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幼安一觉醒来，只觉得昨夜睡得深沉，对夜间顾怀瑾偷窥一事自是一无所知。√而她，鼓足了勇气，决心做件事。

她打算浪迹天涯去了。其实主要的原因还是情伤太深，眼不见为净。诚然，她一向是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壮士断腕虽疼；也好过抱着无望的期许，苦苦等待对方施舍要强得多。

当她做下抉择之时，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是如此心狠。苦撑十年的感情，说抛，便抛下了。

出于礼数，她还是准备正儿八经的跟辛家长辈好好话个别。若她知晓了后事发展，她或许会后悔没有留书一封直接开溜。可惜，这世上本就没什么如果。如今的她，正收拾着行囊，认真的斟酌着该如何开口，并且躲过辛家三兄弟，顺利远游。

她收拾好行囊，认认真真的到了辛父的书房，准备告辞了。可她还及未开口，辛父瞧着她一身的装束，便一副了然的模样，沉痛的说：“安儿啊，看来你是知道了。”

鱼幼安满头的黑线：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她打量了自己一圈，没发现掉在衣服上的头发，吃剩的渣子，以及穿错了的衣服。于是，她终于将目光定在了自己身上鼓鼓囊囊的包袱上。

她很有礼教的虚心求教：“不知伯父所言合意？”

辛奕叹息：“原来，你竟不知。”

鱼幼安腹诽：你倒是说啊。

辛奕仿若下了很大的决心，“安儿啊，唉……”辛奕吞吞吐吐的样子，让鱼幼安心中起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鱼幼安挤出一丝笑容：“伯父，究竟是什么事？”

辛奕沉痛：“你父亲，去了。”

鱼幼安：“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知该做何反应，此刻的她如同一道雷打在身上，哪怕撕心裂肺的疼，也来不及反应；只能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的破碎。

辛奕十分尽职尽责的履行着一个长辈的任务，一脸沉痛，尽心尽力的全力劝慰，眼睛里充盈着泪水，可就是不往下掉。

鱼幼安清了清仿佛卡住了的嗓子，恍惚的笑问：“去哪了？”

辛奕看着她，终究是不忍：“孩子啊，你父亲原本是计划着去上京的，可谁知道，他怎么就改道去了古定城了，古定城发了瘟疫，你父亲染病，药石惘及，便去了。”

……

一脸沉痛的递给她一封书信，是鱼韶的遗书，上面写着什么疫情凶猛、年寿难永、临终托孤之类的话，鱼幼安一页一页的翻着，“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她反反复复的念叨着，声音越来越小，神情恍惚。

辛奕：“抱歉，孩子……”辛奕试图安慰，却也找不到更好的词语。

鱼幼安：“我的父亲，那么强大，他不可能被一场可笑的病打败！”

辛奕：“这不是什么可笑的病，是瘟疫。自半月前爆发以来，已有数以万计的人为之丧命。”辛奕无能为力，只能悉心解释：“辛伯伯明白你一时难以接受，可事已至此，非人力可转……”

鱼幼安：“不，不！我不信！他不能以这种方式死去！”她的情绪激动不已，却至始至终没掉下一滴眼泪。

辛奕：“你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情，伯伯帮你处理。”

鱼幼安：“处理？处理什么？”

辛奕：“因为你父亲得的是瘟疫，尸首在古定便就地焚烧，伯伯派了下人去，将你父亲接回来。”

鱼幼安：“烧了？烧了！烧了……”

辛奕未等她反应便抢先道：“大灾之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你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情，伯父帮你处理。你放心，伯父会替你父亲好好照顾你的……”

鱼幼安对辛奕接下来信誓旦旦的保证充耳不闻。

鱼幼安攥着信，“让我去吧。”

辛奕茫然：“什么？”

鱼幼安：“古定城。我要接父亲回家。”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皮肤里，留下了一道道血痕，可她并没有松手。鱼幼安只觉得此刻唯有疼痛能让她保持清醒，让她相信这一切不是一场噩梦。

辛奕：“不行！你从未行走江湖，经验不足；且古定沿途都在发疫病。太危险了。”辛奕严词拒绝：“且若你父亲在世也不希望你以身犯险。”

鱼幼安眼神坚定：“那是我父亲！亲父客死他乡，为人子女怎能无动于衷，如此不孝！”

辛奕：“你若去！除了再搭上一条性命有何益处！你父亲已去，事至此已经无可挽回！”辛奕声声厉喝，企图让鱼幼安明白利害关系，他收敛神色柔声道：“安儿，伯父知晓你的心情。可逝者已矣，你若再出事。伯父又将如何向你父亲交代啊。”

鱼幼安：“幼安明白了。”鱼幼安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放弃了挣扎：“伯父，我累了。”

辛奕满眼心疼：“去吧。”

鱼幼安静静的退出门去，撞见了辛夫人。她看见鱼幼安，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泪流面膜：“苦命的孩子啊！”

