绿萝，投入高脚杯。

学辰身体一震，面前的人从一开始就在暗示他的身份，韩熙正是睿暄！他依旧喜欢绿萝，依旧只对清纯的长发女生显露温柔。

用Allen这个名字设下陷阱，逼他上台，给他勋章随即践踏他的尊严，让他知道身份却又不肯相认。

学辰了解睿暄，他善良到没有额度，可却拥有统帅魔鬼的能力。

他的谋略有如作画，勾、皴、擦、染，每一笔都是绝妙布局。

他的行事有如拼图，精准施策，环环相扣，把一个个分散的深隐的符号还原成他想要的风景。

看不透他的图谋，只好配合他的演出。

“工地离不开人，我先走了。”学辰摔门而去。

韩熙仰卧下来继续闭目养神，苏滢单手勾住他，鼻尖相触地拷问：“你是故意的！”

“那又怎样？”韩熙不安分的双手覆在她腰间，“肢体不协调是容可谦最大的软肋，可他为了赚我的钱不惜丢人现眼，容嫂，你男人蹩脚的街舞看得过瘾吗？”

“我说的是学辰，你这么玩儿不怕出乱子？”苏滢真的哭笑不得，冒这么大风险把容可谦和学辰当猴耍，他还能为她疯狂到什么程度？

韩熙意味深长地笑了，目色里染上些狂佞，他说：“那小子背景我查过了，年会上经常表演街舞，能出什么问题？今天我就是要他清楚一点，我能让他万众瞩目，也能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凡是对你动了心思的男人只有两条路，要么自己退出，要么被我玩儿死！为了你，我可以不择手段，当然了，我本性如此，卑鄙，自私，无药可救。”

“韩熙你知道吗？”苏滢主动投进他怀中，“你正在一点一点打开自己，可是你有好几个形态，我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你，可我觉得离你越来越近了。”

“是很近，近得能感受到你胸垫里的按摩柔珠。”韩熙推开她，自己也坐起身，给了她一打不起眼的便利贴，第一页写着：Sonnet。

Sonnet？十四行诗！

给一个中文系毕业的女孩子写诗，不是在找死就是在示威，好在苏滢吃这一套，还未翻页，已经在他潦草的笔迹中看到一朵没有刺的红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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