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三月，鱼幼安身着烟灰薄纱月白裙，对镜梳妆。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两颊微陷，黑白分明的瞳孔平静沉冷。青黛扫过清冷眉梢高挑着没入鬓发，似刀锋利落冷冽。明红的口脂点过薄唇，苍白的脸上添了三分凉薄。牛角梳从发根仔仔细细梳到尾，乌黑的髻发高高绾起。接着她将一枚款式老旧的玉钗握在手上，把玩了许久，簪入发中。

当这一切都做完了，她托着腮看着镜中人，唇边没有笑容，也没有落寞。她只是平静的看着，看了许久，许久......

门前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她顺着声音的来处浅浅一眼，起身把门打开了。

门外

她唤了声：“师傅。”

罗扬看着她问：“准备好了？”

她没有回答，微微攥着发凉的指尖，轻轻的点点头。

罗扬牵起一丝笑，“有师傅在，怕什么？”

她也笑，“不怕。”

“那走吧。”

出了烟火缭绕的寺院，他们正式回到了凉月的一团污浊。

车轮转转，碾碎石板上散落飞花。满街的桃花味无用人言她都知道到了何处。鱼幼安挑起帘子的一角，透过马车的缝隙城中往来行人，喧闹集市，车水马龙。这座城，还是一派繁华的模样。

三月前，她放走了辛宏，罗扬没有追问缘由亦不苛责只让她安心随他归来。一月前，一众人浩浩荡荡的入了凉月地界，即刻就地分散，罗扬将她安置在了无杳寺。这座不起眼的小寺成了她的栖身之所。之后成日忙碌不见人影。鱼幼安不咸不淡的问过一句，罗扬只笑着说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罗扬没说，她也不问。

直到昨夜，罗扬告诉她，时候到了。

凉月府衙

府衙前的鸣冤鼓乍然响起，一声一声振聋发聩。府衙前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小老百姓，指指点点。

衙差赶出呵斥：“何人击鼓！”

来人沉冷：“安和庄，鱼幼安。”

堂上县官敲着惊堂木，堂下衙差整齐划一的敲着大棍喊着

“威武——”

县官仍旧大喊着：“堂下何人。”

这一幕，恰如往昔。

鱼幼安提着裙摆，稳重的跪下，不卑不亢：“安和庄少庄主鱼幼安，拜见大人。”

那县官又狠狠拍了两下惊堂木，呼道：“拿下。”

鱼幼安抬起头来，问道：“民女前来伸冤，大人不问冤情，反而将我拿下这是何道理？”

那县官呵斥：“逃犯鱼幼安！屡屡犯案在逃一年，今日自投罗网你说，本官不拿你拿谁？”

鱼幼安惶恐：“民女所犯何罪？！”

“毒杀承明阁阁主辛奕，及辛三少爷之未婚妻柳氏。”

鱼幼安正儿八经的磕了个头：“民女没有。”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抵赖！”县官气愤，将惊堂木拍的震天响。

鱼幼安扬头道：“去年三月民女骤然丧父。心内悲痛，见安和庄一景一物无不触景伤情，这才出门散心。谁知途中生了大病耽误至今。离家一载，今日方归。谁料安和庄易主，民女莫名其妙的被除了宗籍，这才到大人这里伸冤，哪知竟然还被冠上了杀人的罪名。请青天大人为民女伸冤！还民女一个公道！”

“你当真不知？”

“民女若真杀人怎敢堂而皇之踏入府衙！岂非自投罗网？究竟是何人诬告，民女请求当堂对峙。”临了，还补了一句：“民女冤枉请大人做主！”

县官疑惑，举棋不定。摸着胡须看着一旁的主簿，没了主意。主簿看着县官的眼色即可明了，上堂前跟县官咬起耳朵。

半晌，县官正色，拍着惊堂木，“传人证！”

“威——武！”

“行，你起来吧。”

“谢大人！”

过了一炷香的时辰，衙差领着辛宿、辛宇、柳如云，及鱼信一众，浩浩荡荡的进堂。

衙门口一阵熙攘。

“砰砰砰！肃静！肃静！”县官又狠狠敲了三声。

问道：“堂下何人！”

“草民鱼思道。”

“草民辛宇。”

“草民辛宿，携未婚妻柳氏。”

一众人皆跪了下来。齐声：“拜见大人!”

