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箭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庆幸的是，发箭的，都是傀儡，没有判断能力，只是麻木的对着他们来时的地方连连放箭，好对付许多。

顾怀瑾、左商、颜和铃三人丝毫不顾。合力将息玦团团围住。苻崇十分认命的在后边老老实实的善后，一人一剑将傀儡人挡在外边，对射偏了的零星几支偶尔挡上一二。让三人心无旁骛的报仇雪恨。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左、顾、颜三人，没有一丝手软，将息玦逼至角落，退无可退。

息绝本是想躲在暗处观望，意图借助白发女子的力量将七人诛杀，既可以亲眼看见当年将他逼至绝境的兄妹三人，和云漠这个叛徒痛苦挣扎而亡，不料竟被云漠发现，被围堵在角落里。

呵，只能说，千算万算，人，终究还是算不过天。

他拄着拐，迟疑的后退了几步，“不管你们几个小东西多么努力，都杀不了我。”

顾怀瑾冷笑，步步紧逼：“多少年过去了？八年？十年？”

“十年。十年过去了，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躲在一个女人身后，靠着摇尾乞怜寻求庇护，躲在角落里暗箭伤人，虚张声势的威胁，你能堕落至此，我还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啊......许久不见，你越发不堪了。”

颜和铃亦笑：“哥哥，这就是你不对了......对废物的要求，怎么能这么高呢？这十年他能长岁数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怎么还能指望其他呢。”

顾怀瑾扫她一眼点点头：“有些道理。是我思虑不周。”

复对着息玦勾起薄唇阴测一笑。“难为你了......”

二人一唱一和，将尖酸刻薄发挥的淋漓尽致。

左商抚额，催促：“直接杀了他，和他废什么话！”

顾怀瑾咬着牙根：“乐意之至。”

三人握紧了手中剑，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息玦身躯一震，将手中的骨杖用力砸了两下，一群毒虫，自乌黑的铜铃中争先涌出。

云漠躲开了发狂的傀儡，在略远处望见着一幕，横眉冷笑，叹息着摇摇头，幽幽道：“一个两个，都这么没有新意，不知变通......”

浅浅的扫了一眼安好的右手掌中被鱼幼安强塞进来的长剑，眉眼溢出不经意的笑，将那剑插近地下，任它嗡鸣着立住，腾出手，右手轻旋着在空中划过，腕上的银铃轻轻响动，于她处，亦涌出许多黑虫，以极快的速度，无声无息的侵入息玦处。

眉眼妩媚动人，慵懒低语，“师叔啊......当年你不及我，如今也不能......”

高台上。

鱼幼安握紧了被黑血浸染透彻的长剑，疑惑：“你等我？”

女子淡淡一笑，“你是他的女儿啊，用你的眼睛，帮他好好看看，看着我怎么一步步得到我想要的一切......然后，再抹去他在这个世上的一切痕迹，你要帮他仔细看清楚啊......”如同呓语，低沉的嗓音似从远方飘来，不太不真切，却足够残忍。

还是恨啊。所谓释然都是无稽之谈。烧尽心肺痛彻心扉的恨意，须得鲜血偿还，如若不够，那便用更多的鲜血洗礼......毁灭。一个人躯壳的死去，并非真正的死去。所有记得他，爱着他的人，一个个离开这个世界，知道他存在的痕迹再无人知，从人的心中死去。

这，才是真正的死去。

女子轻轻一挥手，箭雨停息，原本如狼似虎攻击着七人的傀儡一瞬之间，倒在地上，如同死尸一般没了动作。

鱼幼安环顾四周，不知所措。

女子淡然轻笑：“人都到齐了......他们，没用了。”

鱼幼安奋力跃起，挥剑直击女子面门，女子只轻轻一挥袖，一股巨大的力量，如浪潮一般，涌动之际将她狠狠的拍开。

然而，并没有结束。

鱼幼安本该被拍落于高台之下，却在将要掉落与台下之际，被一股无形的气墙拦了回来，撞在气墙之上后，摔回了女子身前。

鱼幼安受了着一撞击，猛然吐出了一口鲜血，错愕抬头：“怎么会？！”

女子居高临下的睨着她淡笑，“时辰到了。”

言罢，将短笛置于唇畔，幽咽笛音从唇畔掠出......

