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日头慢悠悠的露了个头，打了个照面，随后就藏进了厚厚的积云里再也不出来了。√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凉气。

一个小丫头捧着洗脸水兀自推开了鱼幼安的房门唤了声：“小姐，该起身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哪儿还有鱼幼安的影子。

凉月东望街头

鱼幼安慢慢悠悠的在街上走着，沿路撞上了不少路人而她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表情麻木看着有些失魂落魄。认真观察过的人会发现，她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许多遍，就像是鬼打墙似得来回兜圈子。

忽然她的衣袖被一只手拉住了。鱼幼安没有反应，头也不回一下继续往前走。衣袖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使她不得不回头关注制住她脚步的罪魁。

“安儿，你瘦了......”那人望着她，笑了。笑的很浅，很柔和，很温暖就好像这笑容里包含了这世上最纯粹的善意。

“辛少。”鱼幼安平静的应答，不缓不急的后撤了一步。

辛宇一眼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兀然松开手：“抱歉。”

鱼幼安平和一笑，微微颚首，“告辞。”

言罢，吝惜多看他一眼，身体往旁边侧了侧擦肩而过。

辛宇扼住了她的手腕。拦住了她的去路。

“有事？”鱼幼安说。

辛宇眼神追着她的目光，“我们谈谈吧。”

鱼幼安客气一笑，“没这个必要吧。”

“安儿，我仍是你的大哥。”他说的很轻，很慢，温润君子，恰如斯人。

鱼幼安抬眼肆无忌惮的看着他，温婉的笑着拂开他的手，辛宇紧紧的攥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急着脱身，挣了几下，没有挣脱，只得罢手。淡淡笑道：“辛少客气。鱼幼安高攀不起。”眼底满是客气疏离。

辛宿抿紧了唇沉默低下了头。不经意间瞥见了她手腕上露出的一丝疤痕。猛的扯了过来。

鱼幼安不妨，一个踉跄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前扑。她慌忙稳住身形虽勉强站稳了。手臂上的疤痕暴露无遗。

辛宇难以置信的看着可怖的疤痕，声音有一丝颤抖：“这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极大，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鱼幼安环顾四周，眼看人群渐有聚拢之势，好脾气的笑着极力压低了嗓音：“嘘......”

辛宇：“跟我走！”

他拉着她疾步行走，不知过了多久，行至无人处。

鱼幼安借机甩开了他的手若无其事的揉了揉泛红的手腕。一言不发。

辛宇试图靠近，鱼幼安抬手拦阻。姿态平和中透着凉薄，“有话不妨直说。”

“安儿！”辛宇痛心疾首：“你为何变成了这幅模样？”

鱼幼安含笑隐忍缓缓闭目，“无事，鱼幼安便告辞了。”

“安儿.......”

鱼幼安低头笑了笑，“辛少，事已至此，何必纠缠？”

“你等等！”他唤住了她。“放过辛家！”

鱼幼安恹恹回身淡淡的看着他。

辛宇又道：“死的人够多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鱼幼安指尖抵着下巴，轻笑：“这话不该对我说。”

“安儿......你难道看不明白吗！你们二人针锋相对，到头来只会是两败俱伤！”他颤抖着缓缓走近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听大哥一句，算了吧！好吗？”

“往、日、情、分......”她学着他，一字一顿。短短四个字在唇齿间流连，吐露出的却尽是嘲弄。

鱼幼安眉眼缱绻，嘴边含了一丝薄凉：“我鱼幼安同承明阁早就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了。”

辛宇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将涌上舌尖的话尽数咽下了。只是悲悯的看着鱼幼安。

“辛宇，你曾承诺做我一辈子的兄长；一辈子保护我、照顾我。可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把我一个人丢下了。你放任辛宿把我当作了给柳如云换取解药的筹码、看着我受尽折磨、身败名裂。你辜负了我、舍弃了我。牺牲谁、选择谁，是你的自由。可我鱼幼安从不是个大气的女人，扇一巴掌给颗甜枣的做法我不买账。”她唇边带着醉人的笑，没有声嘶力竭，没有声泪俱下。平铺直叙，像是说着旁人无关紧要的故事；平淡的像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人。

“安儿，你不明白！当时云儿命悬一线，辛宿几乎疯了！为了顾全大局大哥别无选择！我......”