“今日招尔等前来，乃是为一桩旧案。”说着看向鱼幼安，道：“今日，鱼氏女前来击鼓鸣冤，状告，状告......”说着停了下来，转问鱼幼安：“你告什么来着？”

鱼幼安恭顺跪地，言语铿锵：“民女状告辛氏诬陷民女下毒杀害辛氏伯父及柳氏，毁坏民女清誉。状告鱼氏族长鱼思道为吞家产，是非不分，不问不查，擅除民女宗名，侵吞民女私产。如此不念亲情欺辱孤弱，其心可诛！”

县官忙道：“对对对。”

县官又敲了两声惊堂木，“鱼氏说是构陷，你等有何话可说？”

“大人，去年三月里，是辛家告的鱼幼安，大人也有公断。鱼幼安因罪不敢前来认罪，弃明投暗，私靠了江湖邪门，期间助纣为虐，杀人无数，无恶不作！此女离经叛道无恶不作，这才被鱼氏宗族除名。家产没入公中也是宗族一致商议的结果，并非草民私吞。请大人明察！不可因她三言两语冤枉好人啊！大人！”说着颤颤巍巍的连磕了三个响头。

鱼幼安冷笑，推的倒是干净。

转头看着辛宇，抬手抚过发髻，正了正发簪。问：“辛宇，你可亲眼见我杀你父亲？”

辛宇：“不曾。”

鱼幼安：“好。”转问：“那你们谁看见了？有何证据？！”

辛宇、辛宿、柳如云皆不言语。

鱼信争道：“何须亲眼......”

“既非亲眼所见，如何断我杀人？莫非族长大人能未卜先知，还是，觉得自己比大人厉害，能查人所不查，知人所不知？”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这不就是诬陷吗？！”

“啧啧啧，没想到啊，这人心真歹毒，狠连自家人都不放过......”

“你懂什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县官又敲了三声惊堂木。“肃静！肃静！”

“辛宇，你可知堂前翻供是何罪过？！”

辛宇稳重叩首：“承明阁从未说过，鱼幼安杀我父亲。先父是为兄弟病故悲痛难抑，病邪侵体染病而亡。”

“荒谬！那你等为何诬告诓骗本官该当何罪！”

辛宿俯首一叩，道：“当日，是草民状告鱼幼安毒害草民之未婚妻子。状纸犹在，一字一句，从未提起先父。也不知鱼族长为何散布谣言宣称先父为人所害，败坏我承明阁与安和庄世交之谊。”

县官懵了，转头看着主簿。主簿忙不迭的点头，小声提点：“确有其事。”

又是一阵哗然。

县官拍案：“肃静！”

紧接着：“鱼氏，毒杀一事可有假？”

鱼幼安笑到：“此事是真。却谈不上毒杀。”

县官：“如何说？”

“鱼幼安好酒。这在凉月人尽皆知。不过是民女临行前，请柳姑娘喝了一杯酒。”

县官：“酒？”

“是。”鱼幼安轻笑：“民女请柳姑娘喝了一杯栀子酒。”

“栀子酒？”

“是。”鱼幼安浅笑：“柳姑娘，还是你说吧。”

柳如云慌了神，不知所措。无助的看着辛宿。辛宿镇定自若悄悄握住她的手，接话：“大人。柳氏对栀子花过敏。碰不得栀子花就连带着栀子花香的东西也不可以。一碰就会呼吸急促，甚至昏迷不醒。严重的，会致命。”

鱼幼安转笑：“民女对柳姑娘不熟悉，不知道她对栀子花过敏，她饮下酒之前也未曾言明。当然了，许是酒味盖住了花香，柳姑娘没有尝出来，故而......”她说着说着，停下了。

