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闻电影声而止哭

小满，雨盈，麦粒渐满。

熟了，落地，呱呱坠地。

1984年夏，凸凹不平的村土路上，提着接生工具的老年妇女跟着呼叫的乡亲赶往现场，走得东歪西倒、气喘吁吁、额头布满细密汗珠。

到达后，接生婆顾不得歇气，先将带来的垫布帮躺在床上、肚挺老高的孕妇垫好，一边用手轻压她的肚子，一边柔声安慰，旁边是铺开的简易用具：一个黄瓷脸盆、一把黑亮裁缝剪刀、一条毛巾、一搪瓷铝制热水瓶，旧而干净，好像几年里都没有换过。

孕妇大声呻吟、左右翻滚、两手乱抓被子，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声在寂静的山野里传得遥远。

接生婆安慰：“用力，用力，快出来了。”

全身紧张到湿透的丈夫，仿佛那个用力的是自己，盯住孕妇和接生婆的一举一动。

因为这个村就这个干了二十几年的接生婆。

因为几个月前，接生婆接生的隔壁老宋家儿媳妇难产遇上大出血，一尸两命。

因为他永远忘不了，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因为产道窄，眼睁睁地看着接生婆把饭碗打烂，在火上燎两下，权当消毒，然后割开妻子下阴，帮助生产，然后直接把手伸进去，拽小孩出来，感觉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因为他还记忆犹新，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接生婆突然神色紧张，因为她看到的不是婴儿的头，而是一只脚。“胎儿移位，难产！”旁边见识过的妇女悄悄告知他。这时的接生婆非常聚精会神，毫不迟疑地伸出两只手，轻柔地顶住婴儿的脚，慢慢地往回缩，直到婴儿的两只脚平了，她才松了手、松了口气。这一过程，虽然只有短短的一两分钟，可接生婆和他都感觉是那样的漫长，此时，他才发觉，接生婆的两臂酸痛到打抖，穿着的褂子像淋了场大雨，而自己吓傻了。

跟着，接生婆要产妇适当半圆来回滚动，约莫半小时后，他看到了有些胎毛若隐若现，接生婆一咬牙，双手从外阴伸了进去，轻轻地托住婴儿的头，均匀地用力往外拉，同时大声地叫妻子用力。一会儿，婴儿的头发露出来了……终于，妻子痛苦地大叫了几次，一股羊水隽永而出，婴儿的头也就慢慢地滑了出来。接生婆小心地用手托住婴儿的头，轻轻往外一带，一个小生命就完全呈现了。

这次，又是早产，整整比预计提前两个月。

生命是伟大的，孩子的生日就是母亲的受难日。世间常说的“阴阳一张纸，生死一呼间”多用来比喻临盆分娩的女人，都是闯命，搂着阎王腿过关。

“嘤嘤……”

说时迟、那时快，接生婆迅速地用剪刀在开水里一烫，掂量一下留半尺长脐带，“咔嚓”一声剪断，就利索地用温水洗好婴儿，用缝衣服的棉线把脐带绑住，再用棉布把孩子的腰裹起来，包扎好。

见啼哭，满身汗水和泪花、穿着宽松短卦的孕妇才敢睁开眼睛，有些苍白的脸上疲惫地望向接生婆抱着的孩子，伸手去摸，喜极而泣。

身边来帮忙的热情妇女王姨伸出双手过去压孕妇的肚子，另一个章婶拽着剪断的脐带往外拖，对孕妇说：“你赶紧再用点力。”胎盘滑溜一下就出来，顿时她感到好轻松、好舒服！

“带把的，白白胖胖的男娃……恭喜恭喜！”一个手拖住娃头、一手拖住屁股的接生婆边说边直愣愣地望着男人手上早准备的红包。

男人会意，赶忙将红包顺手笑盈盈地插入接生婆裤兜，说：“多亏你了，张妈！谢谢你！”

接生婆建议道：“体重偏轻，有点未成熟，注意养护。”

男人听着接生婆指挥，将带有半截脐带的胎盘包好，拌上石灰，放进早准备的叫大儿子从家里取回来的黑色无釉五斤小酒瓮中，准备带回家放在床下。小酒瓮本来是用来酿酒的，无釉比上釉催陈明显，临时改变的主意。

这个封建习俗在这个落后的小村子从来没有改变过，传说胎盘上有孩子的原神，不可以乱丢，要么沈水、要么埋土。受重男轻女的观念影响，“沈水”通常以女婴为主，胎盘与脐带会用稻草、烂布或红纸包好，再加上砖头绑缚，一齐丢入河中、水池中；“埋土”则较为隆重，将保存了胎盘的容器放在床下中心位置静待四个月，禁止移动和触碰，否则谣传婴儿会有吐奶、溢奶等情形发生，等到四个月过后，将瓮一并取出，到野外进行“踏胎盘”的仪式。

“踏胎盘”其实只是将胎盘深埋土中，但因“埋”有死亡的意味，所以以“踏”字取代。加上红纸密封的瓮可以埋在庭院或菜园，切记不可让外人知道，否则婴儿的元神会离开，如果被心术不正的法师取走，将胎盘拿去作法或制药炼丹，孩子必定会早夭。如果胎盘被黄鼠狼、老鼠、狗挖出吃食，小孩就会发狂；被蚂蚁侵犯，就会发疮癣；被鸟雀啄食，会凶死；被火烧，会发烂毒或将来这个孩子也会有祝融之灾。胎盘埋得深且实是必要而且重要意义的，一来防止野兽啃食侵犯元神，也可以避免火灾等其他意外可能。总而言之，胎盘最后一定要回归大地、做好保护，如果有所伤害，对孩子都是不吉祥的。

全家人和热情的乡里乡亲在接生婆的指挥下，忙前忙后，帮孕妇清洗、穿衣服，烧香、上供、谢佛。

天公作美，今年雨水充沛，夏粮会丰收。一笔救济村里的扶贫金昨天到位，村委请来了放映队，今天是个看电影的双喜庆日。

孕妇也没料到出来看个电影，就把娃生在村委计划生育室了，也许宝宝憋太久，想出来透透气。

孕妇抹干眼泪，对男人说：“这么多相亲帮忙，真是个宝，就叫‘王宝’吧！”

“好！”男人答道。

取瓮的大儿子王永“嘻嘻”指着父母说：“那妈妈就是宝妈，爸爸就是宝爸，外面等着看电影的姐姐就是宝姐，我就是宝哥了！”

直到电影开演，受到外面播放声的吸引，王宝的哭泣才停下。

宝爸笑道：“真是奇怪，电影那么大的音响不是吓得他哭得更大声。”

宝妈温柔地说：“也许他长大后会很喜欢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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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时代》作品早已完本，期待合作出版、影视改编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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