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幼安醒来，怔怔的看着眼前人。这是她这段时间来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看着他。

石青的长袍，束起的如墨黑发，微皱的眉。左商就坐在床前，恍惚的看着她。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在此时清醒，仓皇的回过神来，不动声色的拉开两人的距离。

“醒了？”

鱼幼安坐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低头正想着该找什么话来回答，突然回过神来。

她记起了在她昏倒前的一幕幕，包括她血红的眼和那女子穿入她掌心的那道光。

“我，怎么了？”鱼幼安不确定的问出口。

左商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愣了许久。

“没什么大事。”

“哦。”

鱼幼安有些失落，随口应了一声，踢踏着鞋子，推开门。

外头，阳光正好。深秋时节的暖阳里，夹着冷风。头疼的厉害，被冷风一吹，不由的一阵哆嗦。

她晃晃脑子，清醒了几分。提脚迈出门去。

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声音，像是强压着怒气一般，“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

鱼幼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为什么跟着他？”

他？哪个他？顾怀瑾吗？

鱼幼安笑了声，“你不也跟着他吗？”

说完，再没回头。出了门，在院子里打了一瓢清水，含了一口在嘴里，冰冷的井水，还带着雨水的腥味。看来下过一场秋雨了。怪道更冷了些。

“呸。”的一声吐了出来，顺道往脸上泼了两把。彻底醒了。

左商追了出来，“你本可以在家中做你的大小姐，衣食无忧，为什么要跟着他刀尖舔血！”

鱼幼安抹了把眼睛上的水珠，顺手将水盆里的水泼在了地上。

淡淡一句，“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鱼幼安扬起脸，看着他。看来是躲不过了。

“因为流血比流泪轻松多了......”鱼幼安仰着脸与他对视，没什么表情。左商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她不愿多说。再回忆起那一段，无异于给她的心口再扎上一刀。那样的痛，尝一次就够了。她没有自虐的癖好。

左商跟她僵持了一会儿，挪开了。

鱼幼安话锋一转，笑问：“我饿了，有吃的吗？”

左商看着她，半晌。

“等着。”

鱼幼安点点头。

左商走后，鱼幼安回了自己的屋子，坐在椅子上，捧着脸弓着背安静的等着。

没多久，左商捧着一个食盘，慢悠悠的走回来了。

清粥小菜，简单干净。看着颇有食欲。

“你做的？”

左商将食盘搁下。“可以不吃。”撂下一句，没好气。

鱼幼安回想起那日的鱼粥，不由一阵寒。他做的东西，品相和味道一向不能般配。

奈何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噜叫了起来。

罢了。拉过食盘试探性的挖了一勺，放在嘴里。

味道还行。

鱼幼安浅浅的点点头，表示赞叹，低头吃饭，再没说话。

食不言。

在这条上，鱼幼安从未贯彻过，不过今日，她格外安静。

起初，她吃的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慢慢的，速度降了下来，一点一点塞进嘴里。她吃多了。可她没有停下来。

因为，左商还没走。而这是她不跟他说话最好的借口。眼看着盘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少，而左商就如同一块石头一样，稳稳的坐着，巍然不动。她皱着眉头，纠结要不要接着吃。微微抬眼，正好撞见左商意味深长的眼光。

罢了，还是吃吧。

直到盘子里最后一根菜叶子被鱼幼安装进了肚子里。左商含笑道：“个子不大，饭量不小啊......”

“咳咳咳......”被自己的口水噎住了，鱼幼安大窘，咳着找水。左商已将一杯清水交到了她的手中。

鱼幼安一饮而尽，顺下了一口气。

“现在可以说了？”

左商没有给她转移话题的机会。

然而，机会要靠自己争取。鱼幼安灿烂一笑，“味道不错，厨艺大有长进啊。”

“多谢夸奖。”左商冷冷的看着她，“要不再来一盘？”

“不用了......”

