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熙动也不动，他眼中的苏滢一身赤色，似笑非笑，这样的表情让他感到无望。

他说不出话，只觉得冷。

方依平静道：“他是个野种，这句话也没错。”

苏滢扭过头去：“你别再说了，我知道他是颜睿暄。”

“你知道？”方依冷笑不止，“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多少？他不是因为钱才认了韩静泊，他离开大院为了给颜院长报仇，韩静泊和陈国本害了颜院长，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局面，陈国本被韩静泊所杀，而韩静泊也得了报应。他的手没沾血，可却握着两条人命。”

苏滢只是不住摇头。

方依笑意更深：“还有，我和韩熙接近你们的确居心不良。最开始，我这个借苏家势力扳倒韩静泊的建议，他不接受，后来我提起蓝茵，他马上就同意了。”

苏滢发出哽咽似的轻叹，不自觉地退后一步。

“起初，你对他严防死守，完全没进展。”方依继续道，“是我偷了你高中写的日记给他，这才有了后来的十四行诗、英雄救美，哦，那首韵脚为爱的诗，是他作给蓝茵的。”

苏滢眼睛没湿，泪水却掉在地上。模糊的视线里，韩熙挣扎着，眉眼之间透出无助，相识以来，他凭着那一副黯然阴郁的样子赚走她太多怜悯，以至于现在，苏滢感觉不到疼了。

方依没有停下来，笑道：“你太单纯，他没打算碰你，也不想伤你的感情。所以他就使劲折腾自己身体，让你把怜悯当成喜欢，这么一来，等真相大白的时候，你也不至于太伤心。但后来，是你趁他喝醉爬上他的床，所以一切才失控的。”

苏滢猛地抬头，只觉天旋地转。

方依字字诛心：“再后来，他知道了你就是小时候认识的那个姑娘，这才决定娶你。不过你们的婚姻对他来说，一为还债，二为负责，或许还有报恩的成分，因为苏乾宇早就看穿我俩的把戏，却还是很信任他，连这次换药的事都交给他去查。”

苏滢有些支撑不住了，还债，负责，报恩，这三个词足以解释他对她的无微不至。

他的心，早就随蓝茵去了，不可能再给任何人。

他给她的温存，如他所说，只是为了要一个孩子。

思及此处，苏滢逼迫自己成为一块石头，坚硬的，无法受伤的石头。

她跪下来，很轻柔地查看他额角的伤，又很轻柔地擦去他嘴角的血迹，近来她总是这样，可以拿出雷霆轰顶般不可抗的压迫感，也可以暖如六月春江之水。

韩熙整个人松弛下来，虽然羸弱得摇摇欲坠，可唇边弯出一道生机。

苏滢很缓慢地对他说：“早上，我在你衣服里翻出那瓶药，以为是你害了我爸，当时，我真想杀了你。可是现在，看到你的血，我只觉得恶心！韩熙，我说过，你是谁，跟我没关系。我们离婚，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只是别再让我看到你！”

她的话被冷风吹得变了调子，韩熙只当是个噩梦，死死闭住眼睛，耳畔一声长鸣刺入心脏。

细细的血丝不断从嘴角涌出来，他扑向前去，抓住苏滢的脚踝，模糊喊着：“盒子……首饰盒……”

苏滢感到莫大的讽刺。

原来他要的就是这些，装有蓝茵手链的盒子，就在她抽屉里锁着，她曾说，要代他保管。

方依不明其意，她还不曾了解关于穆秋兰那个首饰盒的真相。她扶住韩熙，可他还是倒下了，倒在苏滢脚下。

救护车赶到，把昏迷不醒的韩熙带走了。

苏滢自然不会跟着去，她回到他的寓所。蓝茵的手链，蓝茵的照片，蓝茵的诗，替他保管的记忆，他终究是割舍不下的。

归还这段记忆，就是他离婚的交换条件。

苏滢承认他是个善良的人，起初，不忍欺骗她的单纯，后来，不愿违背命定的缘分，而现在，真相大白的时候，正如方依所言，他也不会让她伤心。

此刻的苏滢，不恨他，不怨他，眷恋也一下子斩断了。

他赢过韩静泊，不是因为计谋深沉，而是善于估算人心。

她从没想过，她与韩熙，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形同陌路。他在心里，连余温都没有，就这么连根拔除了。

