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姑娘？”晏青梧放下医书，错愕的看着来人。慌张的搓了搓手心。笑道：“我们还以为你随你师傅离开了。”

鱼幼安愕然，转瞬明朗。报以一笑：“快了。”

沉默良久。

“我来道别。这半年来，多谢你们照顾。”

“鱼姑娘客气了。”晏青梧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鱼幼安又问：“其他人去哪了？我一路走来，谷中众人行色匆匆，有些慌乱。不知是何故？”

“主上有些事务需要处置，已带着云漠孟参出谷去了。至于这门中骚乱嘛。络心门方位所在、布防都被泄露。究竟是外人刺探，还是门中人反水，需要查访。布防需要调换。且昨夜一战，有些伤亡。伤员需要治疗，死者需要安葬。乱是难免的。”

鱼幼安低下头，“这样啊。”复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晏青梧沉稳淡然的看着她，“姑娘的好意，晏某代门主领了。不过，这是门中私事。实在也没有姑娘能插上手的地方。”

鱼幼安拧眉，不解的看着他。晏青梧今日的话虽然客气，却透着隐隐的敌意。难道他是在怪自己引来了麻烦？还是，他觉得人就是她带来的？

想来也是。络心门在她来之前，没有出过什么乱子，她刚来不过半年，就有人毫发无伤的越过重重守卫机关闯了进来。这还不算完，山谷里藏着的人中，大半是冲她来的，却让他们挡了灾。而她还跟着师傅离开。于情于理，他有理由怀疑，也有资格翻脸。如今这般，已是很客气了。

想通了这一点，鱼幼安躬身施礼，“是鱼幼安鲁莽了。”

接着转笑，“既如此，鱼幼安告辞了。烦请先生转告顾门主，今后络心门有需要鱼幼安帮忙的，只管开口。鱼幼安，绝不推辞。”再次抬手作揖，翩然转身。

晏青梧心事重重，还是忍不住唤道：“鱼姑娘！”

鱼幼安狐惑回身：“何事？”

“你觉得，什么是命运？”

鱼幼安不解其意，不由皱眉轻笑，“这是什么意思？”

“主上曾言，命运二字，因人而异。实乃强者谓之运；弱者叹之命。”

“所谓命运，其实在心。你若是认了，两手一摊逆来顺受那就是命。你若不认，竭力一争胜了，才可笑称一声运。”

鱼幼安的神情颇为恍惚，她隐约知道他是话里有话，只是此时的她还不明白。不等她寻根究底，晏青梧就把话题叉开了。

“对了，当日在古定城，晏某依稀记得姑娘中了毒。”

鱼幼安颇为纳闷，老黄历了，今日突然提起是喝缘故？

接口道：“是。”

“姑娘中的毒虽不伤性命却也十分霸道。晏某不是医者，学艺不精，没能替姑娘解开。只是暂时压制住了。算来也差不多该发作了。”说着转身自匣中取来一玉色药瓶，递与她，“那寒毒发作时服下一颗，会稍稍缓解痛苦。”

鱼幼安攥着药瓶，笑的颇为古怪，问道：“那......如果我不吃，会死吗？”

晏青梧温婉轻笑，“蚀骨之寒，姑娘亲身历过了又何必问我？”

“是啊......”她玩笑似的将药瓶向空中抛了两圈，妥帖的收进了袖中。

语气松快：“多谢了。”

“鱼姑娘。主上虽然还你自由，可姑娘要清楚。你的性命同主上的性命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主上的决定我等无权阻拦，可事到如今，你的命，已非你一人之命了。其中利害，姑娘清楚。前路多坎坷，望姑娘善自珍重。”

鱼幼安直勾勾的看着他，晏青梧脸上仍挂着客气的笑除此之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也罢。

“我不会拖累他。你放心。”

言罢，施礼退开。再不多看一眼。

与君同舟渡，达岸各自归。这或许便是她和他们，最好的结局。

鱼幼安只当络心门众人责怪她带来诸多麻烦，对他们的冷淡和晏青梧刻意表现出的敌意并未计较。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身影正式消失在他视线中时，他迫切转身，直奔后山。脚步如飞......