鱼幼安顿觉周身冰冷刺骨寒气缭绕。

这个感觉，再熟悉不过了，是身中蛇毒之后，濒死之时的感觉——生命渐渐剥离的感觉。

不止是她，除了她，高台之下，原本欲将息玦踩于脚下的顾怀瑾等人亦不受控制的停下了动作。扼着喉咙，大口喘息。

鱼幼安扭头远远望着无力还手的五人。

“你做了什么？！！！”

女子扬起头颅，晦涩的月光映照在她的脸庞，如薄纱覆面，柔和的月光之下，她露出了惬意的笑。而她的笑，在鱼幼安眼中，则是那样阴森可怖。

一道无名之火，自浇着鲜血苦艾的骷髅环上乍然燃起。

红色的火焰，如那地狱的业火，贪婪的肆意舔蚀着骷髅，很快烧成了火环。

燃烧的骷髅和鲜血产生了不可名状的血腥臭味，那味道，令人作呕。

女子化掌为爪，于空中一拽，顾怀瑾如被无形的铁链缠绕了拖离了地面，女子满意的笑，一甩，顾怀瑾扑进了高台，踉跄了几步，竟然强撑着站稳当了。

女子眼中划过一丝冷寂，低喝：“跪下！”一声喝，注入了可怖的杀气。

顾怀瑾顿觉膝头如被重锤击中，握剑的手一震，立时敏捷的以剑撑地，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躯。

女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微蹙，目光含笑，“你的骨头很硬。”

指尖朝着地上清浅一扫，加大了力道。顾怀瑾眼见手中长剑寸寸碎裂，飞起的断剑残片划过他的手臂，脸颊，却只是浅浅的落下几道微微的血痕。顾怀瑾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女子淡淡一笑，“我不喜欢。”

她在羞辱他。如同猫戏老鼠一般，她希望看见他们挣着、反抗，奋力反抗，却仍力不能及。她要让这些人感到无能为力的软弱之感，她想看见，骄傲的骨头，被寸寸折断。

戏弄够了，该说正事了。

“玉佩呢？”

女子高傲的凝视觉的问，志在必得。

顾怀瑾冷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子，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别跟我耍花招，我能让你生不如死！”

顾怀瑾挑衅：“我很怕啊......”

他的轻蔑，激怒了女子，女子收起短笛，双手猛然覆在顾怀瑾的头上。

如利刃割裂着大脑。顾怀瑾头疼欲裂，血液沸腾的感觉使他不可遏制的吼出声音来。

“住手！！！”

左商猛然高呼。

“住手！！！”

众人反应过来，亦大喊。

“停下！我让你停下！！！”

“老女人！你敢动我哥哥我一定把你剁成肉泥！”颜和铃赌咒咒骂着，却无能为力。

而高台之上，隔绝了一切声响。

女子闭目沉在顾怀瑾的脑海中，搜寻目标。

顾怀瑾脑海中的记忆一幕幕翻腾，从幼时，至少年，再到如今。

女子窥探着他心底最隐秘的秘密。这一点，他很清楚，也极力的排除，阻挡。结果，差强人意。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女子豁的撒开手，踉跄着退了几步，咬着牙根将这三个字来来回回说了不知多少遍。

被骗了！

猛然意识到这一点，她彻底怒了，凌空一拽，息玦被撕裂一般生生拉进了结界中。

“骗子！”

怒喝一声，不给他丝毫解释的机会，拧断了他的脖子。

息玦张大了嘴，没有瞎的眼睛血丝暴跳凸出，气绝。

可笑，与虎谋皮，费尽心机寻了自己的死路。

“呵呵呵呵......”女子发出一声尖利的笑，“不重要，不重要......都不重要！”

她笑的癫狂，分不清是喜是悲。

“没人能阻止你回到我身边!”女子对着火焰中摆着的白骨痴痴的笑，满眼温柔。

“风寂，无人可阻你归来......”