这房子本就是他的，她只是个迷了路的客人。苏滢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除了衣物和日用品，这里面的所有，包括主人在内，从没属于过她。路过画室，她连再望去一眼的勇气都消散了。

打开书房中上锁的柜子，取出装有铂金手链和他们合影的首饰盒。

本以为这些是他对蓝茵最后的念想，其实不然，那是韩熙的命。

他对蓝茵的情比血还浓，血脉枯竭后，他还是拥有她的余温。

这就是她与蓝茵的不同之处。

有什么可比性呢？苏滢想，他又没爱过我。

返回荣格，推门便看到苏默凝重的表情，她没见过哥哥拿手术刀的样子，她也想象不出一个二百五患者如何给别人去除病灶，可现在，苏默像个如临大敌的将领，周身都是武器。

“哥。”她轻唤，“我爸怎么样了？”

“没醒，但手指动了两次，好像做梦了。”苏默利索地把输液袋换掉。

苏滢默了一阵，简单明了：“韩熙他没做对不起我爸的事，他设计查出了换药的人是钟道非。哥，婚礼取消吧，等我爸好了，让他补给你和嫂子。”

“行，可这回咱四个一起办事儿，韩熙花了不少心思，有点可惜了。”

“我跟他，要离婚了。”

“什么？你不是说韩熙没做对不起叔的事吗？”

“他和方依在一起过，以后也会在一起。”

苏默喉头微颤，这一点，他是预想过的。

“那……”苏默问道，“他同意离婚？”

“嗯。”苏滢道，“条件是由我保管的蓝茵的东西交还给他，仅此而已。”

苏默握拳，砸在了墙上。他重重出了口气：“没事儿，小滢，没事儿。”

他回想起来，雅桐刚回国那会儿，韩熙来医院找他，他烦躁不堪，口不择言，对韩熙说了残忍的话。

我没你那么本事，爱完一个又一个。

就为这，韩熙念起蓝茵，爬上顶楼，险些精神崩溃跳下去。

想到此处，苏默心中冷笑，倒是自己误会他了，他跟苏乾宇一样，情深义重早就付与故去的那个人了。

苏默没再多问，也没劝她什么。他了解苏滢，韩熙也好，颜睿暄也罢，这个男人已经跟她再无瓜葛。

否则，她不可能心如止水地说出离婚二字。

他看得出，苏滢放下他了，也放过了自己，一丝勉强也没有。她骨子里的犟，是种很决绝的一根筋。

她决定爱，便搭上一生。

决定不爱，则永世陌路。

浑浑噩噩熬过了几天，12月4日，苏滢的生日，原定的婚期。

苏乾宇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医院的封锁还没有解除，一方面出于安全考虑，另一方面，苏滢这个时候谁也不想见。

她给父亲剪了指甲，擦了擦身体，周管家进来说彭巍领着小石头到了。

苏滢破例让他们父子进了病房。

彭巍平素宽严有度，体察入微，看到不省人事的老友，整个人显得比往日急躁了些许，可宽慰的语气令人心安。

“小滢。”他劝道，“事情我已经听宇辉的人说了，至于韩熙……他滴血验亲调换纸巾是我亲眼看到的，方依也是在我家里认识的你爸，他们两个接近苏家目的不纯，这一点，我和你爸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但那孩子毕竟不是韩静泊的血脉，你爸许了你们的婚事，那就证明韩熙是可信的。”

