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医院的医生为蒋轩进行了肾移植手术。手术十分成功，术后第二天，蒋轩的血肌酐已完全恢复正常。

蒋楠的父母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暂时没有把真相告诉蒋轩，也就是说，蒋轩还不知道姐姐已经遇害，也不知道自己体内的肾脏，是姐姐留下的。

“姐姐也真是的，弟弟都要做手术了，她还要到外地去。等她回来，我要罚她请我到匹兹堡吃自助餐，嘿嘿！”蒋轩一脸期待。他的父母却一脸黯然，因为他俩知道，蒋轩永远等不到这一天了。

同一天，夏石亲自带队把指使何彰杀死蒋楠的王乾昌，以及参与杀害蒋楠犯罪活动的数名犯罪嫌疑人，全部逮捕归案。

行动前曹局长劝他考虑清楚：“王乾昌在N市势力极大，黑白两道都忌惮三分，你如果抓了他，以后会有数之不尽的麻烦呀。”

“我已经决定了！”夏石义无反顾地说，“抓捕罪犯，警恶惩奸，本来就是我们警察的职责！”

☆

数天后，夏石和骆井来到人民医院，找到了许定军的家属，要求跟许定军见面。

许定军的心脏移植手术十分成功。此时许定军在一个独立病房里休息。

夏石和骆井走进病房，只见许定军躺在病床上，侧着头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两人走到床边。夏石向许定军看了一眼，说道：“许老先生，您好。”

许定军没有任何反应。

这在夏石的意料之中。根据许定军家属的讲述，许定军患有老年痴呆症，并且已经进入了重度痴呆期，不仅记忆力严重丧失，甚至连日常生活也不能自理。

“许老先生，您记得季谦龙这个名字吗？”见许定军还是没有反应，夏石接着又问，“吕秀琪呢？季寻呢？这些名字你有印象吗？”

许定军不仅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珠也没有转动一下。

夏石不死心，取出平板电脑，打开了季谦龙的照片，接着把平板电脑放到许定军面前：“就是这个人，你认得吗？”

许定军本来正在看着窗外树上的一只小鸟，突然被夏石的平板电脑遮住视线，他不禁皱了皱眉。

就在此时，夏石感觉到似乎有一股无名的力量要把自己手上的平板电脑抢走。夏石吓了一跳，本能反应般地抓紧了平板电脑，与那股力量抗衡。短短的数秒以后，那股力量却消失了。

刚才那股力量是怎么回事？难道跟许定军有关？夏石双眉一蹙，向许定军看了一眼，只见他仍然双目呆滞，脸上没有一丝生气。

接下来，夏石又向许定军问了几个问题，许定军还是一言不发。夏石无奈，只好跟骆井离开了病房。

走出病房后，夏石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骆井。

“你说那股力量是怎么回事呢？”夏石吸了口气，猜测道，“这个许定军，不会是异能者吧？”

骆井没有回答，若有所思。

离开医院前，夏石和骆井还找到了向田军医生，夏石告诉他他在车祸后之所以奇迹痊愈，是因为获得了续命能量的事，并且告知他续命的效果只能持续到明天上午，让他做好准备。

☆

一转眼又过了三天。

这天已经是二月十七日了。到了今天晚上，程思娇的续命效果就会失效，她将再次“患上”“渐冻人症”。

这天下午，夏石呆在刑警支队的办公室内，想到程瀚博，想到程思娇，心神恍惚。

“一·二七”连环谋杀案已经结案，而程思娇的生命，也即将走向终点。

此时，看守所的邓所长来电，告知夏石程瀚博想要见他。

夏石匆匆来到看守所，在会客室等了一会儿，只见邓所长亲自把程瀚博带出来了。

短短数天，程瀚博的身体却瘦了一圈，一副神色憔悴的样子。

“瀚博。”夏石看到他的样子，心中有些酸楚。

今天或许是他女儿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了，夏石知道他的心中悲痛欲绝。

“夏石。”程瀚博向夏石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还习惯吧？”

“还好吧。”

其实夏石早就猜到程瀚博为什么会把自己叫来：“你今天叫我过来，是想我帮你安排一下，让你跟你女儿见个面，对吧？”毕竟今天晚上程思娇就会旧病复发，随时离开人世。

程瀚博没有回答，看着夏石，怔怔出神。

“瀚博？”

“嗯？”程瀚博听到夏石叫唤，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地吁了口气，淡淡地说，“夏石，我想请你的那个朋友帮个忙。”

夏石“咦”的一声：“哪个朋友？”

“蓝凌霄。”

夏石更加疑惑了：“你要他帮你做什么？”

“这几天我想得很清楚了，”程瀚博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字一字地说，“我想让我的女儿活下去，用我这个身体。”

☆

在夏石的安排下，程思娇很快就被带到看守所。

紧接着，蓝凌霄也来了。

“爸爸！”程思娇看到父亲，把他紧紧抱住，“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接我呀？呜呜……我好想你呀……”

“娇娇乖……娇娇乖……”程瀚博的声音呜咽了。他也把女儿紧紧地搂在怀里，心中柔肠百转。

“爸爸，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家啦？”程思娇一脸期待地说，“我们回家吧！”

程瀚博吁了口气：“娇娇，爸爸接下来还要去一个地方，可能没这么快回来。”

“要多久才回来呀？”程思娇心中忐忑。

程瀚博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现在说不准。”

霎时间，程思娇眼圈红了：“爸爸……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爸爸……你不要丢下我……呜呜……”

程瀚博听到女儿的抽泣声，心中蓦地一痛，再次把女儿搂在怀里：“娇娇乖……爸爸把事情做完以后，就马上回来……”

