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江河越狱过去三天。三天里她竭尽全力地甩掉了一波又一波的追捕者，已经精疲力尽。

摩托车在路边停下，不远处巨大的白色风车缓慢地旋转着，麦田一望无际，小小的红顶房屋错落期间，空气的安静祥和宣誓着这里，是混乱的末世中为数不多的净土。

辛凌摘下了头盔，从摩托后座滑下去，“你要是不想去，可以在这里等我。”他的表情总是很严肃，明明是个孩子，心思却像大人。

“我无所谓，”江河回答他，“反正我在这也没事干。”

辛凌点点头，独自向前走去。

风拂过碧绿色的麦田，泛起阵阵波浪。辛凌用手不断地将麦苗拨开，硬生生从这片绿色的汪洋中开辟出一条道路来。

他在一幢红顶的小房子前停下，敲了敲门。门上挂着的玻璃铃铛发出轻响。江河看见小房子的窗户旁边摆着一盆洁白的满天星。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由得伸手想要摸一摸，却被一声娇喝制止了。

那是个将亚麻色长发梳成两条麻花辫的姑娘。她的脸蛋有些泛红，鼻翼两侧有些零星的雀斑。

“别碰我家的花！”她小跑过来拍掉了江河的手，然后看向江辛凌，“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我和我姐姐，”辛凌指了指江河，“我们路过这附近，但是没有水了，想讨口水喝。”

说着，他扯了下江河的衣角，细碎的冰晶爬了上去。江河感受到寒意，忙不失迭地点头应和着，“对对对，讨口水喝。”

她想了想后又添了一句，“我们可以支付报酬的。”

女孩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们，摇摇头选择拒绝，“不要，你们看起来就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像好人。”

江河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干笑了两声，“有，有吗？没吧。”她一把揽过辛凌，死死地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身体上，努力做出亲密的模样。

“你看我俩长得多想。”江河睁着眼睛说瞎话，露出一个灿烂的，看起来很假的傻笑。辛凌见状也有样学样。只是他平时沉默又严肃，笑起来实在是违和感满满。

女孩被他们逗笑了，推开门示意他们进屋。

“坏人肯定不会像你们这样傻。”她解释道。

辛凌闻言，白了江河一眼，脸上全是鄙视嫌弃的神色。江河有些不高兴了，对着男孩的脑门就是一个脑瓜崩。

“不是我你能进的去屋？”她不屑道，“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坏人脸。”说完，她趾高气昂地跟在女孩身后进屋去了。

辛凌活了十三年第一次看见有人把自己的傻说的这么理直气壮。这也算是个人间奇葩了吧。他砸了砸嘴，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房子很小，梁压的很低，但是好在三个人都不是很高，一起待在屋子里倒也不太拥挤。

四处收拾的井井有条，干干净净。靠窗的小几上铺着花边桌布，上面摆着支插了满天星的蓝色花盆和一个木制相框。

相片上是个亚麻色卷发娃娃脸的青年，抱着条牧羊犬咧嘴大笑，阳光又可爱。辛凌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女孩站在一边用陶罐倒水。她注意到了辛凌的举动，解释道，“那是我哥哥。”

“哥哥？”江河一脸好奇，也走过去凑热闹。

“嗯。”女孩点点头。“他以前在实验室工作的。我哥哥是学习生物学的。”女孩提起哥哥来一脸骄傲，双眼熠熠生辉，满是憧憬向外。

“那不是和我的专业有点像？”江河从女孩手里接过水杯灌了一口，感叹一声，“啊，真棒，白开水宇宙第一！”

辛凌也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小声对着女孩拘谨地道谢。他回了江河一句，“你居然还读过书啊！”

江河不满，“你才没读过书呢？我学预防医学的好吗？”

结果男孩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还真没上过学。”

江河也不知道有没有戳到辛凌的痛处，就说些什么他还小之类的话来安慰他。男孩也不再说话，只是闷闷地喝着手里的水。

风吹过麦浪，打响风铃，撩开他快要戳到眼睛的刘海，亲吻他的脸颊。他的背微微躬着，穿在他身上的衬衫随着他的动作鼓了起来。衬衫是昨天路过别人家门口时偷的，留下了一颗龙眼大的晶核做报酬。