待他赶到时，后山已是雾霭沉沉。步入其中，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小心翼翼地踏入。

浓雾笼罩，山中静谧无声，寒气却随着他的步步深入，点点清晰。

晏青梧不敢高声呼喊，因而寻觅的脚步也缓慢了许多，许多。

忽的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不知是哪处的树丛摇动，他谨慎的停住了脚步。一转身，便被人扼住了喉咙！

晏青梧看不清对向的是谁，却清晰的听到了她身上的铃声。

“云漠！是我！”他艰难的喊出声来。他的喊声惊得山中飞鸟连连扑扇着翅膀冲向天际。

扼住他喉咙的手猛地撒开。

“你来作甚！”云漠冷冷的看着他。

“我不放心。”晏青梧回答。

“添乱。”

云漠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都处理好了？那丫头可曾起疑？”

“你放心。”他应了一声，接着问：“主人在哪儿？”

云漠神情凝重，许久，“跟我走。”

晏青梧跟着云漠踏过两条浓雾密布阴郁湿滑的小路，终于，在大片鲜红如血的赤心花丛中，看见了顾怀瑾蜷缩的身影。

云漠停住了脚步，眸光淡淡扫过顾怀瑾所在的方向，似笑非笑幽幽道：“看见了？！”

晏青梧被她的无名火镇住了，默默的点头。

“自己去！我怕看见他就控制不住拿他沤肥！”

说着，三两步走到了不远处的水潭前，随手摘了朵花，坐在潭前。

十分用力的一片，又一片；一片片的......狠狠摘下，（拽下）扔进水中。引的游鱼纷纷跃出水面......

花丛后，满地的鲜血。不止是地上，就连周遭血红的赤心花上，也遍染着浓重的猩红血色。更甚者，不少花梗上，本该盛放的花叶败落于地，取而代之的是黏腻血肉模糊的肠肚，一丈外，是被撕碎的残肢断臂以及面目全非的头颅、零星散落的躯干......

晏青梧一下子明白了，云漠的无名火是打哪儿来的了。

顾怀瑾背对着他，双手撑地，半跪在地上。晏青梧绕至他的身前，才看清了他的面目。顾怀瑾的嘴角；不，是整张脸。除了眼睛他的整张脸上都是猩红的血迹，有些，已经凝结逐渐变黑。

“主人。”晏青梧轻唤了一声，低下了头。

顾怀瑾本在假寐状态，听见他的声音，乍然睁开双目。那是一双全黑的眼。

“她来过了？”

“是。主人料事如神。按照主上的意思，属下已经打发她离去了。”

“她可曾留下什么话？”

“她说，络心门今后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开口。她绝不推辞。”

顾怀瑾轻笑了起来，配上他一脸血色甚是可怖。

许久。

“知道了。下去吧。”

“是。”

晏青梧转身，暗中踢起一块碎石，那石头直击云漠的后心。

云漠察觉，冷笑着接住了无辜的小石子。

然后......

当着晏青梧的面，微笑着，捏成了粉末......

晏青梧心里不由抽了抽，镇定的挤出人畜无害的微笑，朝她尽力的使眼色。

云漠一口气梗在喉间，“笑吟吟”的朝他走来，万年不怒的脸送了他一抹珍贵的白眼。抬手在他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半晌才舒展了出来，随后，俯在他耳边道：“再有下次，你就是那块石头。”

晏青梧很是无奈，艰难点点头。

云漠接着道：“对了，我的花林，有毒。你这么有本事，自己解......”说着，又“轻轻地”拍了两下他的肩。

晏青梧此刻，除了无奈，也只剩下无奈了。

晏青梧哑巴吃黄莲，云漠这口被顾怀瑾和晏青梧两人齐心协力堵的气，好容易舒展了。

踱着步子，走到了顾怀瑾面前，调笑道：“门主大人，醒了？”

