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和铃同苻崇在城中找了一家酒楼，点了一桌子饭菜不说前事，不言是非，专心致志的填饱肚子，酒足饭饱，从酒楼里出来天已经黑了。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之后，颜和铃一时心血来潮，打了一壶酒，翻至房顶上，四仰八叉的仰躺在屋顶上看星星；苻崇无事，也陪着她一块疯。两人并排躺着，谁也不看谁。中间隔着两个酒坛子，他俩不时把酒坛子提起来往嘴里倒了几口酒，一言不发，似乎只是在安安静静的看星星。

小城的夜晚真好，静谧安详，没有吵闹的夜市，也没有万家灯火，有的，只是夏夜的微风、蝉鸣、朗月稀星。就好像此夜此时、这个世上只有你，只有我。

颜和铃却不像是要赏月听风的，开始是不时的提起酒坛子往嘴里倒上两口酒意思意思就放下，再后来，干脆坐起来抱着酒坛子再没撒手。她闷不吭声的一口一口，大有至死方休的气势。苻崇索性也坐了起来，只不过，他没有劝她，只是弯着嘴角安静的看着她，那眼神多是无可奈何。

似是察觉了身后灼热的眼神，颜和铃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声，复转过头去。

苻崇随口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回来？”看似无心，却揪着心，等着她的答案。

颜和铃转过头错愕望着他。半晌，笑开了，“害怕。”难得的正经。

“怕什么？怕那个女人抢了你哥哥？”

颜和铃长舒了一口气，故作轻松：“怕啊，为什么不能怕？”

“哈，怕她李代桃僵，怕我两个哥哥还没从一个谢双鱼里走出来又掉进一个鱼幼安里去了。”

“你怎知道他们没走出来？”苻崇抱起坛子抿了一口酒，云淡风轻的放下了。

颜和铃看着他的眼，调笑着痛饮了一大口，嘲讽：“你怎知他们走出来了？”

“哦？”

“你可知鱼幼安像谁？”

“谢双鱼？”

颜和铃冷笑：“一般无二。”

“在我看来，他俩找到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赝品。可以将所有的歉疚、爱恋转移的替身。”

“那又怎样？我记得这些年你大哥不是没找过替身。这些年他搜集的女子不下二十人。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担心的不是他。”颜和铃苦笑着将坛子在手掌上颠来倒去，“曾将昆山宝玉挂在心口，即便是碎了，他山之石如何能比？”

“对他来说，她是完美无瑕无可替代的，后来人，不过有她身上的影子，却绝对没有资格替代她。大哥，用十年，苦心经营着一个假象。谢双鱼，是他绝无仅有的梦，没有人能敌过她。他记挂了十年。他还会继续将这个梦延续下去。他用了十年，在山水间寻觅她的影子，哪怕只是影子都好。他可以弥补，让自己的良心得到片刻安宁。可他绝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影子。即便她鱼幼安再像她，都不是她，都敌不过她！”

颜和铃再次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这一次直到呛出泪来，才笑着咳着将酒坛子放下了。

“至于我哥，他不一样。他讨厌所有她的影子，看见就杀！恨不得除之后快！”

“在他眼里，连跟她有几分相像都不可以。”笑颜愈盛，眼神也越来越冷。

“他就是不想让大哥高兴！大哥越不高兴，他就越高兴！”

“他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他忍受煎熬。”

“可见到那个女人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在乎那个女人，为她铲除麻烦、隐患、帮她报仇......能做的，不能做的，他都做。他只要付出不图回报。”

颜和铃眼神中带着恨，附着狠。“这才是最可怕的！”

苻崇长叹一口气，“你也没有想过，若是鱼幼安可以在他心里取代谢双鱼呢？那他和左商的斗争就到头了？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局面吗？”

“她不行。”

“什么？”苻崇不太明白，复问道。

颜和铃坚毅的看着他，“鱼幼安，她不行。”

苻崇微微一怔，“为什么？”

颜和铃挑眉冷笑，“懦弱、无能。多管闲事。她只会是所有人的拖累。”毫不客气，嘴里没有一句好话。有仇不报，是懦弱；打不过别人，不敢杀人，是无能；无能还一次次管别人的难处，而且还是对她不好的人的难处，既好管闲事又懦弱无能！这样没用多事的人，只会拖后腿！

苻崇幽幽的道：“她好像也没你说的那么差吧？”

说着掰着手指头一边算，一边说：“功夫还行、心肠不坏、宽容大度、懂隐忍、果断、利落。算个聪明人。”功夫这件事要看跟谁比，要是能跟他家三兄妹比那就太不正常了!这么说起来其实还可以；乐善好施。心肠不坏；人家害了她她能不计前嫌，那是宽仁大度；身上拉了不知几道大口子，发着高烧仍旧可以云淡风轻，隐忍的能力那已经不是惊人可以形容了，那是变态啊！知道辛宿不适合自己就放弃，那是果断，这样干脆利落的断舍离，不是聪明人是什么？

可惜，两个人的考量标准不一样，得出的结论也就大相径庭了。

颜和铃非常干脆的剜了他一眼，“你要喜欢你带走！”