言下之意，不得不引人深思。柳如云明知自己对栀子花过敏，还接了鱼幼安递过来的酒，这么做对她而言有何好处？除非......引人怜惜。凉月城谁不知道鱼幼安喜欢辛宿，再看辛宿对她的态度，一杯酒，顺水推舟，不仅未伤根基，还博得了怜爱。显然，这买卖不亏。

辛宿手指猛然收紧，面上一丝不露，“是柳氏回来的时候浑身滚烫昏迷不醒，接连半月几乎死去，草民府上庸医未曾诊出。鱼氏向来不喜欢柳氏，且柳氏最后见到的是鱼氏，所以草民误会鱼氏下毒!之后，草民也曾托付兄长撤回状子。”

“此事本官倒是有几分印象。”沉思片刻，斥责道：“那为何又着人告与本官贴海捕文书？难不成是戏弄本官？！”

鱼幼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辛宿察觉，两道目光在空中相碰，如火光相撞。她自顾自的笑着，他面上古水无波却掩不住眼中的怨毒。

鱼幼安轻轻抚了抚发上的玉簪，收回目光，低头一叩首，“是辛宿找到过民女，那时民女不知是何情况，且辛宿咄咄逼人很是讨厌，民女以为他无理取闹，就顺着他的话，随口应了。骗他说自己下了毒。谁知还有这一桩前事。”

“感情是小姑娘闹脾气，这笑话闹的......”

“知道人家是何病症却隐瞒不言，真是狠毒！”

“就是，就是......”

“哈哈哈，谁能想到这闹的满城风雨的案子竟然是因为小姑娘闹脾气？说书的都不敢这么写吧......”

堂下又是一片窃窃私语，有笑的，有骂的，好不热闹。

“砰！砰！砰！”县官恼怒：“肃静！肃静！”

“鱼幼安！你竟敢欺瞒本官！可恶！可恶！”

鱼幼安一脸无辜：“大人，民女虽信口胡说了一句，却也只是一时义愤，辛宿状告民女之时，民女已身在北方，民女如何未卜先知？既然不知，怎算欺瞒？”

话锋一转：“族长却因此误会污蔑民女杀人，造谣毁了民女的名声，没我家产，除我族籍实在是欺人太甚。还请大人做主！”

鱼幼安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不说，还反咬一口，着速度快的鱼信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哑口无言的跪在那里，不知如何作答。

待他反应过来，连连磕头“大人......”

县官已经失去了耐心。“你住口！”

“既如此，本官宣判！辛氏，虽然诬告，念其中隐情诸多，情有可原，不赏不罚。鱼信，欺骗本官！欺辱孤女，吞人家产，实属可恶！判归还所有家财，为那个......鱼，鱼幼安正名。杖四十以儆效尤！鱼幼安，无罪当堂释放。至于其他，乃是尔等家事本官不予追究。”

过了堂，鱼幼安谁也不看转头就走。热闹都没了堂前看热闹的人也就渐渐散了。

安和庄

安和庄内一阵喧嚷。

老管家一早得了消息，知道鱼幼安回来了，正带人轰鱼信的亲眷。

“滚，都滚！小姐都回来了你们还敢恬不知耻的鸠占鹊巢！赶紧滚有多远滚多远！”

说着指挥人从屋子里搬东西，“快点！别等小姐回来碍着她的眼！”

鱼信的夫人扶着丫头喊：“你们欺人太甚！还有没有王法了！”

“来人哪！来人哪！”喊着喊着哇的一声哭出来了，见人就抓一通胡厮海打状如泼妇。鱼信其余的亲眷不敢如她一般，有劝的，有拦的，也有躲在边上偷偷抹泪的。乌泱泱一大群人全乱了套。

“呦，这儿这么热闹呢。”松烟磕着瓜子乐呵呵的走了过来，老管家见了，忙上前道：“松先生，你怎么来了？”

松烟笑着摆摆手，“什么松先生树先生的，我算哪门子先生啊。我还不如您老呢。叫我松烟。”

“哎。松烟先生。”

松烟也懒得纠正他了转问：“先生让我来问问，这帮人是打算赖这儿不走了是吧？”

老管家满脸带笑：“瞧您说的，他们想赖着，先过老头子这一关！”

