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洗店的衣服要第二天才能取，许默怀下楼去超市，顺便把衣服拎回来。

干洗店老板让他看看有什么问题，许默怀翻到衣服的右边袖口，上面的三个黑色字一点也没有褪色。

“就知道这字有意义，你看，我处理的好吧。”干洗店老板笑道。

许默怀抬头望他一眼，的把衣服塞进袋子里，“嗯”了一声，眉眼间依稀漾起了一丝波澜。

终南之前已经付过钱了，他没有多停留，带着衣服回了家。

门没有锁，他推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

他把衣服放到了玄关旁边的柜子里，看到了一双女人的鞋，心里难以自制的升起一股排斥感。

大概天底下母子的关系再差也差不到这种地步了，相看两相厌。

许默怀想着，却还是恭敬的走到客厅，冲客厅里坐着的女人喊了一声“母亲。”

女人对他语气里的冷淡不以为然，漠然的站起身，用着命令的语气，“这周你需要回去一趟。”

他的母亲和一年前没什么变化，神态也和一年前没什么区别，年轻美丽、端庄自持，穿着合身的黑色旗袍，画着恰到好处的妆容，披肩的长发落在身后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她只有提到父亲和那一个女人的时候才会变得歇斯底里。

许默怀对她身上的香水味有些反感，却还是耐着性子，“这周有考试，我也不想回去。”

对面的女人也皱起眉，他们两个虽然不亲近，但某些动作和表情却如出一辙。

“你不想去看看你父亲吗？”

“不想，我想他也不愿意见到我。”许默怀答道。

“不会的，他是你父亲，他会想你的。”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

许默怀轻声笑了一下，眼神却变得很冷，“不要自欺欺人了，他心里的儿子只有一个，你不是最清楚吗？”

他说话的语气没有很重，丁娴的身体却难以自持的颤了一下，她压低了声音，“你闭嘴。”

许默怀冷哼，道，“他的生日你参加了？感觉怎么样？”

“你闭嘴!”丁娴似乎想到了什么事，痛苦的捂住耳朵，眼神也有些涣散。许默怀安静了，这才是他小时候常见到的母亲的样子。

嫉妒使她的聪明和漂亮消失殆尽，她每天都疯癫的拉着他去找父亲，但那个男人却更厌恶他们了。

他会让佣人把母亲拉走，注射镇定剂，然后把年幼的许默怀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听着母亲的哭嚎。

丁娴慢慢冷静下来，嘴唇发白，她扶着沙发慢慢坐下，“他给许琛办了宴会，也会给你办的，我们必须得回去，你的生日要到了，他会给你办生日宴会的，他会当着人的面承认……。”

许默怀静静的听着她的幻想，没有说话。

他时常错觉的以为，自己才是见不得人的私生子，而许琛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未来许氏继承人。

“母亲……”他放缓了语气，伸手去碰她的肩膀。没想到丁娴忽然转过身，紧紧的抓住他的手，面目狰狞。

“不行，你得回去，你不能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拱手让人，那些本该是我们的呀。”

许默怀怔了一下，甩开她的手，“那些从来都不是我的，我也不想要。”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都不和我站在一起？你们抛弃了我。”丁娴有些疯疯癫癫的捂住了脸，大颗大颗的泪水掉落在地板上。

以前丁娴这么哭时，年幼的许默怀总是轻轻抱住她，可是现在，他心里已经泛不起波澜。

丁娴瞪着他，“你也是，你也是被抛弃的。我不要你了，他也不要你，人都不要你了。”

她开心起来，手舞足蹈，丝毫看不出刚来时美丽温婉的样子。

许默怀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坚硬了，听到这句话，胸膛里跳动的那颗心脏还是不可抑制的疼痛起来。

他哑着嗓子，“不，是我不要他了。”

是他抛弃了人，不是人都抛弃了他。

“你看吧，你也是和我一样的，你嫉妒许琛，就像我嫉妒丁默一样。”丁娴笑起来。

许默怀沉默了，他不嫉妒，或许曾经羡慕过，疑问过，但从来没有嫉妒过。

他以前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家的兄弟之间就是互相扶持着长大，而他和许琛就一定要这么比较撕咬。

他很累，所以退出了。他跑到这和大都市截然不同的小城里，躲到平凡又幸福的人群里，以为自己能和他们一样，过得安稳又平和。

可血液里的联系根深蒂固，他没办法。

他才十五岁啊，为什么就要承受这些？

许默怀不想再和她无谓的争论下去，把从超市买来的东西放到了冰箱。

丁娴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控，一个人在客厅里慢慢冷静下来，她又恢复到那个冷静漠然的模样。

她看到了那个小厨房，以及在厨房里忙碌的许默怀，有些错愕，“你会做饭？”

许默怀点了下头。

不然，在那些被丁娴遗忘的日日夜夜，他该怎么活下去？

丁娴看着他熟练的样子，忽然微笑起来，“你和他有时候很像，他年轻时也会做饭，只给我一个人做。”

许默怀回头，看见她甜蜜的笑，放下了刀。

“我和他不像，我永远都不会像他那样。”

