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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笑声更大，叶子非在女人堆里何时受过这样的冷落，气不打一处来，他的身形微动，快步抢到已经下楼、准备离开的安盈面前，伸开手臂挡在安盈面前，语气不善地问，“你什么意思？为什么就是不肯？谁指使你的？”
难道这个丑丫头是谁故意安插在这里，成心让他丢脸的？
安盈困惑地看着他，淡淡道，“为什么需要别人指使？我又不喜欢你，为什么要亲你？”
她虽然从小飘零，很多事情都不懂，譬如信期，譬如怎么和“男人同屋”，可好歹也和厨房那些小丫头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少女情怀，也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她会听会想会说会感觉，又不是白痴。
凭什么他说亲就要亲一下的？
后面的人早就笑得直不起腰来，这一次，林温倒没出马，而是镇北王的世子上官云游凑了过来，在场的公子哥们各个都长得风姿俊秀，最差的也是中上水平，这位上官云游似乎比在场诸位长了几岁，虽然比不上叶子非的俊美，但倜傥的气度，那双似睡醒又未醒的桃花眼，却比叶子非多了几分风情，相当惹眼。
他出来打着圆场，拉着叶子非的胳膊往大厅里走，“算了，既然这位姑娘不愿意，我们也不会追究你食言，错不在你嘛。”
叶子非被他拉得往后退了一步，上官云游的声音虽然清清淡淡，他却觉得这简直是有生以来最大的讽刺。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他的问题冲口而出，既愤愤不平，又显得……那么委屈。
全场顿时一默。
安盈也汗了汗。
这样的语气词句，像极了厨房里的小红向柴房仆役小张告白被拒后，一边抹眼泪一边喊着的话语。
这一次，连上官云游都没有忍住，他松开叶子非，笑得肚子痛。
叶子非也知道自己情急之下喊错了话，这一下丢脸真的丢大发了，他攥紧拳头，如果可能，此时恨不得将这个不识抬举的丑丫头碎尸万段，可是，他不敢动她，怕其他人以为他恼羞成怒，叶子非的一世英名，可不能毁在这个无足轻重的丑丫头身上。
懊恼地琢磨了一会，叶子非想了一个万全的挽救之法。
他整了整衣服，从刚才的失态，很快恢复一贯的翩翩贵公子模样，“就算你现在不喜欢，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喜欢得死去活来的。这世上，还没有我叶子非搞不定的女人。”说完，也不管安盈愿意不愿意，他已经转身，单方面地宣布，“各位，不如再打一个赌，一月后，你们再来相府，到时候，如果这位姑娘还不愿意，我叶子非就终身不娶，当和尚去！”
（十六）相府（16）
叶子非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立刻觉得这个誓言有点重，本想劝阻叶子非，不过，又被叶子非气鼓鼓的目光给瞪了回去。
他是铁了心要扳回这一局。
林温他们也懒得说话了，反正叶子非一向骄横跋扈，这次让他栽跟头，却也不错。
当然，如果一个月后叶子非没有遂愿，他们也不会让他去当和尚的——不然，相爷与长公主，还不把在场的人全部灭口泄愤？
“你是哪家的姑娘？家住哪里？”叶子非郑重其事地问安盈。
安盈想 我总不能告诉你，我是刚刚从你们相府逃出来的吧……
她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家，是——逃荒到这里的。”
叶子非闻言，很自然而然、很专制地吩咐道，“那你就去相府当差，给我当贴身丫鬟。”
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虽然这个面目可憎、让他咬牙切齿的丫头，根本不是什么月。
安盈眨眼，还没回话呢，叶子非已经挥了挥手，让几名随身保护他的保镖，将安盈带了下去，“告诉管家，这个人是我亲自要的，把她收拾得能入眼一些，再丢到我房里听差。”
保镖很利落地将安盈架了下去，安盈也没有挣扎。
牢里那边应该没有查出少了一个人，而且，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相府那个地方，她好歹呆了两年，算得上熟门熟路，安盈权衡了一番，就乖乖地跟着两位保镖大哥走了。
留下那群公子哥们，好像忘记了刚才那回事，继续喝酒玩色子，说着京城这段时间发生的大小事。