彭巍的立场非常明确，他信韩熙。

周管家也附和道：“老彭说得对，姑爷在宇辉吐血之后，也不知送了哪家医院，我打听了好久都找不到他人。”

苏滢只顾摸着小石头的脑袋，对他笑。小石头却像看不到她似的，兀自动着手指，眼神也飘在窗外。

从门外而来的苏默笑着冲他们道：“彭叔，周叔，以后别叫韩熙姑爷了，关于他的任何事，都别再提，他死不死也跟咱们没关系。”

满室默然。

事已至此，彭巍不再多言，当事人的抉择，不容旁者置喙。

嘘寒问暖一阵，又有安保人员前来请示：“苏副董，尹学辰要见您，您看？”

苏滢眼睛也没抬一下：“不见。”

她那副冷冰冰的外壳，围成一座坚固的城，谁也攻不进去的城。

苏滢变得不一样了。

告辞之后，彭巍喟叹着下楼去，正见尹学辰披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楼梯转角，路过时候，彭巍停下脚步：“你就是尹学辰？”

学辰扬起头来，看到逆光之中，一张严正的面庞。

未及反应，只闻轻叹，那人便晃过去了。

学辰疲倦到了极点，连日来，他把自己上满了弦，在郁强处道出了15年来关于睿暄的一切，再顺着马翔这条线索拿到了确凿证据，韩静泊已经被羁押在看守所。

法律对韩静泊的制裁是迟早的事。

可苏滢对睿暄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学辰明白，他是最重要的证人，他也明白，得到苏滢的赦免，比扳倒韩静泊更为艰难。

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不能再等。

扣好帽子，戴了口罩，学辰直冲三楼，安保人员前来阻止，被他一记过肩撂倒在地，病房门口的周管家轻轻挥手，六个保镖一拥而上，学辰根本不是对手，几个回合就落了下风。

“苏滢，你出来，我们谈谈！”他喊着，被人逼退回去。

强.攻无效，他借中拳之力顺势倒了下去，后脑磕在墙上，继而闭目不起。

周管家是见过他在苏家昏倒的，也知道他素来有这个毛病，心下大骇，赶忙让他们停手。

“小滢，小默！”周管家叫嚷道，“你们快出来看看！”

过了许久，他们才慢慢现身，苏滢倚在窗边清冷道：“尹学辰，你跟韩熙的演技还真是不相上下，除了折腾自己身体，你们就没有新鲜点儿的手段了吗？”

学辰挣开了周管家，却还是被保镖按下。

相隔不过数米，可学辰看不清她，他从没在苏滢脸上见过那么深的冷峻。

“苏滢……”关于睿暄，他不知从何说起，“他……韩熙他在哪儿？”

苏滢问道：“我以为，你会叫他颜睿暄。”

“你都知道了！”学辰变得混乱，“那颜院长和美淑，还有陈国本？”

“颜睿暄留在韩家就是为了谋得今天这个结局，他成功了，死去的人都可以瞑目了。”

“你全知道……”学辰语匮。

“你怕我知道？”苏滢笑问，目光含冰。

“不是！”学辰思绪混杂，“我这几天配合郁强查案，我没想到睿暄都已经告诉你了。”

周管家略一抬手，保镖们放开了学辰，可他还是半伏在地上。

苏滢没有动，苏默却走了过来：“韩熙口中的真相和你要说的真相，都是无懈可击的台词，你觉得小滢还会心甘情愿在你们编排的戏里继续演一个傻子？”

学辰伏得更低。

苏滢冲他笑：“现在，你认为还有必要跟我谈吗？”

学辰俯首低语：“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解到我们小时候的事。但是苏滢，你教许轻的方法，自己用过吗？了解和认同他的过去，对他的经历感同身受，如果你没试过，就别轻易给他下定论。”

这番话，让苏滢想起唐觅说过的三季人。

她与韩熙永远无法重叠的季节，便是蓝茵，而他早已葬心在那一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