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这里，他已经筋疲力尽了，席地而坐。

自从进入花土沟之后，季烈总觉得周围好像有人、有车队、有羊群、牛群、野骆驼群和飞奔的藏羚羊……每次他下意识回头看去时，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这是在罗布泊这个地方，常常出现的幻觉。

他从背包里拿出最后的半瓶水，一口气喝了一半，渴……还是渴，伤口在疼，他吃了止疼片，他想他可能走不出去了……

这句话一跳出脑海，便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要走出去，还没有完成穿越，不做失败者。

一个意念告诉他，不能在这里停歇，要继续往前走，，一旦停下来，很可能就永远留在了这里。

幸运的是他在罗布泊的湖心找到了半瓶水，那是之前的穿越者留下来的，他如获至宝，背着那瓶水吃了点东西，继续上路。

凌晨两点，天空忽然暗了，到处都是黑，伸手不见五指。

远处传来毛骨悚然的鬼哭狼嚎声，那是大风刮起沙尘暴的声音，一时间风沙走石，遮蔽天地，砂石抽打的睁不开眼睛。

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了，趴在地上，风很大，伤口很疼，再也走不动了。

周围到处都是黑，那一刻，他感觉就像掉入了无边的黑洞，一直一直往下掉……

绝望中，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想起了军校，想起了新兵入伍，想起了母亲，父亲，还想起了夏若……

最后他想起了一个半月以前，从警航离开，在卡拉麦里单枪匹马追踪老鬼，用了整整四十天的时间，拿到了老鬼所有猎杀野生保护动物藏羚羊、野骆驼等等的罪证。

四十天，他追踪他从卡拉麦里到可可西里再到卡拉麦里，一路上跟偷猎者斗智斗勇、九死一生。

最后的决斗是在茫茫无际的戈壁滩上，老鬼朝他开枪，他中弹倒地，而老鬼也被他甩出去的匕首插中了要害部位。

两人开始了不死不休的缠，戈壁滩都被鲜血染红了。

他想起了在卡拉麦里的最后一幕，他和老鬼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

“老鬼，咱两都快死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十年前，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你是在问那个白白嫩嫩的一看就城里来的女孩吗？”老鬼扭头望着他，特别意味深长的目光：“……她，是你的女人吗？”

季烈怒目，老鬼轻蔑的语气触痛了他。

过了好久，他挣扎着站起来，身子摇晃了一下，步伐蹒跚地走过去，抓住他的衣领，狠狠道：“说！”

“噢，那个女孩啊，年轻、漂亮、皮肤像丝绸一样，可惜就是小了点……早就被我睡了，她没告诉你吗？”

一字一句犹如晴天霹雳，他周身的血都似凝固了，眼神如嗜血的狼，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举起刀。

那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老鬼嘴角挂着满意的笑：“恨我吗？季烈，给我一个痛快的吧！”

就是这句话提醒了他，他幡然醒悟，即便他对他仇深似海，亦无权剥夺他的生命，哪怕是在这空无一人的戈壁滩上，这是一个警务工作者应有的原则和底线。

颓然地垂下了手。

“怎么不动手了？”老鬼急了，骂道，“你他妈还是个男人嘛？要不要我描述一下，那个女孩……肌肤雪白身体柔软……”

季烈知道老鬼是在激他，这个左脸一道疤痕从右睛穿过的男人，曾经是无人区的魔鬼，来无影去无踪，如同戈壁滩的黑风暴。

他手下的干将号称十三阎罗，个个彪悍；就是这样的一群人，在卡拉麦里、可可西里，在整个新疆令人闻风丧胆。

季烈用了四十天的时间，联合保护区的警察和巡逻队，动用了各种侦查手段，一个个将他们干掉。

现在，只剩老鬼一个人。

这些年，老鬼在保护区猎杀无数的野生保护动物，谋取暴利，甚至还曾数次和保护区的警察、巡逻队开过火，伤亡惨重，抓住他，够他死上十回了。

现在，他自知逃不了了，想要一个痛快的死。

可季烈偏不让他死的痛快。

他看着他，然后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打的老鬼整个人都缩了起来，缩在他的脚下，翻滚扭曲。尽管如此，老的心情却很好，嘴里流着血，笑的特别大声说：“你睡过她吗？你想不想知道她有多……”

季烈面色阴沉地看着他，抓起一块石头塞进了他的嘴里，他不想听他说话，侮辱夏若，脏了耳朵。

一拳，这是夏若的，又一拳，这是被他杀害的野生动物的，再一拳，这是被他无辜枪杀的人的……

最后打了多久，他也不记得。

不打死他，是他的底线。

他在寒风中迎来了保护区的警察……

老鬼被押上了车，他也警察被抬上了车，他和老鬼并排躺着相隔不远，他从余光中，看到老鬼被他打的鼻青脸肿，整个脑袋大了一圈。

一路上，季烈一句话也没有说。

下车时，一名警察扶着季烈，两名警察押解着的老鬼。

突然，老鬼叫住他：“诶。”

季烈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停下脚步。

老鬼仰头叹了口气，说：“你叫季烈啊？我记住你了。”

季烈往前走去，一脸的冷漠。

老鬼在他身后，有气无力地说：“季烈，我刚刚骗你了，我没有碰过她。”

那一刻，理应是一颗心落地，可他却流泪了。

当晚他带着伤，强行驾车离开了派出所。

他的伤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但是卡拉麦里的医疗水平有限，顶多也就是消炎止血。

他往罗布泊方向驶去，警察把自己的补给给季烈填了一车，可季烈只坚持拿了几块馕、一箱纯净水和几罐黑咖。

他在大海道看过极其美丽的星辰，他躺在帐篷中彻夜难眠，他在小南湖东西两个坑区，看过风蚀的砂石，线条刚劲和纯净妩媚，随后进入南湖大峡谷、壮观的地貌，谓之壮观……

他每经过一个地方，便在地图上划去一个地方，那张地图已经很老了，还是十年前买的，用红色笔圈出的地方，是他和夏若计划经过的地方，蓝色画叉的是他完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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