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郡的落迦城，在大地上直接雕琢而出的城池掩映在群山里。√城门上方赫赫衔尾黑蛇及城头上猎猎旌旗；无一不宣告着古城的威严。庄严的殿堂里，一整张煞白的面具覆住了王座上人的全部面容。

面具上描绘着精美的轮廓。金额，红唇，似笑非笑。

勾画的眉，黑细。眼睛的部位抠出了两个孔洞，一双狐狸一般的眼睛透过孔洞俯视座下之人，他的眼眸里含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却无人敢将这一丝笑视做宽厚和蔼。鼻尖处那两个微小的圆孔似有若无的交换着气息。面具上描绘的紧抿的唇往上翘起，像是坏笑。初见，使人有一种莫名的惊惧感，却挪不开眼。以至于让人忽略了其他。那人端坐在高高的座上，手里握着一只错金杖。观之尽是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面具后传来一声：“松烟，怎么就你一人回来了？”

松烟单膝跪地，恭顺：“大长老，先生，先生有事耽搁了。”

“哦？”座上轻轻飘来一字，松烟身躯一震。

俯身：“是！”

大长老：“我知道，他不喜欢我的安排。”

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你也不喜欢。”

松烟：“不敢。”

大长老嗤笑：“你们有什么不敢的。”

松烟头更低了几分。

他又问：“我要的，你可带来了？”

松烟从怀中小心翼翼的捧出一方丝绢，恭恭敬敬的打开，双手呈上。

大长老迈着稳步，一步一步走进，自他高捧的手中，捻起一缕发丝。问：“是真的？”

“松烟不敢欺瞒！”

大长老似是满意，说道：“很好......我不为难你。只一句话，你带给他。”

松烟：“大长老请说！松烟一定带到！”

面具后的双眼看着他，却好像透过他看着远方。良久，幽幽道：“落迦河起风了......”

安和庄

长桌上满是精致的食物，美酒。罗扬坐于首位，鱼幼安坐在了他的对向。鱼烈夹在两人之间，席间弥漫着不自然的气息。

鱼幼安敲着筷子，“师傅这是何意？”

罗扬专注的看着她，笑道：“齐聚一堂，一家人，吃顿饭。”

鱼幼安脱口而出：“安和庄从没有过这样的规矩。”

罗扬展颜：“如今有了。”

鱼幼安干笑一声，目光投向了安静的鱼烈。鱼烈与她眉目在空中一撞，微微摇了摇头。

既来之，则安之。如此转念一想，鱼幼安便释然了，随手倒了杯酒水，一饮而尽。

罗扬见此笑道：“为师知道，安儿嗜酒。日日早出晚归，都是为酒。今日，为师备足了你便不必出去了。”

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鱼幼安嘴边含了丝古怪的笑，“师傅这是......想囚禁我？”

罗扬道：“自然不是。只不过......”罗扬又笑：“终日饮酒作乐，固然洒脱却非正途。安儿也该收收心，做些正事了。”

鱼幼安似有若无的瞟了他一眼，手里的筷子直接对折了。鱼幼安像是触了火一般豁的撒手，若无其事轻松一笑，十分乖觉，“都听师傅的。”

言罢抵着桌子站起身，离开了。

鱼烈的目光在二人间来回流转，撞上罗扬意味深长的目光，低头安静的喝了口粥。

......

鱼烈速速寻了借口离了席，才出长廊便被鱼幼安一拽起，不由分说拖着他向书房去了。鱼烈也不挣扎，很是顺从的由她揪着他的领子一路前行。

至书房，鱼幼安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一脸凶神恶煞：“是你毛遂自荐！是你口口声声要帮我！我给你机会，我让你出气！你就是这般回报我？”

鱼烈：“烈，与罗先生绝无关系。”

鱼幼安冷笑：“呵，没关系。没关系我师傅为何邀你一同进餐？真当我信了一家人吃顿饭的鬼话？”

鱼烈看着她满目怒气，缓缓道：“堂姐容烈出了多年恶气，亲手将那恶妇与那群欺我辱我的兄弟姊妹一并扫地出门，看着他们怨恨恼怒却无可奈何只能无力咒骂的模样，烈满心欢喜！自是承情。没有背叛的理由。”

闻此一言，鱼幼安的面色缓和了几分。鱼烈接着道：“今日，罗先生相邀，言来此多日，还未好好坐下吃顿饭。自然，其中也有为堂姐思虑拉拢烈的意思。”

鱼幼安不解，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鱼烈道：“堂姐一人根本撑不起安和庄，现在的平静不过是仗着罗先生的帮助。若哪一日，罗先生同他手下一众人等离去，堂姐又将孤身一人。罗先生有此一虑，故行此举也是情理之中。两人相互依存，好过独力死撑。罗先生是好意。”

鱼幼安一言不发，鱼烈低头瞧着她，又道：“烈不明白，即便罗先生与你观念有些不同，他仍是站在堂姐这一方的，他是你师傅，堂姐为何时时提防？”