“可你还是选了。不是吗？为了你的大局，牺牲我......”她嬉笑着打断了他。

“是！可络心门的人要你，他们不会伤害你！所有我才......”辛宇费力的解释，终还是难以自圆其说。

鱼幼安长叹了一口气，仿佛这一叹息已耗尽了她所有的耐性。她的声调不紧不慢，“罢了。事已至此，何必纠缠。”

辛宇想要解释，他怕她的误会，可他更怕越描越黑。最终还是放弃了。鱼幼安望着他一脸窘迫不由笑开了。既然他想解释，那她便帮他一把吧。

她淡笑开口，“我明白。在柳如云和我之间，你会选择帮我，因为你说我是家人。”她轻笑着平静淡然。那笑不快乐，深沉压抑像是熬了许久的苦药，看起来苦，尝起来更苦。

“可只要是搀和了一个辛宿，你眼也不眨就会舍弃我。”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这才是真正的家人。”

“是非、对错，善恶？在家人面前他娘的算个屁。”

她的言语、眉目透出深深的嘲讽，笑容清冷的过分。

辛宇定定的站在那里满眼震惊以至于哑口无言。

鱼幼安缓了一口气，平复了微微动荡的心绪，温和笑着，“辛宇......为了亲人不择手段，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在这上头你跟我本质上没有差别。”

“什么都敌不过亲情。”

“我明白，可我不体谅。”

“我不在乎你的难处。你舍弃我，我也会舍弃你。别再解释什么了，我会瞧不起你。”

鱼幼安朝着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背过身去长舒了一口气，曾埋在心口时时压的她喘不过气的话，如今都说出来了，她觉得痛快多了。

“今后再见，就当不认识吧。”

鱼幼安潇洒转身，脚步不歇。

辛宇大喊了一声：“安儿！”

鱼幼安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辛宇棱角分明的脸沉重，歉疚、怜惜却无可奈何。叮嘱道：“小心！一定要小心！”说着也笑了，温柔的脸上布满苦涩。

辛宇：“珍重。”

鱼幼安：“珍重。”

她冰冷的手掌紧握，还微微发着颤；头皮都是麻的。热泪一瞬无声滚落，还笑；固执的高抬着头颅。可不知为何缓缓前行的沉沉脚步比之从前轻盈许多。

......

擦干泪，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兜兜转转，她又走到了长乐居门前，在门前思量了许久，还是踏进了门中。连日光顾连小二都惊了。

小二匆匆忙忙一路小跑到了她面前，驾轻就熟的赔笑：“小姐，今儿个还是栀子酒？”

鱼幼安一愣。

“玉冰烧。”

“啊？”小二的嘴角抽了抽，笑容僵住。这小姐怎的不按排出牌呢。

鱼幼安看懂了他的欲言又止，转道：“桑落。”

小二挠头：“这个......”

“竹叶青。”

小二松了口气，高喊：“好嘞！马上来！”

不用带路，鱼幼安谙熟的上了二楼，寻了个临窗的雅间落座。没多久酒上桌了，她问了一句：“小二，你们老板呢？”

小二愣了一下，神神秘秘：“老板出门儿了。”

满脸好奇：“鱼小姐，您该不是看上我家老板了吧？”低下头喃喃自语：“怪道这些日子天天在这儿守着，雷打不动的。”

鱼幼安撇嘴笑了，附和道：“嗯......姑奶奶看上他了。”

小二咋舌，眼角抽搐着放下东西退下了。

鱼幼安脸上的笑颜一瞬崩塌，捻熟的斟满酒杯，举起杯自斟自饮。

烈酒穿肠，烧的她脸热。痛饮了几杯之后，她执杯望着窗外，发起了呆。

恍惚间手中一轻，身后响起一声：“酗酒伤身，姑娘家还是少喝的好。”一武将打扮的人很不客气的将她手中的酒杯握在了手中，一饮而尽。看着就像是个登徒子。

鱼幼安只回头轻轻瞥了一眼，没理他。淡淡回头执起酒壶，微微扬头往嘴里灌。观之，一派风流。

“有意思。”那人大笑，赞道：“本将军喜欢！”

鱼幼安正眼都没瞧他一眼，把玩着酒壶没有半分情绪。沉声：“出去。”

男子不恼，桀桀笑起来，随意坐下。“我乃游击将军赵武。”

鱼幼安悠悠道：“我再说一遍，出去。”她的声音淡淡的，气压越发低了。

赵武仍淡定的坐着，不动如山。“姑娘莫恼，本将军不是什么不学无术的纨绔。”

鱼幼安冷哼一声，冷笑着灌了一口酒。

赵武又道：“鱼姑娘，本将军今日来，是想同你谈笔生意。”

鱼幼安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回窗外冷笑：“我跟你，没什么生意好谈的。”

“哎，姑娘先别急着拒绝。不妨先听听本将军的提议，要是听了不喜欢，再拒绝也不迟。”