松烟拍拍他的肩，“您老别生气，跟这起子人没什么可较劲的，先生说了，他们要不搬，那就等丫头回来了，她自己看着办。当初就是丫头自己闯了祸还撂挑子跑了，带累您老跟她这没正行的受委屈。如今烂摊子都帮她收到这份上了，剩下由她自己收，您也一把年纪了，别张罗这些琐碎事儿，没的自己糟心。就丢给丫头，权当历练历练。”

老管家笑的眉眼都挤到了一处，“行，行。就按罗先生的意思办！”

松烟把手里的瓜子往前一递：“您也尝尝......”

“哎，好好好......”

鱼幼安一路疾行，眼看到了安和庄门前，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住。

顿时面色一冷，也不管身后是谁，转身之际反手就是一巴掌。那一巴掌还没落下就被人腾空抓住了。

只听一声冷嘲：“鱼幼安，你好本事！”

鱼幼安定睛一看，正是辛宿。冷笑着挣脱了他的手，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过奖。比起三哥的本事，我这点雕虫小技算什么。”

“鱼幼安我不和你争。我只问你一句！我娘呢！”

鱼幼安瞧着周遭的人群渐有聚拢之势，笑道：“三哥糊涂，好端端的问我要娘，安儿连自己的娘都寻不到，如何寻你的娘？”冷冷巡了一边四周，目光回到辛宿身上。

她话里有话，冷笑着拿眼刺辛宿。

辛宿察觉了身边诸多眼光，朝安和庄方向走去，低声道：“你最好别耍花样！”

鱼幼安无可奈何的直摇头。这个辛宿不是一般的笨。

进了安和庄，鱼幼安反倒寻不到辛宿的踪迹了，一路走来竟然十分冷清冷清，正纳罕，之听一声——

“鱼幼安！”

猛听见这一声喝，鱼幼安吓的抖了抖，转过头又被辛宿拽住了。

“我娘在哪！”

到了自己的地界，鱼幼安松下戒备，笑着甩开他的手，“三少就只会这一句吗？”

转身入了正堂。兀自坐在了主位上。

辛宿立于堂下，“我娘昨日便下落不明，今日你带着她的玉钗上公堂无非就是要我帮你做戏！我已然如你所愿！你就不能放过我们吗？！”

鱼幼安抚着发上的钗，百味杂陈，“三少果真是一等一的孝子......”

“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当真是个好儿子好哥哥该有的样子。可这里没有看客，三少做戏给谁看？真的是我鱼幼安不肯罢手？还是三少咬死不放？”

辛宿一愣，心下了然，声色淡然：“你杀我父亲，伤我妻子。我同你寻仇，合情合理。”

鱼幼安把腿搬到了椅子上，蜷着身子头倚在膝盖上，讽刺的笑了。

“好一个合情合理。你我心知肚明，我鱼幼安也是合情合理。不是吗？”鱼幼安哈哈大笑，泪水顺着两颊落了下来，一抬手抹了干净。

眼神淡淡的，语气坚毅：“辛宿，你就是个伪君子。”

“你娘就绑在承明阁堆杂物的仓库里，我没工夫害她。”

辛宿闻此一言，不再看她一眼，转身便走。

“辛宿！”鱼幼安高声唤住了他。辛宿转过身来满眼敌意。

“想杀我你就自己动手，别再利用辛宏。”

“你和辛宇想要如何我不管，别打他的主意。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她想了想，改了主意“呀，错了。你放心，我不伤你，可我不会放过她。”

“你说什么？！”辛宿怒喝：“鱼幼安！”

痛心：“你何时变的如此歹毒！”

鱼幼安腾的一跃而起，“你派人截杀的时候不歹毒？”

步步紧逼。

“你帮着鱼家踩我！落井下石的时候难道就不歹毒！”

“辛宿，你的手不比我干净，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歹毒？”

她看见了他眼中的慌张，肆意的笑了。一掌推开他，“你走吧，记住，别再打辛宏的主意。还有......”

她定定的看着他：“此生不许你再踏入安和庄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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