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和伊凡真正熟悉起来，，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一。

天空灰蒙蒙的，不断有雨滴坠落到树叶上，再顺着叶尖滑下，掉进水洼里泛起阵阵涟漪。

江河坐在一大排仪表前，小心翼翼地工作着。她的工作很简单，只需要把仪表上的数据抄录到表格上然后装订成册。可她的工作也很麻烦，因为记录对象太多了，江河本人又不是很熟练，总是磕磕绊绊的。

有时候写了这个，就忘记了哪个；漏抄错抄总是常有的事，为此，她竟然成了实验室最早一个来，最晚一个走的家伙了。

江河叹了口气，疲惫地趴在了桌上。她的手肘压住堆积如山的材料，压出了个倾斜角来。没盖笔帽的黑色水笔顺着这个角度滚下了桌，“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江河烦躁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水笔，沉默两秒后果断地把头埋进纸堆了，装作没看见的模样。她实在不想浪费这个弯腰的力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下来。燥热地湿气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翻腾。突然门开了，“吱呀”一声听得叫人牙酸。

江河猛地抬头，瞪向了门口。

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颗锃光瓦亮的脑袋，探照灯似得下落又抬起，晃得人眼花。伊凡.亚历山大已经把笔捡了起来，放在了桌面上。

“就算是公家的东西也不能浪费啊年轻人，经费可是很难批下来的。”伊凡摸着他那颗圆脑袋，随手拿起了一张没有填完的表格，教育道，“就算是做的比较慢也不要不耐烦啊！”

江河一把讲表格抢了过来，插进另外一打整理整齐的纸张中间压好。她气鼓鼓的，一张脸都皱了起来，身上不断地散发出我和你烦躁不要理我的信息。

但是伊凡并不因为江河的举动生气。

他走到饮水机前。从饮水机下面的柜子里取出两只一次性水杯和一大盒茶叶。他旋开茶叶罐，把墨绿色的细长干叶倒进纸杯里，又拨开了热水开关。

沸水冲入杯中，茶叶上下震荡，稀释出翠绿色浸染一杯茶水。

伊凡回到了江河桌前，把其中一杯茶递给她。然后他单手拉开了一张椅子，凑近江河坐了下来。

他喝了口茶，被烫得赶紧咽了下去，手上不停地给吐出的舌头扇风，眼角全是生理泪水。

他的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无比夸张，逗得江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伊凡看见姑娘的笑脸，也跟着笑了。

他一笑，啤酒肚就一颠一颠的，像个不倒翁似得，憨态可掬，叫人心生近意。

“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呢？”伊凡拉过那叠纸，仔细地翻阅起来。江河乐够了，捧着杯子凑到旁边去，指着其中一排空处。

她说，“这里，这里该填什么？”

“唔……”伊凡皱起眉头看了看江河，然后指着仪表给她讲解了起来。

他讲得认真，江河听得也仔细，不知不觉间，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打得树叶沙沙地响。钟表马不停蹄地走着，实验室外面的霓虹灯也一盏盏亮了起来。

到傍晚了。

江河伸了个懒腰，“终于结束了!”

“其实也不是很难的对吧？”伊凡端起纸杯，准备喝一口已经冷掉了的茶水。他突然看着纸杯惊喜地叫了一声，“茶梗立起来了！”

江河也朝着那杯子看了过去。翠绿的水面映出两双不停眨巴眨巴的眼睛，短短的茶梗立着浮在水面上，荡出一圈圈小小的波纹。

“所以呢？”江河不解，“立起来了会怎么样？”

“未来会有幸福的事情发生哦。”伊凡解释。

江河的神情听到“幸福”这个词语后，突然落寞了起来，“……真的会幸福吗……未来……”她这样低声询问道。

一时间，空气安静了下了。

伊凡的眼睫毛微垂，看着茶水面到映出的自己的眼睛。

“幸福啊！”他的指尖摩挲着杯壁，“一定会有的。”

江河被他的笃定吓了一跳，抬头楞楞地看着他。这时江河才发现，伊凡那颗光溜溜地脑袋上镶嵌着足以媲美翡翠的眸子，流动着坚定的光。

“为什么怎么笃定呢？”她问。

伊凡笑了，抬手江河的脑袋，揉了一下，“因为，对于已经离开的人而言，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幸福这件事了吧。”

“诶！”

“我们都知道哦，少女你的事情。”伊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不讨论这个了，既然你做完了，一起去喝一杯吧？”

“哈？”江河一脸状态地被伊凡推着走出了实验室的门，“我是未成年啊！”

————

街道转角处的酒馆还没有到营业高峰期，显得有些冷清的。江河目瞪口呆地坐在圆形沙发的正中央，被同事们簇拥着。

烫着杀马特造型的阿巫和伊凡推推搡搡地，嘴里抱怨着，“为什么去了这么久啊白痴!”