鱼幼安扶着额角，似有若无的看着他，既不答应，倒也没反对。

赵武就当她是答应了。

“凉月军，需要粮食。安和庄在凉月有数百亩良田，待到金秋收获，姑娘手里最不缺的就是粮食。本将军的意思是，姑娘与其让谷子烂在手里，不妨跟本将军作笔交易。”

“本将军照市价买你手里的粮食，不论丰年灾年你给多少本将军就要多少。二十年为期。如何？”

鱼幼安勾眉，嗤笑：“军队有朝廷发粮饷，吃喝有朝廷供着。何须耗费军资另购？”

“再则，就算朝廷的粮草不齐，不足糊口，需得花银子在外添置，州府衙门自会征粮，何须劳动将军纡尊降贵？”

“三则，便是州府衙门不管，逼的将军定要亲力亲为，凉月最不缺的就是粮商。论财力，明眼人都看得出安和庄已是大厦将倾；资历，鱼幼安乃是无名小辈；论信誉......”

她笑，“不论是安和庄还是鱼幼安，早已是一塌糊涂。”

“敢问将军，鱼幼安何德何能，赖赵将军青眼？”

赵武笑而不语。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鱼幼安。鱼幼安被他看的不自在，若无其事的撇过脸。

“这么大的馅饼砸在头上，敢问将军，条件呢？”

赵武一愣，转笑：“凉月人人都道鱼姑娘莽直骄横，本将军却觉得姑娘是个聪明人。”

鱼幼安恹恹：“客套话就省了吧。”

赵武开门见山：“本将军要安和庄名下马场。”

“呵，将军真不客气。”鱼幼安挑他一眼，“二十年粮食买卖的契书换安和庄的马场。且不是这笔买卖我是盈是亏。这契约要想进行下去，需得将军在凉月坐镇二十年。这二十年间，将军既不能遭贬黜，也不能离任高升；更不能战死。否则，待凉月军易了主帅，所谓契书就是废纸一张。”鱼幼安执壶饮了一口，冷嘲：“到时候，我揣着一张废纸，找谁哭去？”

赵武脸色沉沉：“鱼姑娘，如今的安和庄早已不是安和庄。民与官斗的代价，你担不起。本将军奉劝你一句，三思而行。”赵武掷下一柄短刀。

鱼幼安望了一眼，无动于衷，“赵将军是在威胁我？”

“鱼姑娘今日醉了，言行冲撞之处本将军不与你计较。这刀算作信物。本将军给你三日时间考虑，想好了拿着这把刀到我将军府叙话。”

赵武撂下这一句就走了，鱼幼安掂量着那冰冷的短刀，心中窝火。拎起酒壶痛饮了一场，直至脚下虚浮，方罢。离开前，将方才赵武抢走的酒杯砸了个粉碎。

将军府

赵武步履闲闲行至府内，小厮忙迎了上来。笑逐颜开：“承明阁辛少来了。”

赵武：“来了多久了？”

小厮笑道：“辛少掐的好时辰，不过前后脚。”

赵武忙道：“快！带本将军去！”

一进内堂，赵武登时换上了一张笑脸，大笑道：“哎呀辛老弟啊！你来也不打声招呼，久等了！久等了！”

辛宿抬手作揖：“将军客气了。”又道：“不知小弟托付将军的事情将军是否还记得？”

“哪里的话。辛老弟的事情，本将军怎么能忘呢！这不，本将军方才便是帮你去办事去了！”

辛宿：“将军辛苦。小弟感激不尽。”指着案上半掩的木箱，“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赵武顺着辛宿所指，上前掀开箱盖，入眼是一片金光。

不由喜笑颜开：“辛老弟客气了！客气了！”

二人虚与委蛇了一场，方散去。

安和庄

鱼幼安酒气沉沉深一脚浅一脚回了家，安和庄里人为找她已是人仰马翻。见她回来，老管家焦心的扑上前一把抓住：“混丫头！去哪儿了！”第一次不顾身份的朝她大吼。

一声吼叫震的鱼幼安耳朵疼。

鱼幼安揉着耳朵，心里像是有什么化开了，一股暖流自心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鼻尖酸酸的。她看着他开怀大笑。

管家被她笑的不知所措，抓着她翻来覆去上下打量慌道：“小姐？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哪受委屈了？谁敢欺负你告诉管家！管家打断他的腿！”

他的声音很大，鱼幼安揉着耳朵，笑的更欢了。笑着笑着，眼泪肆无忌惮的落下了。

闻讯赶来的罗扬和鱼信，目睹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鱼幼安又哭又笑扑进了老管家的怀里。在老管家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老管家一霎泪流满面。

她说：“老头，你要是我爹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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