万魂铸成修罗地，至恨之人寸心偿；存息之物招其魄；白骨浴血亡人归......

若没有了存有死者生息之物，

除了那玉佩，还有一样东西，可以办到。强大的灵魂，强大到足够以魂换魂。异人也好，药师也好，不管是异人，还是药师，这里都是不缺的。就在此处，便有三个。

她将目光落在了高台上的二人身上。

不够。远远不够。没有觉醒的异人魂魄力量太浅薄。最稳妥的办法，还需加上山鬼。

女子目光落在台下。却，不见其踪影。

“找我吗？”

一声慵懒的轻语，一道红影自幽暗处缓步而出。

云漠已将身上的箭矢拔除，仓促的包扎伤口在轻微的摆动之下溢出大片的鲜血。

她自知斗不过她。蛊道如何能与巫术相比？即便她习到最高之境，也敌不过甄化的巫女。可她必须站出来。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你要我，我来了。放了他们。”

云漠浅笑着谈判，云淡风轻的模样，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她才是劣势的一方。

女子以清楚时势，自不上当。

“你没有字根跟我谈条件。”

云漠苍白的脸上扬起不屑的冷笑，“若不放人，我不会束手待毙。若同我缠斗，你认为你还有多少灵力可供你行如此违逆天道的巫术？”

她唯一的筹码，是那女子的顾虑。云漠赌的便是她不能退让，害怕失去。巫术一道比蛊术一道更依赖自然。取之有度，用之有竭。若无依傍，她的力量再大，短期之内如此挥霍也会消耗殆尽。

女子静默一时。似有权衡。

半晌，指尖一勾，云漠不做挣扎，随着牵引她的力量挤进了结界之中。随即，女子将顾怀瑾甩出了高台。她绝不能给他们反扑的机会。

开始了。

高台之上，烈火随风愈炽，如狂舞的火蛇贪婪的吞噬着周遭的事物。女子双眸紧闭，口中呢喃。

“以吾之名，唤汝魂归......”

“以吾之名，唤汝归来......”

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比一声迫切。鱼幼安同云漠二人双膝跪地，身体随着女子一声声呼喊不可遏制的战抖，高台之下，恢复行动能力的一众人等，携着刀剑，奋力的劈砍着无形的气墙。

无一例外，被无形的力道弹开。

周围飞沙走石，阴风乍起，大地裂开的声音盖过了女子的低吟沉喝。凌厉的杀气肆意弥漫开来，如同炼狱的召唤。

“你怂恿我来解决她，你应当也知道我不是她的对手，既然让我来心中必有盘算是吧！做点什么！”鱼幼安惊恐的张开眼，目光落在云漠身上。

云漠煞白的脸因虚脱森如鬼魅，她勾起唇角，露出她一贯慵懒的笑。

“我确有主意，但你不会喜欢。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也没得选了......”

这是卖关子的时候吗？！！！！

“动手！！！”鱼幼安催促。

云漠浅笑着低声道：“看着我的眼睛。”

鱼幼安抬眼与之平视，深深的凝着云漠的眼。

“用你手中剑，杀了那个白发女人。杀了她.......”耳畔，是轻响的银铃声......

这就完了？鱼幼安错愕的看着云漠，半晌，顿悟。

这个女人故技重施了！

似有什么撕咬着她的后颈，又如烈火灼烧，脖颈剧烈的疼痛，鱼幼安的身体不自主的挣扎起来，反抗着迫使她低下头颅的强大压力。

混蛋！真够混蛋的！

不过无所谓，杀了那个女人也是她的目的。手段都不重要。

鱼幼安的眼神阴鸷，刺目的红光映出她苍白阴鸷满是血迹的脸庞。

她变得不想自己，又似乎还是自己。

这一次，与前几次都不同。这一次，她积极的配合着控制她精神的蛊虫，顺应内心黑暗处的召唤，蚀骨之痛随即而来，自心间爆发，似利剑一道道落下一般，自内而外将她剖开。难以言语的痛楚，却带着莫名的快意。