挥开了杀马特的攻击，回嘴说道，“你才是白痴呢！”说完还理了理自己的衣领。

阿巫长长地“切——”了一声，轻车熟路地招呼道，“酒保，可以开始点单了！麻烦来一杯啤酒，”接着他转过头，对着一个长腿御姐问道，“美人想要喝点啥？

名叫美人也确实是个美人的御姐架着腿，妩媚地笑着，“威士忌，谢谢。”阿巫闻言又开始鬼叫了起来，“人美性子烈啊我的美人姐。”

然后他笑嘻嘻地问江河，“那么这位小美人喝什么呢？白色俄罗斯？如何？”

唐坐在最外面不参与讨论，只是说，“给小女孩一杯橙汁吧。”

江河还没有搞清楚情况就被阿巫拉着问东问西，像是你多大啦，有没有男朋友啊之类奇怪的问题。一脸八卦的模样叫江河根本没有办法把他和初见那个一脸冷漠地做丧尸标本的家伙联系在一起。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江河之后提高声音盖住阿巫的聒噪，提出自己的疑问。

美人看向了她，“秃子没和你说吗？是你的迎新会啊！”

“迎新会？”

“嗯。”美人点了点头，给刚送上的威士忌里面加了些常温的水，轻轻地晃了晃，叫酒水挂在杯壁上，“之前太忙了，都没来得及办。现在闲下来了，就补上呗。”

她把乘着琥珀色液体的玻璃杯放在茶几上静止，问江河，“要吃冰淇淋吗？这里的问道很不错哦。”

江河拘谨的连连摇头。面对突然热情似火的同事，她实在是没有适应这些人人设上的转变。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还不错吧，他们!”声音在江河头顶响起。

她仰起头一看，是教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酒馆，站在江河身后，端着杯可乐，看着不远处的阿巫和美人，他们起哄要伊凡一口闷了红星二锅头。唐泽无奈的笑了笑。

江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对了，还没有欢迎你加入我们呢。”教授举起他的可乐，同江河的橙汁轻轻地碰了一下。玻璃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欢迎你。”他这样说。

“为什么会开独立的实验室呢？”江河突然问出了自己的疑问。她加入也有了一段时间，知道实验室的资金来源其实是r的暗杀组织。

“加入政府不是更好吗？可以有更多的资金和资料，也会有更多的研究员，大家的活也没有这样重了！”

教授笑了笑，唇上胡髭修剪整齐，跟着他的笑容一起跳动了起来，“这样的我们，还会幸福吗？”

“诶？”江河一脸疑问，“这和幸福又有什么关系呢？”

“江河应该知道我们的实验室是做什么的吧！”教授反问她。

江河用手指撑住下巴，“好像是……病毒疫苗……”

“没有错，我们是唯一一所研究丧尸病毒疫苗的实验室。”教授把目光转向了窗外，“如果可以成功的话……我们就可以不用再害怕丧尸了不是吗？普通人不用东躲西藏，也不用以异能者为尊。他们会重新获得名为平等的幸福，而世界，也会回到原来的轨迹上面去。”

江河看着面前的老者。他的眼睛是那样富有活力和斗志，里面隐隐映出跳跃的火苗，点燃了他的精神。

他说，“以武力为尊的价值观是不合理的。当社会过分依赖于异能时，当异能的价值远高于科技时，科技的发展会停滞不前。”

“届时，普通人会怎样？”他问。

江河回答不出来。她想最后普通人类可能会被歧视，被当成另外一个物种来看待也说不定。因为一旦人拥有了权力，他们就总会膨胀。

其实，现在已经有这个趋势了。个别强大异能者总是会拥有住房，食物和医疗。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可以随意的犯罪。而政府却束手无措。

教授发现江河忧心忡忡的模样，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未来，真的会获得幸福吗？”她抬头，看向了教授。

“只要有人在做着，终有一日，我们会迎来幸福的。”教授看向了窗外。雨停了下了，路边的水洼里映出银色的月亮。

星空缀满夜幕。

“明天是个晴天呢！”教授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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