江河突然觉得这个男孩有些孤独。或者是不合群。灵魂躲在了皮囊里，不同别人交流。是他抛弃了世界，而非世界放弃了他。

于是她拍了拍男孩的肩，“小鬼，喝完水了吗？喝完了我们就要走了啊！”说罢转身同女孩点点头，走出了门。

辛凌后知后觉地点头。他站起来，也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一小袋的晶核，全部交给了女孩，然后风一样的离开了。

剩下女孩一个人，干站着，和那个小袋子大眼瞪小眼的。

————

“我说小鬼你那里来那么多的晶核，”江河翻身坐上摩托车，把头盔扣头上，一边系帽带一边说，“你那破衬衫还是我出的呢！快还钱。”

辛凌闷闷地回了句“不是我的钱。”后就不再讲话，坐到摩托车后座上，双手紧紧地抓着车沿。他木然的盯着前方。

女人天生对气氛敏感，尤其是江河这种穿书前寄养在舅舅家的小孩，看人脸上吃饭的技能树几乎是满点。

但她没有点破。只是拧钥匙发动摩托车。

尾气从排气口喷薄而出，摩托车像是一片叶子，融入蜿蜒曲折的公路，不再回头。

公路起起伏伏落差极大，摩托也跟着上下颠簸。江河迎着风，把稳龙头，腰间被一双小手突然伸出的小手抱住了。

“我小时候生活在实验室里。”男孩在她背后小声的说，“兰斯是里面的研究员。他是那女孩的哥哥。他签了保密协定，平时不能随便离开实验室，所以他们见到很少。”

“我和那女孩年纪相仿，在实验体里，兰斯最照顾我。他教会我认字，送我很多的童话书。他说他妹妹很喜欢，希望我也喜欢。”

“后来实验室发生了意外，人都被那东西杀了。兰斯护在我身上，他流了好多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我脸上。湿热的，红色的血，铺天盖地的……”

男孩的脸贴在江河的腰上眼泪在她的衣服上晕开，湿了一大片。江河只当做没有察觉，驾驶着摩托。

途中经过一面巨大的广告牌。是肥料广告。大概是十多年以前贴上的，都退色发白，勉强能看清金坷垃三个字。

“全实验室只有我活了下了。他们把我关了起来，不断地给我注射药物…”男孩断断续续地说着，宛如梦中的呓语。

他只是单纯地需要对人诉说，意对象，不需要回答。他想要在虚无里抓住一个实物来倚靠，不论这个实物是否是根稻草。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小孩到底经历了什么，江河想。辛凌又悄悄地把手手里回去，重新抓在车沿上。

他平复了心情，大声喊，“你之后要去哪里？”若无其事的样子，欲盖弥彰的心理让江河觉得好笑。

但她决定不戳穿他。她没法救他脱离苦海，可保全一个未成年男孩小小的颜面，这种力所能及的事，她还是可以做做的。

她假装没有听清，大喊着回答他，“风太大，听不见啊！”

“我说——你之后——去哪里呀！”

“一——会——再——说——”

江河的反应实在是太好玩了，辛凌忍不住踩着车蹬站起来，凑到她耳边大叫，“江河是个傻瓜——”

音量太大弄得江河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车龙头没有握稳，车身左□□斜，拐了好几个大弯。

“你才是傻瓜！”她好不容易重新保持了平衡，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笑骂起来，“傻瓜傻瓜傻瓜！”

“怎么骂你你就听见了？”辛凌揶揄。

“因为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呀！”江河认真地解释。

吵吵嚷嚷中，谁都没有注意到，远处麦田里攒动的黑影。

————

“种植耕作用的后勤区防线被突破了。”屠苏白站在红木书桌前如是汇报。

r先生站在他的鱼缸面前，目光追逐着一条形似长蛇的银灰色的鱼。这是他最近的新宠，比尔鳗——一种被污染了的杂交鱼种。

“唔——他们到了吧！”r回答地漫不经心。

“是的。”

r点了点头。

比尔鳗在鱼缸里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游窜，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了一条虹鳟鱼。虹鳟鱼在它的利齿下抖动挣扎片刻后，就动弹。血液溢出，然后鱼缸的一角又稀释不见。

r的目光离开了鱼缸，“跟着吧！”他说。

饱餐后的比尔鳗趴在缸底，红色的眼睛里，流动着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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