哪能啊？苻崇不可抑止的笑了。这？算是吃醋吗？

他抑住嘴角的笑，话锋一转：“既然不放心，为什么走？”

颜和铃云淡风轻：“还是因为害怕啊。”

“怕我再陷进去，这辈子都出不来了。我围着他们两个转了好多年了，我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哈哈，我自己都忘了。”

“自私吧？！”她看着他，笑问着，却不求答案，转回身去，牢骚发够了，她仍笑着喝着她的酒。

这些话，也只有面对他，她才能毫无顾忌的宣之于口；哪怕他们早已不是彼此的良人。信任你，不论你是爱人、亲人、朋友，还是其他。

苻崇苦笑着拍了拍身边的酒坛，若有所思的抓着坛子的口沿，吞了几口，转眼又放下了。烈酒入喉，热辣得直烧进心里。其实是不舒服的，可灼人的热辣却像是能将攒于心头的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灼烧的干净。他倒是有几分喜欢这样的感觉。

没等他将酒坛再拿起来，颜和铃已将自己手中的酒喝了个干净。她不满的将手里的酒坛随手扔了出去，一阵碎裂之声在街道间响起，格外的刺耳。

“呵呵，碎——了”颜和铃有些醉了，往下梗着脖子看，苻崇不动声色的将手环在她的腰间防着她一跟头栽下去，颜和铃“啪”的一声将他的手拍落，笑着看他，有几分恼羞：“拿走！”说着做回原处，她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中不知是风、是酒，还是其他，引来的泪盈满了眼眶。她红着眼，也红着脸，笑着、东倒西歪的、不动声色的将苻崇搁在身旁的酒偷偷拖了过来，继续一口一口的喝着。苻崇将手默默的举起，至她肩膀的高度，隔着几分距离，悬空举着，做着保护的动作，笑着看她将两坛酒灌下了肚。

她是想醉的，那他就让她醉吧。

颜和铃真的醉了，她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从她的身体中剥离，身体不受控制的东倒西歪，仿佛那断线的风筝，一股微风都能控制她的方向一般。苻崇将她往身边拢了拢，她便靠在她的肩上，瞪大眼看着他的脸。

她直勾勾的盯着他，他亦回头含笑望着她。

颜和铃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脸，苻崇随她；又戳了戳，再戳了戳......直到她玩腻了，一巴掌将他的脸推向别处时，苻崇的左脸上已经多了几道红红的指甲痕。

而她全然没有发现，反而有几分化身话痨的意思。

“哎！你，你谁啊！”

苻崇将四处乱晃的她牢牢按在胸膛上，笑道：“你看，我像谁？”

“混蛋......苻、苻崇。”

“混蛋？为什么？”

“就，就是混蛋！”说着又不安分的乱动起来。苻崇用揽着她肩膀的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肩，安抚着；颜和铃逐渐平静下来了。

他接着，用哄孩子的语气问：“为什么他是混蛋？”

“因，因为......因为......他，他就是混蛋啊。”

苻崇嘴角噙着笑哄道：“那我这样问吧，苻崇、左商、顾怀瑾，谁更像混蛋啊？”

颜和铃举起手往前豪气一挥，十分用力的几乎是喊出来的：“都！都是！混蛋！”

苻崇接着快速的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苦笑，自言自语，“都是混蛋？都是混蛋？！混蛋。”

“对！都，都是混蛋！”

他反复的回味着这句话，是啊，于她而言，这三个，可不是都是混蛋吗。

“你说，他们都是混蛋？那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

“就是不一样的地方。”

“一个是我大哥，一个是我哥，还有一个，还有......”她像是要睡着了一样，声音渐渐低了，含糊的听不清。

苻崇将耳朵往她的唇边凑了凑，“还有一个？什么？”

“以前......我的......现在......不，不知道了......”她的脑袋迷糊的不能说一个完整的句子，只能吐出几个不太清晰的字眼。其实她原话的意思是，以前爱我的，现在，不知道了。

她以为她说清了，只是她以为。

苻崇扶着她的脑袋，看着她涨红的脸，紧闭的眼，哑然失笑：“不知道了？不知道。”

颜和铃不舒服的挣扎着，苻崇将她复拥入怀。

无可奈何的笑了声，再回过头，却看见颜和铃紧闭着眼极其不安分的双手在空中乱挥着，他连哄带骗的将她的手臂按了下来，握着她微凉的手掌，捏着她苍白的手指瞟了一眼，“还是剪了好些。”

拥着醉了的她，在房顶上坐了许久，许久。直到凉风打来，他才回过神来。

他将唇贴在她的耳畔，声音低哑，沧凉，深情，隐忍：“以前是你的，现在还是你的，将来，还会是你的。”

“可你？还会是我的吗？”

没有回应，颜和铃已经彻底的醉成了一滩泥。

苻崇唇畔噙着笑意，将颜和铃打横抱起，颜和铃睡梦中攀上了他的颈，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地方，接着睡。

苻崇，笑意渐浓，抱着她一踮脚尖，从房梁上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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