鱼幼安不动声色的伸手在桌子底下揉了揉肚子。

问道：“他们呢？”

“他们？”左商反应了一下，知道她口中的他们是谁了。

“和铃同苻崇出去找马车去了，晏青梧给云漠、顾怀瑾治伤。没人顾得上你。”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有大把的时间跟她耗。并且，没人打扰。

“是吗？我去探病！”

说着脚底抹油。

左商拉住她的手臂，“不急。”

“就几个问题，问完我就走。”

鱼幼安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你是谁啊，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是！你是帮过我！我欠了你的情！可这不代表我做什么都要同你交代！你既不是我爹也不是我娘凭什么管我！！！”

一股无名火窜了出来。脑袋像要炸开了一样的疼。

鱼幼安很清楚，她这脾气发的没道理，殃及无辜。左商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关心她而已。可她已然失了耐心。

“你觉得抛下一切跟他一起走，受伤、流血、拼命也好过在家中面对诸多麻烦。不看，不听，不问。权当从前的事情都不存在。这样，你就能忘记痛苦，不流泪、心不疼。可你根本不知道你将自己陷入了多大的麻烦中。跟他在一起，不止流血就可以。你同样会流泪，甚至，会搭上自己的性命。你的痛苦，不会减轻分毫。你选错了路。”

左商伸出手，抓住鱼幼安的手，鱼幼安烦躁的甩了甩，被左商死死的钳住。索性她也不挣扎了。

“呵，你知道什么？你了解我吗？还是你是知道我发生过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趾高气昂的教训我。告诉我我的选择是错的。那你呢？你自己就选对了吗？为了一个死了多年的女人，义无反顾的身陷险境，为了一个女人，伤了自己的亲人。你就对了吗？”鱼幼安只是冷笑，费力挣脱了他的手。

“你没有资格说她！”左商一喝。

鱼幼安不为所动。她是故意伤他，故意激怒他。只有这样，他才能不纠缠。

“呵，你看，都知道怎么选是最安全的，可最安全的选择不代表是最正确的选择。其实不管怎么选都是错的。因为怎么选都不可能两全其美。”

她顿了顿，接着说：“你觉得好，我未必觉得好；我觉得是对的，你也未必觉得值得。与其担心选择之后不可预料的诸多后果、代价，倒如顺了自己的心意。至少到现在为止，我不后悔。你不也是吗？”

鱼幼安抚了抚手腕上被他掐出的红痕，笑道：“谢谢你的粥，我去看看他们。”

左商没说话，鱼幼安头也不回的离开，丝毫不在意他眼底的落寞。

故意伤他是真的，故意激怒他也是真的。左商咄咄逼人的态度让她很不舒服，他一味的纠缠探寻也让她难受。揭人伤疤，是她唯一能想到不让他纠缠下去的方法。她觉得自己很卑鄙。

转眼，她走到了顾怀瑾的住处。下意识想要转身。

顾怀瑾端坐桌前一抬眼，瞧见了她。

躲开已经来不及了。鱼幼安伸了个懒腰，苦笑着上前去。

其实她没打算来寻他的，她不过想避开左商罢了。只是，一不小心闯进了他的地方。

顾怀瑾瞧了她一眼，含笑，“你不想看见我？”

“没有。”鱼幼安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除了脸上挂了彩，看着倒也没什么事情。

鱼幼安冷不妨的脱口而出：“看着不像有伤。”

顾怀瑾没同她计较，摆弄着手里的匕首。

“内伤。不过不严重。”

“哦。

说完，”鱼幼安捧着脸，静静的看着他把刀刃擦拭的寒光闪烁。

鱼幼安等了许久，顾怀瑾依旧没出声。只好先开口。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

顾怀瑾看了她一眼，目光回到了手中的匕首上，“我该问什么？”

“你都看见了。不害怕吗？”

顾怀瑾跟她对视了一会儿，笑着点点头，“嗯，你现在这幅模样是有些吓人。”

“嗯？”

顾怀瑾指着妆台，“镜子在那儿，自己照照。”

鱼幼安闻言，去那处坐下，看见自己凌乱的发。想想刚才自己那么义正言辞的反驳左商的样子，不由笑了，没有笑场也还真是难为他了。

拿起右手边的发梳，散开头发，一点点梳开了。

顾怀瑾一愣，挪开眼，“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鱼幼安从镜子里看见了他的笑眼，漫不经心，“笑话你已经看了，难不成留着让更多人笑话了去？”

鱼幼安理着妆，顾怀瑾擦着刀，两人各做各的，一时没了声音。

将乌发挽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鱼幼安放下梳子，揉了揉发胀的脑子，转过头。

“昨天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顾怀瑾懒洋洋的问，好似根本没当回事。

鱼幼安打了个哈欠。

“全部。”