鱼幼安眼中划过一丝落寞，口中却厉声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鱼烈肃然，转而笑道：“烈，唐突了。”

“出去。”

鱼烈闻言眉峰微微起伏，许久，平静：“好。”他整肃了有些凌乱的衣衫，提步，推门，转身。一气呵成。

正当他要合上房门之时，又道：“既然已经唐突了，烈，索性再多说一句。”

鱼幼安抬眼冷漠的看向他。

鱼烈不顾她的冷脸，兀自道：“真心要用真心换。你若是一味防备、伪装，不信任；就不该幻想他人时时捧出一颗真心。罗先生......已属不易，你该珍惜。”言罢，将门重重合上。独留鱼幼安一人，咬紧了后槽牙。

冷风袭过，吹开了窗棱，颇有几分晦涩。

鱼幼安忽觉心间一阵燥热，回身，将案上架着的笔墨纸砚推到了地上。墨洒在了她的衣襟上，她烦躁的挥手去抹，却发现，满手的墨污里夹杂了一点刺眼的红。

她抬手往脸上一抹，手背上一片红的刺眼。

她霍的推开门，一路狂奔，直到院中的水缸前，一低头，照见了一张可怖的脸，那张脸上，鲜血自眼中、鼻中不住的流淌。

她看着水中的倒影，不觉尖叫了一声：“啊——”

她疯了一般将水缸里的水泼到脸上，一遍又一遍，使劲搓着脸，不知厌烦。

此时，她的右手手臂上一阵灼热的刺痛，一股白烟自袖中缓缓升起痛的她慌忙将整只手埋进了水中。

冰冷的水并未缓解她的疼痛，她脸上的血也没有停止流淌。

闻声赶来的丫头冲进院中，只一瞧了眼，亦大声尖叫起来，拔腿往回跑口中大喊着：“鬼呀！鬼呀！”

待听见消息的鱼烈和罗扬赶到之时，鱼幼安已将脸深深埋在水缸中。

罗扬疾步上前，将她从水缸里捞了出来，鱼幼安不言语，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他。罗扬对她满脸的血水并没有表现出该有的惊奇，相反，沉着冷静的掰开她的双眼，检查她的状况，鱼幼安轻轻推开他的手，挽起了衣袖。

只见，她的手腕上，血肉模糊处，烧焦的伤痕在皮肤上赫然连成了两个字——

归来。

见此景象，罗扬的心咯噔一声沉了下去。眸光一扫，将她腰间挂着的玉佩拽了下来。鱼幼安下意识的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尽力气抓住，不肯松手。四目相撞，她冷淡的目光里透着冰凉冷漠，凶狠。有如狼伺。罗扬亦没有顺着她，两两对峙，互不相让。

鱼烈看着他二人之间的哑剧，目瞪口呆，正愣神的功夫，罗扬已一掌打晕，将她打横抱起进了屋子。

鱼幼安迷糊的唤了一声水，隐约有温水入喉。再睁开眼，望见罗扬的脸。

她吞咽的动作不觉一顿，遂即爬了起来，平静的推开了他。

“师傅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她看着他，笑了。那是一种讽刺的笑，带着满满的轻蔑。

她接着道：“关于我的身世，麒麟玉佩，或者，巴郡？”

罗扬踉跄的退了两步，旋即很是稳重的坐在了木凳上，“是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鱼幼安冷笑着看着他：“告诉我的，是师傅。”

“络心门再见之时，是师傅一掌挡住了云漠的蛊虫，她是什么人？您可以轻易抵挡。除了你们是一类人。安儿想不到更好的理由。之后您告诉我，我的性命是父母偷来的。安儿更确定您知道些什么。”

“师傅知晓我的行踪，知道我的所作所为。知道我伤人害命做了那么多错事之后，没有放弃我。千里迢迢来找我，不为清理门户，而是为我筹谋让我重新振作。您甚至连句责备都没有，处处迁就怜悯。这本就不合常理。”

“我不过是师傅教了一年的徒弟，师傅却尽心尽力为我谋划，我不信是什么师徒之情。”

罗扬突然开口：“那你觉得是什么缘故？”

“要么，您发现了什么脱离轨迹不得不干预的变故。要么，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罗扬一言不发，仅仅是沉默的听着。

鱼幼安接着道：“再后来，我听说这块那块玉佩与师傅有关，我日日戴着，从不离身。可师傅从未提及，仿若不识。”

“直到今日，我不人不鬼的模样，您没有半分惊讶。按道理来说，即便您不害怕，至少，也该寻个大夫。可您，伸手拽了我腰间的玉佩。”

“师傅，从容自若的样子让安儿不得不怀疑。师傅究竟知晓多少内情。又或者，师傅有多少秘密？”她挽起袖子，将可怖的伤疤展示在他的面前，笑道：“师傅，可否告知‘归来’二字，是何意？”

罗扬沉吟半晌。他如何也没有想到会她是如此多疑更没想到当年那个肆意洒脱，藏不住话的孩子，变成了如今这幅样子。

罗扬心痛的唤了声：“安儿。”随即转笑道：“安儿，你说什么，为师不明白。”

