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挽璃蒙着面纱，纵是天仙般的容貌，落在乞丐浑浊的醉眼中也并不真切。

疯子没理会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哝了一句什么，自顾自闭目沉睡。

她起了恻隐之心，对陈四道：“我瞧这人实在可怜，给他些银两罢。”

陈四取出些碎银往那乞丐身上一丢，遇上他家姑娘好心，便宜了这烂人。

“今为依依章台柳，不解三月春风寒。”挽璃轻叹，不再多看一眼，“我们走罢。”

待她回到车上，云娘狐疑地瞧着她，“你认得那人？”

挽璃闭目，神情似有不忍，“一位故人，见他沦落至此，命运着实弄人。”

云娘点头道：“你是个心善的，但世事多变，命运无常，你帮了他这一次，日后不要再有来往，瑶光楼不想听到当红娘子与乞丐有所牵扯的流言传出，明白么？”

挽璃一笑，“师傅提醒的是，挽璃明白的。”

而她们不知，身后原本沉睡的乞丐，突然惊醒地坐起，目光直愣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喃喃道，“章台柳，春风寒，春风寒……”

他忽而大笑，似悲似喜，片刻后握紧手中碎银，呜咽抽泣之声在这来来往往的人群深深沉没。

明阳湖眼下景色正美，鄞城的小姐公子们都趁这大好时节竞相出游，也有寻欢作乐的客人们拉了中意的红颜知己，一同游湖赏花。云娘同挽璃也租了一条花船，在楼中呆的久了，难得有这样惬意的时候，而挽璃一旦撩了帘子开始接客，便再也不会有这般轻松的时候了，是以二人什么也没做，只在船上放了一壶酒，几枝新放的春花，给这狭小的船上增添了一抹亮色。

挽璃仍旧蒙着面纱不曾取下，游客越多越要小心仔细，她的脸将是瑶光楼最有名的招牌，容不得半分差错。

湖上却有隐隐歌声传来，四周人潮也喧嚷开，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云娘心中起疑，揭开帘子问陈四：“外面可是出了什么事？”

陈四有几分眼力，方才已打听清楚，“是流月阁那边的嫣然姑娘来游湖了，湖东南面架了高高的台子，听说是打算来个以舞会友。”

“哼，流月阁倒是打得一手好牌，”这时办什么以舞会友，以舞招客还差不多。云娘见惯了这些撑场面的把戏，斜睨了一眼因喝多了些酒，酣猫儿一般眯着眸子的挽璃，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挽璃这丫头禁不得酒，云娘教导她已久，对她的一些小脾性也摸得比较透，这个禁不得可不是指她喝醉了会人事不省，而是总会干出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她露出一丝儿冷笑：“我们也去瞧瞧，那个嫣然是什么模样，是不是能如传言那般，与我们家挽璃相提并论。”

这木台子搭的倒是十分有创意，四周缀了柳条枝子和各色明媚的花朵，旁边用长长的翠绿粗藤编织而成的秋千上，三五名身着纱衣的妙龄少女围绕着翩翩起舞，丝竹管弦，吹拉弹唱，远远望去就如湖边的一处仙岛。

隔了宽阔水波的湖心中央，木台中间坐着一名女子，怀抱琵琶，素手拨弄，轻声吟哦，唱的是如今一位有名的落榜书生李璠写的《醉色》。

这李璠是个人物，他年少成名，满身傲骨，落第之后不似寻常读书人那般积蓄知识，为日后赶考做准备，却当起了乐师，有时也给歌舞坊写些曲子，流月阁的词曲大多出自他之手。说他自视清高，但与那些书生的清高又不同。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叫做，礼乐不分家，并不以自己所谋营生为耻，反而乐在其中，对那些死读书的子弟不屑一顾。

云娘从前曾多次着人请他，想让他也为瑶光楼的姑娘也谱一曲，但这人好不识趣，只道流月阁已先出了高价，不让他再为别处谱曲，但谁人不知，这李璠将流月阁那位嫣然姑娘引为平生知己，还曾说出此生只为她一人写词的话来，着实可恨。

好在她家挽璃是个人才，不在意这些。云娘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更精妙的曲子她已听过，如今再赏这《醉色》，也不似第一次那般惊艳。

挽璃软绵绵趴在花船的案桌上，已有几分醉意，眼角微微泛红。云娘唇角一勾，命陈四看好周围，取了那件袅烟罗哄她换上，将那斜插在鬓上的簪子抽离，丝滑如墨的长发流水般泻下。

她犹自醉着，任由云娘打扮。

而至傍晚时分，台上的人换了好几拨，也不见那位嫣然姑娘露上一面，众人却也不急，好戏都得在最后出场。

挽璃睡了一个好觉，云娘耐心地等着，她们这条花船周围，已有同样的几条花船停靠，里面坐着的都是瑶光楼的姑娘。

黄月高悬，几缕云丝晕染，夜色如水，唯有一两点明亮的星子。

夜市已来，商贩们将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摆上，热热闹闹地开始叫喊，卖糖的，卖面具的，卖花灯的，都趁着今夜这个好时候敞开了嗓门做生意。湖畔河灯朵朵，翠绿橙黄粉红，映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煞是好看，这边岸上，游客莫不对坐饮酒谈诗，等待着那位倾城佳人。

这第一场便是猜谜，每一朵河灯上上都放置了一张纸条，被流水载着飘向湖中心的台子。若哪位客人的字谜没被嫣然猜出，便能去到那湖心的岛屿上，得嫣然姑娘献舞一回。

“姑娘，这上头写的是，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丫头去过一张念道。

气质高雅，容貌清丽的女子只略一思索，提笔写下：“两处茫茫皆不见。”

“这一张是，游子离乡久，打一药名。”

纸条上落下二字：“当归。”

“这位的有趣，”丫头也瞧出了几分意趣，“人面桃花相伴。”

女子再写：“对红。”

如此这般，一张张纸条被人传进来，又递出去，竟无一张能留下。片刻案上的纸条空了，丫头抿唇一笑，朝着对面岸上朗声道，“诸位公子的谜底，我家姑娘都已猜出，若再无人能难倒嫣然姑娘，今儿这场以舞会友，怕是只能到此为止了。”

岸上的公子哥儿们绞尽脑汁，一连出了好几个，都被答对。正当众人纷纷丧气感叹，今夜是无缘得见这位流月阁名伎之舞了，却听水上一艘船中传来清朗的人声，“稿砧今何在，山上复有山。何当大刀头，破镜飞上天。”

这字谜出的古怪晦涩，湖边公子们也冥思苦想起来，良久之后才发现对面女子也未出声。

慢慢地有人喊了起来，“嫣然姑娘——”

有人起了头，众人的呐喊越来越欢欣：“嫣然姑娘——”

“这……”嫣然面露难色，略显迟疑。

“姑娘，妈妈说了，今夜不可误事。”丫头在一旁小声提醒。

嫣然明白她的意思，走出船中应答，“公子高才，小女技穷了，未能答出，自当献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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