顾怀瑾深深凝视她半晌，直到她不自在的咳了两声，这才道：“情况如何？”

云漠懒懒的笑道：“我只问你，你记得多少？”

“进了这处，闻见血腥。”

“然后呢？”

“没有然后。”顾怀瑾面色凝重的看着她，一双全黑的眼眸，看的云漠慎得慌。

云漠仰头思索了一番，许久。

长叹了一口气。

“看来，你们两个还真能相互影响......”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和鱼幼安。连接在一起的，不止是性命这么简单。”云漠没了底气，声音渐渐小了。

“按理来说，你和她除了伤病这两样会相互影响，其余不会有丝毫相干。你仍是你，她还是她。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么简单。之前的你杀人最多是狠辣。即便是未曾中毒之前，也没有把人撕碎的癖好。这么杀人的我只在那个丫头身上见过。她神志不清的时候杀人就是你现在这样。这就意味着，她在影响着你，同理你应该也会影响她......”

顾怀瑾刚想说什么，心口突然就是一阵寒冷的刺痛。身子猛然翻倒在地，他蜷缩着捂住心口，冷汗如雨簌簌落了下来。

云漠慌忙将他扶起来......

另一处，鱼幼安刚走进山林中就被自心口传来的寒气刺的呼吸困难，她僵直了背，扶着身旁的树干，艰难的坐下。

脸色一瞬煞白。她咬着牙关自嘲：“这运气真够好的......”

说着去掏袖子里的药瓶，抖成了筛子的手，自然而然的把泛着温润朱红色的药丸，洒了大半......

药还没送进嘴里，寒意已经让她浑噩起来。眼皮渐渐沉重。恍惚间听见有人高高低低一声声的说话声，笑声.....

.再没了知觉。

后山

只一炷香的功夫，顾怀瑾的眼森然睁开，虽然眼神凶狠，双目却恢复了正常。他对此刻映入眼帘云漠探寻的脸很是不高兴。

于是乎，顾怀瑾抬手，一巴掌顶着她的脑袋推了出去。

云漠捂着脑门，无可奈何的连连摇头笑骂：“过河拆桥。”

“刚才话还没说完。她影响我的，是杀人时的神志和手段......”

云漠补充道：“准确来说是你闻到血腥味儿时的反应。”

......

“那我影响她的，会是什么？”

云漠脱口而出：“你自己的毛病心里没点数吗？”

瞟见顾怀瑾的冷脸，假做思索，半晌妩媚的笑着，细细掰着手指头认真数：“偏执、恶毒。b恩将仇报、冷酷无情、刚愎自用、睚眦必报......”

临了还补充了一句：“这样算来，你简直无恶不作啊！”

顾怀瑾仍旧一张黑脸对着她。许久，“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解了！”

云漠淡然一笑两手一摊手：“我是药师。不是巫师。没办法。”

顾怀瑾看着她，眼神颇为复杂，“你不行，给你匕首的人可以。”

只这轻描淡写一句话，云漠得意的笑容僵住了，一点点冷下来。

“你知道我不能！”

“解铃换需系铃人。你既然敢用，就该考虑到后果。”

“我是为了救你！”

“我知道。”

“知道你就不该逼我！”

“我顾怀瑾一向恩将仇报。”

“并且，睚眦必报啊......”

他笑着，颇有泰山崩于前临危不乱的淡然。接着补充道：“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得寻他。以我现在的状况，他要是不愿帮忙没准我就会失手杀了他。所以，你最好自愿。”

云漠咬牙切齿。

“混蛋！”

顾怀瑾一笑，道：“你不是第一个这么夸我的。”

云漠转念一想，亦笑：“他可在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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