鱼幼安紧了紧手中寒剑，冷笑着缓缓站起身来，她的双眸，赤若丹火。

那白发女子阖目低吟，未见异常。

鱼幼安冷笑着，不动声色如鬼魅一般行至女子身前，不带一丝情感，一剑精准的刺如女子的心脏。穿膛而过的剑，滴着赤色的鲜血，低落在高台之上，如绽开的曼陀罗，召唤着死灵。

女子错愕的睁开眼，难以置信。

“怎会？”

女子缓缓开口，绝美的脸上，透出一丝惧色。

而此刻的鱼幼安，没有一丝悲悯。有的，只是得偿所愿的快意。

“你，疼吗？”鱼幼安低笑着幽幽开口，森冷的冷笑，如墨长发散开，随风舞动，缠绕着女子的银发，一黑一白，说不出的鬼魅妖娆。不动声色间，一手揽住女子下落的身体，掌中的剑，又送入了两分，女子口中冒出一股血沫，惊恐在她眼中蔓延。

“呵，原来，你也会疼啊......你说，我父死时，是不是也像你一样疼啊？”

在女子的胸膛里，鱼幼安竟然将剑柄横了过来！

“是这样吗？”询问间，又在她的心口搅动，“还是，这样？”

女子疼痛的低吼。

“你也不是什么硬骨头嘛......”鱼幼安冷嘲，赤红的眼底涌动着无尽的憎恨、厌恶。

这句话，是女子给她的，如今，她如数奉还。

看着女子眼底愈演愈烈的恐惧，鱼幼安的嘴角噙着一抹残忍的笑。

女子掩起惧色，阴惨淡笑，“看、看来，是醒啦......呵呵呵......咳，咳咳咳咳......你，你身上......身上，有、有我的寒毒，这、这个世上......唯有、唯有我能解，呵，我、我若是、若是死了，你也活不了！哈哈哈......咳咳咳.......”

鱼幼安嗤笑附身于她耳畔低声道：“你知道吗？我，不在乎。”

女子没有回音，笑着，咳着，癫狂难掩。目光却投向了渐熄的火圈，悲戚惨笑，“你、你不肯回来，我......我来找你......风寂、等等我......”手，往那处，伸长了许多。就好似要抓住什么......

鱼幼安冷笑：“我送你一程。”

女子眼波回转，亦笑，“我、我送......送你个东西吧。”说着，猛然抓住鱼幼安握剑的手掌，一道白光，自女子手中，没入鱼幼安手中。只一瞬之间，快的一眨眼就会错过。

“这是什么？！”鱼幼安质问。

女子淡笑：“礼......礼物、诅咒，随，随你怎么叫。”

“这世上、世上之事，唯，唯有......亲、亲身体会，方能、能领悟......痛苦一说，没、没有什么感同身受。只有、有无限、无限加诸。你、你跟这群人，在、在一起，结局、结局不会......不会比、比我好.......”

“烟璃，我的名。你要，要记住我、我的名字，给你痛苦、的......的人，你、你要......要记得。”

“风寂，风寂！”

女子沙哑的嘶喊着那人的名。

她的眼睛，在瞬间黯淡，失去了光芒。一滴泪，自无光的眼中滚落，身体逐渐冰凉......

女子死了，她的结界自行破除，台下五人齐齐涌上来，鱼幼蓦然松了手，女子的尸体就那样落在地上，她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手，她的心莫名紧缩，仓皇捂住心口。

她赤红的眼眸，仓惶间对上了狂奔而来顾怀瑾的眼。

顾怀瑾狼狈的扑至她的身前，冰凉的手覆上她的眼眸，奋力将麻木的鱼幼安拥入怀中，鱼幼安的视线陷入黑暗。

只听耳边一声低语：“都过去了，别怕。”

莫名的心安，一股暖流，自心尖流转遍涌至全身。她，沉沉的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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