叶子非自从半月前被相府打了一顿后，愤而出走，现在是刚刚回京，这还没来得及进家门呢，关于落毒的事情，他完全不知道，而且，似乎在场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相比那件已经湮于尘埃中的‘小事’，他们现在最关心的，是留国太子萧逸的婚事。
“听说新娘是绝色美人呢。”
“柔国的女子，本来就个个绝色，她又在柔国享有盛名，这次嫁过来和亲，太子殿下艳福不浅啊。”
“是啊是啊，连名字都让人遐想连篇，叫什么恋来着？”
“水凝恋。”
“啧啧，这名字……”
……
他们越说越欢畅，叶子非则显得心不在焉，极少开口，经常性走神。
他刚才一时冲动，夸下海口，现在还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某人已经开始后悔了。
难道，还真的让他亲自出马去讨那个又低贱又丑陋的丫头欢心？
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十七）相府（17）
那一边，安盈已经被叶子非的仆从带远了，他们遣了一个人先把她带回相府。重新回到这里，安盈可谓百感交集，管家听说此人是二公子亲自带回来的，也不敢怠慢，匆匆地跑了出来，结果，一眼瞧到安盈的样貌，立刻傻眼了。
“二公子最近的口味变了么？”管家无语地问。
保镖头落黑线，胡乱地点了点头，“这个特殊。”
管家想 也未免特殊得太离谱了点。
无论如何，安盈还是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管家带着她领好衣服和随身物件，又把叶子非寝室的外间小屋给收拾了出来，让她居住。
看着那个干净又别致的小屋子，安盈有点受宠若惊。
从小到大，她似乎一直在颠沛流离中，小时候随着母亲，不停地搬家，即便在哪里安身，也多选择远离人烟的山村或者郊外，随便搭个茅屋什么的，后来，她潜水逃了后，便混到相府的厨房，与一群五大三粗的中年妇女住在一间大破屋里，随百里无伤住过的那间上房倒很干净宽敞，可是，她只是睡在地上，并没有这样柔软的、泛着馨香的床铺。
“从现在开始，你就要随身服侍二公子，我先把二公子的喜好与忌讳跟你说一遍。”管家在旁边按部就班地交代道，“你最好用心记，二公子很挑剔的，万一你没服侍好，马上就得卷铺盖走人。走都还是轻的，重一点的，还得挨板子，夹手指！”
安盈点头，脸上倒没什么惧色。
“记住了，房间要每天洗扫三次，一点灰都不能有。熏香炉不能灭，而且，只能燃那种薄荷味的息香，二公子每天到巳时才醒，那之前，连一只鸟叫都不能有。马上到夏天了，你要提前把周围的蝉全部赶光，二公子最恨被别人吵醒了。还有，二公子下午有吃点心的习惯，他每逢一三五七，吃南安枣泥馅的酥饼，配茉莉花茶，二四六八，吃绥远送来的云糕，配绿豆银耳羹，逢整零的时候，府里一般会有宴会，都是二公子的诗友高朋，你得提前把宴会的东西置办好，还要给怡红院打招呼，让他们送几位知雅意懂情趣的姑娘来，给诸位公子助兴……”管家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见安盈神色淡淡的，他眉毛一挑，郑重其事道，“我可只说一遍，回头你自己忘记了，触怒了二公子，可是要受罚的。”
“嗯。”安盈点点头，“我记住了。”
“真记住了？”管家乜斜着她问，“那你重复一遍。”
“房间要每天洗扫三次，一点灰都不能有。熏香炉不能灭，而且，只能燃那种薄荷味的息香，二公子每天到巳时才醒，那之前，连一只鸟叫都不能有。马上到夏天了，我要提前把周围的蝉全部赶光，二公子最恨被别人吵醒了。还有，二公子下午有吃点心的习惯，他每逢一三五七，吃南安枣泥馅的酥饼，配茉莉花茶，二四六八，吃绥远送来的云糕，配绿豆银耳羹，逢整零的时候，府里一般会有宴会，都是二公子的诗友高朋，我得提前把宴会的东西置办好，还要给怡红院打招呼，让他们送几位知雅意懂情趣的姑娘来，给诸位公子助兴……”安盈口齿清晰地将管家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然后，冲着管家，浅浅地一笑。
（十八）丫鬟（1）
管家吃惊地瞧了她一眼，心想 这丫头丑则丑矣，记忆力却奇好无比啊。
看来，二公子还是有点眼光的。
又絮絮叨叨地念了一通后，管家终于走了，安盈一个人呆在小屋里，闲来无事，便按照管家的嘱咐，将叶子非的寝室打扫了一通。
