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挂上手机，洗了把脸，这才走出洗手间。

昊正南正抽着烟，我看见他愁容满面，地上掉着好几个烟头。

我平静地走到他面前，昊正南抬抬头，下巴上有清须冒出来，这幅样子，带着些他不曾有过的狼狈，我和他站得很近，几乎鼻子都能碰到一起，眸轻抬，冷冷道，“昊正南，我已经报警了，洛娃，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如愿，我在他那双清洌的潭底看见了涌起的巨浪，汹涌无比，隐藏的暗礁在激烈碰撞后，昊正南眯起眼睛，擦着我的肩膀走出去。

手臂相触，在即将分开时，我转过身，拉住昊正南的手。

男人脚步顿住，高大的身影转过来，黑影笼罩在我头顶。

“昊正南，你若是帮了洛娃，我真的会恨你。”

男人喉间滚下，似乎有些两难，“小涵，若换成是你，我会更……”

“昊正南，”我打断他的话，“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若有今天，我不会逃避责任，我会自首，我会为自己所犯下的错赎罪。”

他看着我蓄满晶莹的双眼，我眸底的哀痛他看的清楚……昊正南从不觉得这些事有何麻烦，在他的人生观中，从没有偿命这个说法，顶多就是花点钱，实在不行，便上下打点。他没有想过，伤害别人性命时，应该赎罪……我知道和他讲不通，我松开手，眼里，透出一种极致的琉璃以及冷漠，“昊正南，按照你的做事风格去解决吧，自此，我会将对你的恨埋在心里。”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医院。

我走得那么决绝，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这样的抉择，一边是洛娃，一边是我。

他若不管，洛娃必定麻烦上身，他若管了，自此，就别想再牵住我的手。

昊正南走到门口，细碎的阳光透过屋顶上方的红十字照射进来，我已经走出医院，在马路上拦车。

昊正南只觉得眼中一刺，心里仿佛空了个很大的洞，她若这般走了，他还能再找回来吗？

思及此，男人便大步朝着我的方向追过去。

这个选择，他不用犹豫。

一辆的士停在路旁，我刚打开车门，手腕却被匆忙赶来的昊正南拽住。

我没有转身，穿着白色长裙站在路口，外面套了件半针织小外套，像个学生的模样。

昊正南左手将我的手放在掌心内，右手伸过去，环住我的肩膀，“走，我们回去。”

我放在车把上的手紧捏起，尔后，一个用力将车门推上，在昊正南的拥抱下离开路口。

我穿着平底鞋，这时候，才到昊正南肩膀的位子，挨在一处，娇小依人，菱唇抿着，那双黑亮的眸内透出无以名状的哀伤，阳光虽然明媚，但却照不进我的眼睛里面去，那双瞳仁，蒙上了一层水雾，昊正南不敢动，生怕那隐忍的泪水会再度宣泄出来。

我们慢慢走着，从远处看，俨然是对情侣。

昊正南握住我的手掌不由收拢，我没有推开，而是很安静地任由他带着向前走。

坐上车，昊正南发动车子，拉起我的手将跑车驶出医院。

十指交扣，这么亲昵的动作，我也没有反对，我觉得自己现在好孤独，牢牢牵住的这只手，给了我唯一的温暖，我是一个从小没人爱的孩子，他的一点温暖让我不会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弃的浮萍般，孤零零漂泊在海平面上。

到了半路，昊正南放在仪表盘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打破这层静谧。

他狭长的凤目瞥了眼，是洛娃。

我自始自终都将视线落在车窗外，纤细的五指任由他握住，神色乖顺。昊正南将目光投向远处，专心致志地开车，电话在片刻安静后又毫不间断地响起，直到男人的手机自动关机。

回到麒麟别墅，我空着肚子上楼，将窗帘全部拉上，洗过澡后，睡了很长的一觉。

门没有锁，昊正南走进卧室，昊昊正在船边自己玩着小球，见他进来，便撒娇上前，咬住他的裤腿非要男人陪他玩。

他用脚将小狗推开，可小家伙不欢喜了，怎么今儿一个都不肯搭理她？

“唔唔--”扯着昊正南的裤腿，她四条短小的腿匍匐在地上，男人索性弯腰，一把抓着她颈间的项圈将她拎起来，小家伙这才安慰些，可怜兮兮地睁着双滴溜溜的黑眼珠子望向他，脖子缩起来，老实巴交的样子。

