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反正我也会被送到那个地方去，”和婉呢喃着，“那个地方，会是哪里？”

安流离微微皱眉，说不出的不祥之感，“其中牵扯甚广，对付你们的人，怕不只是皇室中人。”就如先前发生在秦沐身上的事情一般，怕是好几股势力拧在一起。

这些人，究竟想要作什么呢？

“秦沐呢？”安流离问。

“原来姑娘认识我哥哥么，”和婉听她说出兄长的名字，随意便可直呼其名，应该是与哥哥相熟之人。她心中多了一重信赖与安定，黯然而迷茫道：“哥哥被派去边疆建军了。”

哥哥曾说过，他没有与兄弟们争夺皇位的野心，只想好好做他的闲散王爷，来日能封一位亲王，保母妃和她一世安乐便足矣。但身在皇家，既要享受寻常人无法享受的尊荣，就不得不付出代价。

这些年秦国强盛不少，又吞并了不少小国，然而西北边界始终不大安稳，常年与大宛开战，纷乱不休。哥哥若平庸无才也便罢了，可他文采出众，德才兼备，即使无意出头，也是身不由己。

是她太过弱小，连母妃也不能保护，所以那些人才敢趁此机会对她们下手，自己还差点折辱在别人手里。和婉不是不知道宫中险恶，但向来有母妃与哥哥保护着，她不喜纷争，有时即便勘破也自欺欺人地忘记。若自己能早些晓事，也不至于……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染成一片红色。终归是醒悟太晚，母妃再也不会回来。

“为何会派他去？”若是早早有人布好了局，先让秦沐沉迷女色掏空身体，再暗中把控局势命他出去监军，然后趁此机会对岑妃母女下手，环环相扣，那么……

算这日子，临走前秦沐弥罗已解，不再来瑶光楼找她，日日出入别家，仍旧那副沉湎于酒色的样子。若毒王真与皇室中人勾结，秦沐在战场上，怕是有危险。

“你先前说，让你做什么都愿意。”安流离垂眸看着这位公主，有时一个人成长只需一瞬，实在无须太久。

和婉虽不清楚她要做什么，仍然坚定：“嗯。”

“那，让你舍弃这张脸，你愿意吗？”对于任何一名女子而言，容貌都是无比在意的。

和婉吃惊地瞪眼，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非要这样不可？”

“我留了那名太监一命，就是想顺着他去摸出背后之人，虽不知那些人要将你送往何处，但他们既决定让人取代你，就一定要找到你的下落，换一副样貌，你会更安全。”安流离道，“我会帮你找一个栖身之所，但从今往后，我希望你明白，真的和婉公主也好，假的也罢，你要学会独自活着，用双手去挣口粮，而非如公主般坐享其成。”

公主的名号又如何？母妃不在了，她不受皇帝喜爱，也从未将秦皇当成父亲，那是国君，不是她的父亲。即使来日有机会正名，她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和婉了。

唯一的亲人，只剩了哥哥。

“今夜之后，大秦再无和婉公主。”她说。

“姑娘来了。”冯岐山远远看到两人走来，一个是挽璃，另一个始终将头偏向一边，似是在遮掩着什么。

但见这女子年岁尚轻，却畏惧隐藏，这个年纪该有的明媚张扬半分也无，浑身透着一股暗沉幽怨的气息。他吃了一惊：“这是——”

“唤她尘儿便是。”挽璃道。

“不知是哪个尘？”冯岐山咬文嚼字习惯了，也可看作是读书人的较真。若是尘土的尘，他认为这个字是不大适合作人名的，。

“一种人间太平日，满衣尘土避公侯。”女子开口道，声音淡漠而冷情。

这是她随口为自己起的名字，此日后身渺如尘，愿来生再不入帝王家。

“这个字不好，”冯岐山摇头道，太避世了，像隔绝自我不愿融入俗世的隐者。

他信奉人生如逆旅，纵然历经波折，饱受沧桑，也须保持希望才好，无论经历什么，都不该轻贱封闭自己。冯岐山想了一会，“换一个字如何，草头沈，就叫莐儿，这可是味有用的好药材，于医者十分实用。”

“莐藩，即知母。”安流离面色柔和：“先生连医理也通，果真博学多识。”

女子眼中有几分动容，“多谢先生。”

“莐儿前些日子家中遭遇不幸，毁了容貌，她孤身一人没有去处，我想让她呆在这，帮着照顾孩子，先生觉得可方便？”

“不敢不敢，”冯岐山连忙道，“姑娘只消开口就是，况且我看这位莐儿姑娘虽不知长相如何，但朴素衣着之下也气质天成，举止优雅，谈吐不俗。我是个粗人，怕怠慢了才是。”

“先生无须客气，”莐儿对这位书生很有好感，“我既然来了此处，无论从前是何人，现在都会做好我该做的事。”

冯岐山看她的目光多了赞赏，向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即便从高处跌落尘埃，不卑不亢，难得有如此心性，不愧是跟在这位挽璃姑娘身边的人，果真又是一位奇女子。

这里还剩两间空屋，冯岐山领着莐儿去了她的房间，屋子没人打扫，落了灰尘，莐儿也不在意，自个开始收拾，冯岐山见她并无不适，便任由她去，出门与安流离聊起这些孩子的近况。

“小渔小舟近日可好？”这些孩子里，兄妹俩最安静聪颖，也最堪怜，她每次来都会问起。

“都好。”冯岐山道，“小渔虽眼盲，平日不爱说话，但眼盲之人往往用心辨认，她听力异于常人，若能好好教导，学一门本领，以后也不致受人欺凌。”

冯岐山虽是一介书生，但因家中之人走南闯北，他自小便比别人见识的更多些。以他的眼光来看，这位挽璃姑娘不是寻常青楼女子，有她自己的秘密在，但这与他无碍，自己只需安心教导这些孩子便可。况且她能请人教养这些孤儿，本身已是义举。他不是那等迂腐的读书人，是何身份又有什么关系？

“小舟呢？”这孩子常常眼含忧郁，独自在小屋里陪着妹妹，她来过几次，却见他望着窗外嬉笑打闹的几个孩子发呆。

那些小孩也是天生残疾，有的兔唇，有的面带胎记满脸痕迹，有的缺了手指头，有的脚掌畸形，但对于她来说，大多都能医治。

安流离扫过并不大的院子，这里被整修后，俱都铺上了石板青砖，饶了一圈的篱笆缀满花叶，俨然一个农家院子。冯岐山将他们教导得很好，有的孩子在扎马步，有的正有模有样地挥舞着拳头，有的在安静写字，而挨近菜园子的那棵梨树下，一个小孩抱着头似是闭目酣睡，但因她来，不时将目光落到这边，偷看一眼，又飞快低下，生怕被人发现似得。

今泽比起兄妹二人，更加沉默寡言若说俩兄妹安静渴慕地望着倾听着这个世界，他却是在拒绝这个世界。

从安流离见到他开始，只有那次给他们取名字时，今旭嗯了一声，从此再也没见过他开口。她初见这名小孩便感觉阴沉之气过重，取这名字是希望他从今往后如旭日初升，光明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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