其实叶子非的屋子很干净，雅致得有点女气了，乍一看，简直会认为是哪家的名门闺秀居住的场所，一点也不像男人住的地方 床前蒙着纱帐，墙壁上挂着古朴的山水画，迎着房门的隔墙上，挂着一面大大的八卦镜，也可以当成穿衣镜，将屋子照得异常通透，屏风半折，上面的花鸟走兽描绘得栩栩如生，想来价格不斐，屋里还萦绕着一股异香，闻着便让人舒心润肺，应该就是管家所说的息香了。
安盈撇撇嘴，暗自回忆了一下叶子非的长相，当即了然 难怪叶子非身上的脂粉味那么重……
他根本就是被当成女孩一样养大的。
四面都瞅不到什么灰尘，安盈随便地擦了擦，然后，站在那面大大的八卦镜前面，仔细地将自己打量了一番。
还好，脸上的涂鸦还没消掉，她依然是一副让人见之生厌的尊荣。可是，她总不能一直不洗脸啊，还是得想个完全之策才好。
正琢磨着，屋外传来一阵泼水般的喧哗，一个悦耳但有点年龄的女声高昂地响起，“非儿，你终于回来了！娘都要担心死了，你再不回来，娘可就要你爹好看，为了一个破瓶子，竟然把我的宝贝儿子打跑！你放心，娘早给你出气了，娘把你爹房里的瓶子，一股脑全砸了！”
安盈想想便知 这位定然是那个爱子如命的长公主了。
“咳咳，”相爷的干咳声也接着传了来，他清了清嗓子，掩饰长公主给他带来的尴尬，故作威严道，“逆子，你怎么还舍得回来！”
“怎么，非儿刚回来，你就想把他逼走啊，你不是要去宫里赴宴，讨论太子的婚事吗？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里碍我们母子的眼。”长公主丝毫不给相爷留面子，跺着脚下逐客令。
安盈听着，直觉得好笑。
相爷在外面，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威风八面的人物，但在长公主面前，却是正宗的妻-管严，这在相府，并不是一件秘密。
“好好，我这就走，夫人你好好教训教训这个逆子，看他下次还敢不敢随便跑出门。”相爷撂下一句话，挥袍出门，别看他走路姿势稳重如常，其实，在那些资深相府下人眼中，相爷此时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落荒而逃。
（十九）丫鬟（2）
待相爷走后，叶子非也不耐烦地让开长公主搁在他肩膀上的手，烦躁地说，“娘，我累了，先进房休息了。”
“好好，先洗洗休息一会，看你脏的，晚上再和娘一起吃饭，娘有事情要告诉你。”长公主对爱子的宠溺简直令人发指，叶子非的态度没一点客气，长公主竟然一点都不生气，仍然笑容满面，声音更是柔得能滴出水来。
“知道了知道了，您先回去吧。”叶子非还是懒散不耐的口气。
安盈在屋里听得分明，虽然从前就听说了叶子非的种种劣迹，这次，还是第一次亲身体会。
当时的想法就一个
叶子非太不知道好歹了。
可能是从小就在宠爱中长大，所以，他还不懂得珍惜，也不知道，拥有一位贴心的母亲，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安盈至今还记得，母亲在把自己沉湖的时候，滴在她脸颊上的泪珠。
长公主终于走了，安盈听到叶子非推门而入的声音，她连忙从内室退出来，回到外间自己的小屋里，叶子非要进内室，势必会经过她的床侧，撩开房门后面那一层珠帘，他一眼便看见了她那张丑得不想看第二眼的脸，本来就不好的心情，顿时变得更加恶劣。
“我知道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可你站在这里吓我，那绝对就是你的错了。”叶子非赶紧将脸扭开，好像多看一会，就玷污了自己的眼似的，“你以后能不能别站在亮处？”
其实，这个时候的安盈倒不算太丑，之前描画的痕迹已经淡了些，如果冷不丁地看过去，单单只是那双晶透如琥珀的双眸，就有种勾魂夺魄的魅-感，只可惜，叶子非心心念念那个赌局，反正是横看竖看，就是看她不顺眼。
他根本不想细看她，潜意识里，恨不得想杀她灭口。
不过，如果安盈真的在相府里出了什么事情，那些人肯定以为是他在搞鬼。
叶子非不会干这种没品的事情。
“以后没事，不要在我面前晃。”叶子非越想越烦，挥挥手，便要把她打发出去，不过，手还停在空中，他又改变主意了。
毕竟，还有赌约啊。
“那个……咳咳，你还是站在这里吧。嗯，吃过饭没？”他这个转折，实在生硬得很。
安盈微微一哂。
献殷勤的把戏，她不陌生。很早很早以前，就有男人向她献殷勤了，很多很多男人，迷醉的眼，别有用心的笑，母亲说，他们是别有所图。
图什么，安盈不懂，但是从骨子里讨厌这种目的-性很浓的亲切。
如叶子非现在这样。
（二十）丫鬟（3）