昊正南将她丢出门外，再将房门掩上，对她的撒娇直接无视。

他跨进浴室洗澡，将下巴上的痕迹清理干净，这才神清气爽地来到船边，我睡得很沉，昊正南整晚没有歇息，也累了，他小心翼翼的上船，胸膛紧贴着我的后背，将我拥进自己的臂弯。我只是动了动脑袋，眼皮都没有睁下，睡到最后，还转过了身，将脑袋靠在昊正南胸膛内。

我醒得很快，不过就睡了一个小时。

睁开眼时，首先入目的，便是昊正南那稳稳起伏的胸膛，我轻抬起脑袋，见他睡得很沉，我下意识便蹙起眉头，这样的睡姿，我应该是不曾有过的。我和昊正南没有那种亲昵，而这种将头枕在他胸口的动作，使得两颗心靠的太近，措手不及，我心想是不是昊正南趁我熟睡时将我扳过去的，可回头望去，见男人的手老老实实放在枕头上，倒像是我投怀送抱的。

我往后推了推，洛娃的事，他果然没有再管。

其实，这个男人很好控制，你只要掌握了他的脾气，顺了他，一旦他想宠着你的话，什么都会答应下来。哪怕是对别人狠心，哪怕是曾经那么执意保护的人视而不见，我脸枕在叠起的双手上，睡着时候的昊正南，柔美了许多，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很是温顺。

我蹑手蹑脚起身，将被子盖过男人肩膀，我来到阳台，司琴的手机还是打不通，我满面愁容，难道，她真要连奶奶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吗？

今天，新闻的头条无疑都是南士设计部高管洛娃撞死孤寡老人，大篇幅的报道，恨不能将这个消息送入每个尽可能到大的地方。

一处破旧的楼房前，这儿都是廉价的租户，一家子租住十来平米的一间，一个月也就三四百的样子。靠西的房间内，里面住着的女子在邻居眼中很神秘，她出入都会带着顶很大的帽子，基本上没人见过她的脸。

二十一寸破电视中，洛娃双手捂着脸在画面中哭，右上角，是老太太被送入医院时的照片。

电视前，女子两手捂面，失声痛哭起来，“啊--啊--”

她撕心裂肺地弯下腰，脸上已经狼狈不已，“奶奶，奶奶--”司琴唯一的亲人不在了，奶奶走了，她扑到电视前，双手握着拳砸着画面中那张脸，“洛娃，我要你不得好死，你等着！”

老太太死的时候手中握着张纸，当时已经被血染红了，但司琴知道，那是她写的电话号码，让她想念自己的时候就去公用电话亭打给她，而当时，奶奶必须要穿过台南路过去。警察局的人出来说，当时洛娃不是逃逸，而是拨打了救护车后再去警察局自首的，这种官家的话，只不过骗骗百姓罢了，无权无势，还不是他们说了什么就是什么？

“奶奶，对不起……我现在不能露面，对不起……我连你的最后一面都看不见……”司琴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双眼狠狠瞪着电视中的洛娃，“你等着……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隔壁的，死叫什么，哭丧啊？！”

这种房子隔音效果很差，就来走路的声音都能清晰听见，司琴用力咬住手背，心口疼得差点背过气去。奶奶没有了，这个世上她还有什么可留恋的？拖着这么具身体，走到哪，都只是个累赘。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在准备吃晚饭。

打开电视，就看见了重播。

我气得两个肩膀都在抖动，轻巧的一句话，就能免去洛娃所有的罪恶吗？昊正南睡醒了，穿着睡袍就下楼，我右手紧捏着遥控器，拇指碰在某个按键上，将音量开得振彻耳膜。

“昊正南--”

他眼睛盯着画面，从我手里拿过遥控器，将电视关上，“这件事情，我没有插手，洛家自己解决的话并不难，只是有些麻烦，况且昨晚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监控探头，警察局那些人若真是被打通了，这样的结果很正常。”

“可她撞死了人！”我执拗无比，怎么都想不通。

“小涵，”昊正南很冷静，接过小文递过来的红茶，“这样的案子，即使不疏通，顶多就是坐几年牢，表现良好的，拘役几天，从来都一样，赔款了事，真正坐牢的能有几个？偿命？你就更别想了，那是不可能的。”

我眼睛红了，“我能证明……”身体还在因为男人说的一系列话而颤抖，这样的社会真是让底层的人们怎么活，一条命就是钱可以打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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