鱼幼安勾起唇角，笑的残忍：“师傅。安儿已经厌倦了听谎言，也厌倦了说谎话。开诚布公就这么难吗？”

罗扬深深的看着她，似是想要透过冰冷的面目看穿她的灵魂。欲言又止，良久：“是你想多了。”

她取下了发剑钗，毫不留情的往手臂刺去，鲜红的血一瞬喷涌而出，鱼幼安浅笑着随手将血迹擦去，手上的伤痕再无踪迹。可那归来二字，依旧痕迹清晰，泛着刺眼的淡红色。

鱼幼安凝目笃定的望着他：“安儿只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怪物？”

“你累了，歇息吧。”

鱼幼安却不放过。“师傅想不想知道，我真正的面目是什么样子？”

她倔强的看着他，噙着冷笑，将腕上的手钏一点点褪下。

罗扬怒喝一声：“安儿！”狠狠将手钏推了回去。

鱼幼安得逞的笑：“呵，原来，师傅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啊......”

罗扬气结，拂袖而出。

鱼幼安只是冷笑。

至午，丫头送了饭菜，鱼幼安一动不动的坐着，饭菜分毫不动。

至夜，丫头又来送饭，见到原封不动的饭菜不敢多言，收了午间的饭菜，悄悄退了。

鱼烈悄然而入，坐在了她的身边。

没有了之前的谦卑，他与她并排而坐，旁若无人自言自语一般说：“鱼幼安，你这个人糟糕透了。”

鱼幼安不言。

他也不在乎，接着道：“辛宿不爱你，鱼家不要你，所以你就觉得世上的人都不爱你。所以你总是拒人千里，猜忌怀疑所有接近你的人的用心。你甚至都没有半点花心思过自己的日子。你费尽心思只想证明自己是对的。你期待的是真相揭破时他们难堪的样子。”

“其实就算你是对的又能怎样，你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你还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可你是自作自受。因为你从不试着了解别人，体谅别人。”

“你指责罗先生隐瞒，可你不也是逢场作戏吗？相较之下，至少他待你的好是真心的。”

鱼幼安眯着眼冷冷的看着他：“你不过是逢场作戏吗，你对安和庄的人好，是为了收买人心，你选择帮我，是为了离开你的本家。你不也是不不算计？这样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是。烈有私心，烈亦从未掩饰。可烈从未糟蹋过良心和他人的真心。你呢？”

鱼烈仍笑，却满是苦涩：“堂姐你可曾想过？如今费心糟蹋的，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

鱼幼安还想说什么，只是手上细碎扰人的麻痒打乱了她的思绪。

她低头瞥了一眼，轻声道：“我知道了。你回吧。”

鱼烈一愣，恢复了往日的恭肃，俯身行礼，转身离去。

鱼幼安长叹了一口气。等了片刻约摸鱼烈离远了。

方才道：“出来。”

门被推开，顾怀瑾一脚踏入，身上带着夜风的冷气。他谨慎的合上了门。

淡笑着拉开了衣袖，露出与她一般无二的伤疤。

“能说说，今日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鱼幼安淡淡瞟了一眼，“未至深夜，身上的寒气却这样重。你在屋顶上不是听的挺清楚吗。”

顾怀瑾挑眉：“你可知，本座突然七窍流血吓坏了多少人？”

顾怀瑾寻了一处坐下，淡薄：“本座依稀记得，你曾言，不会拖累本座，这就是你口中的不拖累？”

鱼幼安坦然笑了。

“长乐居的主人和你真正的关系，云漠不知道。”

顾怀瑾无动于衷：“顾左右而言他......罢了。”

又笑：“怎么说？”

“她以为你同那人是仇人，可她不知道，你们是朋友，即便算不得朋友，也是可以出手相助的关系。否则，当日你不会堂而皇之的住在长乐居那么长的时日，尤其是在长乐居老板必定归来赏桃花的三月。”

顾怀瑾含笑打量着她：“或许是我嫌命长呢？”

鱼幼安道：“那你不会带着我留在那里。”

顾怀瑾：“小鱼儿，本座没有你想的那般在乎你。”

听见那三个字，鱼幼安面色一沉，显然是不高兴的，可她没有表露只是话锋一转续回前言。

“你可以开口直接要他帮忙，而你却让云漠去算计他。加上云漠与我谈话之时言语之间对那人的了解，只有一个解释。”

“你想要让他二人相见。可她不愿意。而你在逼她。”

“出于某种原因，她太害怕见到他了。以至于病急乱投医要我插手。可惜，她算错了。”

顾怀瑾认真点了点头。“有道理。不过......”

“还是解释不了，你为什么要见我，以及......今日种种。”

鱼幼安：“你有你的计划，我也有我的。”

顾怀瑾笑了：“哦？那你现在，是何盘算？”

鱼幼安眼中光彩流转，浅笑脱口道：“给我一个帮你不帮她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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