顾怀瑾终于放下手里的刀子，“头疼？”

鱼幼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默了半晌，“有点儿。”

顾怀瑾转身，自一个瓷瓶中倒出一杯透明的液体，递给她。

“喝了。”

鱼幼安愣了愣，接过，往鼻子下一凑，闻见了一股浓烈的酒香。

试探一问，“酒？”

顾怀瑾轻笑，“独家秘方。”

鱼幼安也乐了。仰头，一饮而尽。烈酒顺着喉咙火辣辣的烧进了胃里。

顾怀瑾笑问，“再来？”

“好。”

一连三杯酒下了肚，鱼幼安没有一丝醉意。反而越来越清醒。

“我身上有东西，你不害怕？”

顾怀瑾睨了她一眼，在她身边坐下。

“有什么可怕的？”

鱼幼安苦笑，“不都说事异必有妖吗？就不怕我发疯，杀了你？”

顾怀瑾盯着她，“你不会。”

鱼幼安抬头瞅了他一眼，“这么自信？”

说着挪开了眼，悠悠道，“那个女人临死前传看个东西到我身体里，说什么是礼物，又说是诅咒。没头没脑的，全是疯话。但有一句话，她无心说的，我还记得。她说‘醒了。’我想知道，是什么意思。”说着，将空杯子递出去。

顾怀瑾伸手接，她没给。

明白了。顾怀瑾笑着给她续了第四杯。

“你怎知道我能告诉你？”

“就凭你看见我的第一眼，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反而捂住了我的眼睛。我总觉得，你应该知道点什么。”

“也许我只是担心你呢？”顾怀瑾笑着说。

鱼幼安抿了一口酒，没心没肺的问：“担心我？为什么？”

顾怀瑾回头看她，“担心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别人或许不需要，至于你？需要。”

“真够伤人的。”他做出一脸受伤的样子。

鱼幼安没理他。

顾怀瑾低低的笑。

“若是我喜欢你呢？”

鱼幼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当回事。

笑着反问：“理由？”

“这个嘛，你够聪明，长得也算的上漂亮，够坚强，扔在人堆里也能让人一眼认出。这样的理由可以吗？”顾怀瑾亦笑，深邃的眼中泛着光。

鱼幼安轻笑一声，捧着脸回望他的脸，“恭维我收下了。”

偏过头没了话。

顾怀瑾一脸受伤。“这就完了？”

鱼幼安捧着脸，笑着凝视他的眼。

“我太聪明了，不会被你勾引。”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顾怀瑾调笑着顺坡下驴。

鱼幼安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心口。

“这里，住着一个人，我不是她。”

顾怀瑾一愣，淡淡一笑，“我记得，你说过；第三个问题，现在还问吗？”

鱼幼安摇摇头，叹了口气，“不问了。”

顾怀瑾迟疑，“为什么不问了？”

鱼幼安淡淡一笑，“你若想告诉我，我自然会知道。你若不想告诉我，编句谎话也不难。我不想听谎话，不问了。”

她料定了他不会说。

顾怀瑾没有追问，转道，“你身上的东西，三言两语我也说不清楚。想知道，得问云漠。”

鱼幼安抬头将杯中酒饮尽，搁在桌上，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走吧。”

顾怀瑾疑惑：“我也去？”

鱼幼安眨眨眼，“她不是受伤了吗？我怕自己一生气，欺凌弱小，你得拦着点。”

顾怀瑾轻笑着摇摇头，“刀子都帮你擦好了，要吗？”

鱼幼安一愣，望着桌上的匕首，笑开了。

两人一道往云漠的住处去了，一路上，安静的很。

至屋前，虚掩的门，门里没有一丝动静。

二人相视一眼，猛的推开了门。

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鱼幼安在屋内四周上下打量，猛的叫了一声：“顾怀瑾！”指着一道白墙，说不出话了。

顾怀瑾听见她的惊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墙上，鲜血画的火云纹赫然扎进他的眼眸。

顾怀瑾冷眼盯着那墙，迟疑了许久，咬着牙根念出了一个名字。

“息玦？”

鱼幼安错愕，“他不是死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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