鱼幼安再没有力气应付辛夫人的悲伤、怜悯。她不动声色的将她轻轻推开，“伯母，我累了。”

辛夫人掏出帕子拭泪，带着浓重的哭腔：“好，好！回去好好休息吧，从今往后我和你辛伯伯会好好照顾你的。”

鱼幼安：“幼安先退下了。”

鱼幼安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庭院，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子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昨天，她还是一个情伤难抑准备抛下所有，浪迹天下小姑娘；今天，她就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她真的，一无所有了。

她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哭出来，从辛奕的书房到小院子，一路上她的拳头就没有松开过，指甲印深深的嵌在肉里，右手仍攥着信。鱼幼安将身上的包裹扔在地上，一声不吭。一拳狠狠的砸在墙上。她的手背鲜血淋漓伤痕累累。她的眼泪不可遏止的掉下来，可她连喊一声疼都没有。而是顺势就地坐下，将头埋在双臂之间，蜷缩在角落里。

门被再次推开，来人是辛宏。

辛宏踌躇的进了门，他对鱼幼安的举动和她手上的伤口没有表现出一丝震惊。他没有如往常一般信口开河，只是弯下腰来，捡起地上的信件，匆匆扫了几眼，放在案上。蹲下来将鱼幼安往上拉了拉；鱼幼安纹丝不动辛宏也没再执着，干脆同她一道坐在地上，将她的脑袋扳起来，为她抹了把泪，四目相对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将她拥入怀中。

辛宏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揽着鱼幼安的肩膀，在她的背上轻轻的拍着。鱼幼安的泪水瞬间落下。从一开始的无声落泪，到后头的嚎啕大哭。辛宏静静的陪着她，直到鱼幼安没了声响。

他抵着鱼幼安的后脑，“幼幼，别怕，哥在呢。”

鱼幼安再次嚎啕大哭。辛宏再次扳起她的脑袋，一脸认真：“幼幼，哥的肩膀湿透了，要不咱们换一边？”

鱼幼安愣住了，然后扑哧一声笑了。辛宏亦笑了起来，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将她摁到椅子上，半蹲着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她的眼睛：“你想聊聊吗?”

鱼幼安摇摇头。

辛宏：“你想我陪着你吗？”

鱼幼安仍旧摇头。

辛宏：“那我先出去，你要是有事情就叫我。”

鱼幼安摇头。辛宏用手指轻轻敲了下她的脑门温柔的轻笑：“傻丫头，这时候要点头。”

鱼幼安点头。辛宏静静的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院子里的丫头跟了上来，辛宏将她拉到一边压低声响，小声嘱咐道：“让她自己待会，先别去烦她。回头到我院中去取几支人参熬了水，放到她的茶里。”

丫头小声应：“是。”正欲离开

辛宏：“等等。”那丫头停下来。辛宏思索片刻：“算了，去吧”

丫头：“是。”

辛宏在门口站了会，屋子里没了动静，转身去了辛宿住的翰墨轩。

翰墨轩中

辛宿仍旧与柳如云腻在一处。脸上泛着恋爱中的人独有的傻笑。辛宏一言不发，上去对着辛宿的脸，狠狠的打了一拳。柳如云“啊！”的一声尖叫起来。辛宿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怒道：“你疯了！”

辛宏：“我就没见过比你更混的混蛋！”

柳如云滴下泪来，小心的用丝帕给辛宿擦拭伤口，辛宿将她轻轻推开，恶狠狠的盯着辛宏。

两人皆不言语。柳如云哭着说：“二表哥，你怎么能……”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辛宏生生打断“出去。”

柳如云：“我，我……”

辛宏将怒气稍平，冷静的对她道：“你先回去。”

辛宿点头示意，柳如云静静的退下。

辛宿：“你今天到底发什么疯！”

辛宏：“别跟我装蒜！鱼幼安她爹死了你会不知道?”

辛宿淡淡的：“知道。”

辛宏气急败坏，上来又是一拳，这一次辛宿没再让着他，伸手一挡就拦来了。

辛宿：“别太过分。”

辛宏气的肝疼：“到底是谁过分！”辛宏不依不饶反手又一拳，辛宿尽数挡下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跟她早已说明白了……”

辛宏：“你小子，还真是没良心，亏她喜欢了你那么多年！”

辛宿反驳：“她喜欢我我便得喜欢她不成？这是什么道理！”

辛宏一脚踹过去，辛宿没料到他还有这一招，不及躲闪，生生受了这一脚。

辛宏的手后，解了三分气：“我不在乎你喜欢还是不喜欢她，你爱喜欢谁便喜欢谁，我懒得管也管不着！可就凭从小一块长大的情分，你不该对她不闻不问。”

辛宿不语，辛宏喘着粗气狠狠的咽了口唾沫：“就算是普通朋友经历了这种事都应该问候一声更何况是她。她是我们看着一块长大的，她现在很难过。”