叶子非还没什么知觉，琢磨着 这种小丫头，勾-搭上应该不难，表示表示关心就行了，就是委屈了自己——不过，这才能彰显他叶子非卓越的赌品啊！
他有点窃喜。
安盈有点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转身道，“好像没吃。那我先去吃东西了。二公子好好休息。”
叶子非愕然，怔怔地看着安盈挺直走出去的背影。
她就这样把他撂这里了？
好吧，要忍耐要忍耐，他不能在一个月后，让朋友们当笑话。
不就是一个又穷又丑的小丫头么，他就不信把她搞不定。
哼哼，略施伎俩，还不是手到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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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盈真的走了出去，她并不是成心要躲叶子非，叶子非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可取之处，但给人的感觉很无害，留在他身边反而会很安全。
她急着离开，只是因为，脸上的妆容化开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眉毛边上的黛墨晕开的黏感。
可是，这一时之间，哪里能找到易容的工具？
安盈其实很会易容，包括之前的那块伤疤，也是她自己做的。
不然，只以区区黛笔和胭脂，也不能骗过那么多风月场上混的老手。
这个本领，是安盈的母亲教给她唯一的东西。
教她易容的时候，母亲说，“其实每个人表现在别人面前的，都有很多张脸，那是保护自己的方式，你总要小心地掩饰自己，把他们想看到的样子表现给他们看，而他们不想看到的，要小心地藏好。至于真实的自己，就给那个、无论你什么样子他都不介意的人看到。知道么？永远不要把自己傻乎乎地全部交出去。”
当时的安盈似懂非懂，但记得很清楚。
所以，她在厨房的时候，是木讷而不起眼的。
她在面对“疯婆子”的时候，是聪慧而美丽的。
在面对百里无伤的时候，是乖巧无争的。
至于面对叶子非，还是傻一点丑一点好。
这样，她才能保护自己。
而她唯一能保护自己的东西，也唯有这一张张惟妙惟肖的面具了，渗到骨子里的面具。
安盈一面想，一面惦着脚尖，离开叶子非的厢房，走到了相府的后花园那边。
这条道路通往下人用餐的那个饭厅，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她可以在旁边的小池塘底、取到重新做个伤疤所需要的陈年淤泥。
（二十一）丫鬟（4）
对于那个小池塘，安盈可谓驾轻就熟。她在厨房帮工的时候，就到这里来过几次——毕竟，伪造的疤痕不可能一直不褪，她需要时时补修。
至于这个小小的、近乎荒芜的花园，因为靠近下人居住的后院，大人物从来不会到这里来，也因此，并没有专人打理，由着它越来越荒凉下去。
不过，透着那些杂乱的茅草和砖块，还是能依稀猜到这片小花园曾经的美丽，至少有山有水，有树有花，在花木掩映中，还有一个破败的小屋子，屋前虽也长满了繁茂密盛的草，但屋梁檐角，都雕刻得极为精巧，而安盈要去的那个小池塘，则在屋前的一大片苗圃侧。中间隔着一座三人高的假山。苗圃也荒芜了，远离正中间的那条石板大道，被树木的枝桠挡着，即便有人经过，不仔细看，也发现不了她。
安盈放心地绕过树林，到了池边，她弯腰将裙摆起来，在腰侧打了一个结，又将鞋子脱下放在一边，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提着裙子，小心地踩进水池里去。
这个水池其实很深，不过，只是池子中央很深罢了，旁边的水位还是很浅的，安盈只想取那些靠近池塘中心的淤泥，会粘软干净一些，只是，她刚踩进水里没多久，水才荡漾开，她便听见假山那边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微微埋怨道，“谁把我的鱼赶走了？”
安盈大惊 她原以为这个废弃的小池子没有人来，却没料到，竟然还有人在这里钓鱼？！
她怔在那里，正不知该如何应对，那人已经收起鱼竿，从假山后面绕了过来，四月的气候，即便是废弃的荒园，也零星地盛放了几朵蓝的白的红的花，那人走过♂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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