丁娴有些尴尬的低下头，“嗯，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嗯。”

“如果钱不够……”

“不用了，我不想碰他的钱。”

“那你最近成绩怎么样？”

许默怀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为什么问这些。”

“没什么，就是想关心关心你。”

丁娴有些过意不去，她不是真的疯了，只是对一件事情过于执着就会忽略很多东西，比如小时候的许默怀。

许默怀想说不需要她的关心，但还是没有心硬到那种地步，于是低了下头，嗯了一声。

丁娴对他的冷淡也习以为常，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我放桌子上了。”

她把盒子放在客厅，又回头看了眼许默怀，他的儿子不知不觉已经比她高了一头。

记忆里，他明明还是那个爱哭非让她抱的小不点。

她观祥着房间的布局，这房子装修过于简单了，冷冰冰的像是没有人住过。

冰箱里除了几罐饮料和一些蔬菜，也几乎没什么吃的，不过最上层竟然有一盒黑漆漆的东西。

她皱了下眉，以为是坏掉的什么东西，拿着准备丢掉。许默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从她手里夺过那盒田螺，语气骤然冷淡，“别随便乱碰我的东西。”

“对不起。”丁娴有些尴尬，“我没见过这个，是可以吃的吗？”

许默怀没有解释，把田螺放好，问她，“你还有什么事？”

“我……”

“我家只有一间客房，没有被子。如果你想明天离开的话，最好去外面定个酒店。”

“不，不用了，我想去看看你外婆。”

“嗯。”许默怀合了冰箱，站到门口，打开门静静的看着她。丁娴觉得有些尴尬，她的儿子是在赶她走吗？

“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等你考完试，我来接你回去，你爷爷也该想你了，你就回去看看他吧。”

许默怀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下头，“知道了。”

丁娴消瘦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许默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无比庆幸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再需要来自别人的扶持了，这证明，他可以慢慢离开这个家了。

不是那个家抛弃了他，而是他抛弃了那个家。

四月的柳絮飘的没边，落在地上像是覆了一层雪。终南一遇上这种天气嗓子就痒，于是待在家里用看。

她最近手头有些紧，又不好意思向父母要钱，毕竟她骨子里已经二十多岁了，不是真的刚上高中的小姑娘。

她想重操旧业，写部，但写不一定真的能赚到钱，上辈子她就只凭着写赚到9块钱，偏偏那写作平台要到100才能把钱提出来。所以她连9块钱都没有见到。

现在自媒体还没火起来，写推文估计也不太行。

正忧愁着呢，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许默怀打电话过来了。终南惊喜的从床上坐起来，清了清嗓子。

“喂~”

“喂。”许默怀略带磁性的声音清清淡淡的传过来。

终南美滋滋的问，“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想我了？”

许默怀声音有点不自然，“打错了。”

“……哦，那你先别挂，我有问题问你。”

许默怀本来也没打算挂，“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什么能靠脑力赚钱的工作？”

“……凭你智商可能很难找到这样的工作。”

“我智商挺高的，昨天还测了，上面说我是文学领域的小天才。”终南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兴冲冲的跟他分享自己的测试结果。

许默怀笑了一下，“是吗。”

“嗯呐，对了，你有没有帮我取衣服？”

“取了。”

“上面的水笔印能洗掉吗？”

“洗不掉。”

终南不满的道，“这洗衣店怎么回事啊，一点也不管用。”

许默怀笑，“如果上面只是一道印还能洗干净，可你写了一个名字，就差画朵花了，怎么弄干净？”

“好吧……那大不了我的衣服你随便画，想画什么都行。”

许默怀考虑了一下，“开学再说吧。”

他还真打算画啊，终南吐了吐舌头。她没什么要问的了，但又不想挂电话，拼命想着话题，就怕冷场之后许默怀就要挂电话。

可许默怀一直也没挂，反而主动开口了，“明天，是我的生日。”

“嗯你不是说是5月25吗？”

“假的。”

“……”

明天是4月17，难怪她之前会记成4月7。

“那我能去给你过生日吗？”

许默怀看了看自己身旁的耳机，“可生日礼物你已经送过了。”

“那你还给我，我再送一遍。”

“……”

“那就这样了，我明天早上过去找你，拜拜~”

终南说完不等许默怀回应就挂了电话，急急忙忙的下床挑衣服。

她现在的衣服是她十几年前风格，偏运动风，但出去约会肯定不能穿运动装了，一定要穿漂亮的小裙子。

但她找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小裙子。

当年的自己怎么就这么朴素!

无奈之下，她选了一个背带牛仔裤，照了下镜子，虽然不够淑女，但是看着还是蛮青春可爱的。

许默怀挂了电话，心情平静了下来。母亲带来的被抛弃感逐渐消散。他在沙发上对着坐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来，箱倒柜的找衣服。

这个裤子……系带的，坚决不行。

这个上衣……会不会太？

黑色……和什么比较搭一点？

他无意中想起了终南第一次见他时给他挑的衣服，棒球服……穿这个总不会出错吧。

对着镜子看了半晌，许默怀才扶额，他究竟，在干什么啊。

又不是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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