辛宏：“你可以不爱她，却不能装作看不见她。她已经深受折磨，你不该雪上加霜。”

辛宿：“到底是她受折磨还是你受折磨？”

辛宏：“你什么意思？”

辛宿：“你就一点都不喜欢她？”

辛宏冷笑：“辛宿，你小子就他娘的是个混蛋。”

辛宿见他避重就轻逼问道：“你若是不喜欢她，你会如此处处为她着想替她出头？承认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喜欢鱼幼安。”

辛宏：“辛宿，你小子混蛋别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我对幼安好，是因为她值得。我跟你不同，不会因为喜欢上旁人就刻意疏远她，冷淡她，伤她的心。她是我们一道长大的妹妹，我这辈子都会保护她。”

辛宿冷哼一声一脸鄙夷：“我信。”

辛宏：“我一向知道你是个冰疙瘩，可没想到你连心都是冷的。”他扫了辛宿一眼：“我只问一次，你去是不去。”

辛宿咬牙如同赌气一般：“不去！”

辛宏：“我们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现在需要的是你。”睨了辛宿一眼“去不去全在你，只是，到时候别后悔。”

辛宿虽未答话脸色却变了又变，眼神踌躇。辛宏不等辛宿的答复，撂下一句：“她手受伤了，记得带药。”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诚然，辛宿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于是乎，在没必要的打了一架之后，他还是到了鱼幼安暂住的雨铃院。

他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将自己蜷成一团分外安静的坐在椅子上的鱼幼安。她身着一袭墨蓝色长衫，黑发散落在肩上，弓着身体，将手臂架在双腿之上，下巴枕在手上，将脸埋在双臂间，只露出了半张脸。脸上是干涸的泪痕，一双眼看着远方，空洞无神。一只满是口子的手上，鲜血已经干涸，无力的垂下来。如同一个破碎的布偶。

辛宿从未见过这样的鱼幼安，他震惊之余，不知如何开口。正当他踌躇不定的时候，鱼幼安缓慢的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缓缓的回到原处。

辛宿：“我，”他想安慰她，却如鲠在喉，吐不出只字片语。

鱼幼安以微乎其微的声音道：“别。”

辛宿：“什么？”

鱼幼安：“什么都别说。”

辛宿：“我很抱歉。”他走到鱼幼安身边半蹲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白瓷瓶和一卷绷带，小心的将药粉撒在她的伤口上，将绷带缠在她的手上，用力将绷带撕开一个口子，打上了结。然后维持着半蹲的状态，仰头看向她。

辛宿：“别怕，我们都在呢，从今往后，我们都会照顾你。”

鱼幼安不动声色的将手掌从辛宿的手中抽出来，苦笑：“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和我说过这句话吗?”她将自己缠满绷带的手举到眼前，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许久

她撇嘴轻蔑的笑：“可我并不在乎。”她将眼神定在辛宿的眼睛上，“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辛宿不解：“什么眼神？”

鱼幼安不答，转道：“我知道你不是自愿来看我的。”

辛宿扯谎：“胡说。”

鱼幼安冷笑：“骗子。”辛宿想出言辩驳，被鱼幼安打断：“你脸上挂了彩，还随身带着伤药。知道我受伤的，只有辛宏。如果不是辛宏找你打了一架我想不到更好的解释。”

辛宿无言以对，鱼幼安满不在乎的说：“我不傻。你既然不想和我再纠缠不清，就该冷漠到底。他人三言两语就让你动摇了，这不像你。”

辛宿：“你是我妹妹，我，我只是……”

鱼幼安：“你只是想安慰我。”鱼幼安一脸平静：“可你该知道，你的安慰并没有用处。相反，会让我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辛宿：“误会？”

鱼幼安苦笑：“误会你对我的感情。”看着辛宿一脸的同情与急于拒绝的神情，鱼幼安发觉自己是如此可悲，她将辛宿推开，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眼神逐渐黯淡：“我明白你在乎我，却不是爱。我或许不是你爱的，却是最了解你的人。你，辛宿，不喝醉，不胡闹，不闯祸。认真的读书，认真的活，保持清醒，理智。直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一直到死，你都不会变。按部就班，墨守成规。你认定了，我便无力改变……你知道吗，我也曾那样不顾脸面，不要自尊的爱过你。可现在，我要的是尊严。我不愿意当个只知道掉眼泪博同情的无助孤女。不要用你那满是同情的眼神看着我，我不需要怜悯。”她的脸色毫无波澜，却满身戒备。

辛宿：“我不是在同情你。”他说的真诚，可鱼幼安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出去吧，我累了。”

如果不爱，就不要表现出一副关怀备至的样子，除了给对方支离破碎的心上再添道口子之外，别无用处。鱼幼安看的明白，却深感无力。

她明白，这个人，从来就不属于她，如今的她一无所有，身心俱疲，再没有力气去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她的十七年都用来渴求父亲关切的目光，拼尽全力去引起父亲的注意；寻求辛宿的爱，从今往后，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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