“不！我不要爸爸走！”程思娇嚎啕大哭起来，“爸爸！你带我一起去！呜呜……带我一起去……”

程瀚博语塞了，纵有千言万语从喉咙涌上来，却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站在一旁的夏石和蓝凌霄看到这个伤感的场面，黯然不语。

片刻以后，程思娇逐渐停止了哭闹。

“娇娇，爸爸给你变个魔术，好不好？”程瀚博勉强地笑了笑。

程思娇抽泣着问：“什么魔术呀？”

“一个交换身体的魔术。”程瀚博吸了口气，神秘兮兮地说，“这个魔术可以让娇娇变成爸爸，爸爸则变成娇娇哦！”

“真的吗？”程思娇将信将疑。

“真的。你要不要试试？”

“好呀！”程思娇充满好奇。

程瀚博转头向蓝凌霄点了点头。蓝凌霄会意，走了过来。

“麻烦你了，蓝先生。”程瀚博低声道。

“不客气。那么，我们现在开始？”

“嗯。”

蓝凌霄握住了程瀚博的手，准备和他交换思想。

此时夏石走过来：“瀚博，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真的要这样做吗？”

程瀚博使劲地点了点头，一脸坚定地说：“考虑得十分清楚了。”

“好吧。”夏石轻轻地吁了口气。

于是，蓝凌霄开始使用异能。十秒后，两人交换了思想：蓝凌霄的思想进入了程瀚博的身体，而程瀚博的思想则进入了蓝凌霄的身体。

接着，操控着程瀚博身体的蓝凌霄走到程思娇的身前，伸出了手，并且模仿程瀚博的语气说道：“娇娇，抓住爸爸的手吧。”

“嗯？”程思娇抓住了蓝凌霄的手。

蓝凌霄再次使用异能。这样一来，蓝凌霄的思想进入了程思娇的身体，而程思娇的思想则进入了程瀚博的身体。

程思娇发现自己变成了爸爸以后，大吃一惊。

“哇！”那是程思娇所操控着的程瀚博的身体所发出的声音，“爸爸！我真的变成你啦！爸爸！这个魔术好厉害呀！”

此时操控着蓝凌霄的身体的程瀚博双眼湿润，喜极而泣。

这样一来，女儿便可以活下去了。

不用再杀人，她也可以活下去了。

紧接着，操控着程思娇身体的蓝凌霄再次使用异能，跟操控着蓝凌霄身体的程瀚博交换思想。最后，蓝凌霄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而程瀚博的思想则进入了程思娇的身体之内。

也就是说，程瀚博和程思娇以蓝凌霄作为中介，成功交换了思想。

操控着程思娇身体的程瀚博走到操控着程瀚博身体的程思娇身前，拉住了“自己”的手，用稚嫩的声音道：“娇娇，爸爸现在变成你啦！”

“是呀！好厉害呀！”程思娇兴高采烈。这样的经历对她来说真是前所未有，不可思议。

应该说，对于世界上的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前所未有，不可思议。

程瀚博笑了笑，抬头望着程思娇：“娇娇，现在你变成爸爸了，是一个大人啦，哪怕爸爸不在你身边，你也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啦。”

“爸爸，你真的要走吗？”程思娇又难过起来，“你不要走，好不好？呜呜……不要走……”

程瀚博这样一个成人的身体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滑稽无比。可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夏石和蓝凌霄都笑不出来。

“娇娇乖……”程瀚博安慰着此刻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女儿，“如果你想爸爸了，就照一下镜子，这样就可以见到爸爸啦。”

程思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还是很难过：“我不想照镜子……我只想见真正的爸爸……”

“爸爸很快就回来了，真的，很快的……”程瀚博声音呜咽。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不会回来。今天一别，父女两人将阴阳相隔，从此以后，终此一生，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老天爷，”他在心中默默祈祷，“下辈子，一定要再次让我当她的爸爸……真的……求你了……”

☆

蓝凌霄带走了操控着程瀚博身体的程思娇，现在会客室内只剩下夏石和操控着程思娇身体的程瀚博。

“夏石，谢谢你。”程瀚博由衷地说道。

夏石吁了口气：“程思娇虽然拥有了一个健康的身体，可是她毕竟只有六岁，操控着你的身体，真的可以生活下去吗？”

程瀚博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至少她活着，不是吗？”

他长叹一声，接着道：“以后的事情，就交给老天爷去处理吧。我……我真的无能为力了。”

夏石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程瀚博续道：“其实呀，我最担心的是，娇娇现在的身份是‘杀人犯程瀚博’。”

夏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会的，现在公安局内部的人都已经接受了异能者的存在了，对于异能犯罪，都是特殊处理的。我已经跟局长说明了你的情况，局长也同意你的做法。之后我提交到检察机关的案卷材料，也会充分说明你的情况。也就是说，他们都会明白这起连环谋杀案的凶手是你——程思娇的身体，他们不会去为难程思娇——程瀚博的身体。”

“那就好了……真的太好了……”程瀚博如释负重。

“对了，刚才我们不是讨论到娇娇以后如何生活的问题吗？要不这样吧，”夏石吸了口气，毅然说道，“我把她带回我家，让我妈来带她吧。”

“真的？”程瀚博又惊又喜，“你真的愿意？”

夏石点了点头：“她现在这样子，也不能上学吧？刚好我妈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可以在家里教娇娇一些基础的知识。等娇娇再长大一些，我再尝试帮她融入社会吧。”

程瀚博喜极而泣：“夏石，谢谢……真的……谢谢你！可以跟你做同学，真是幸运的事！谢谢……谢谢……”

想到一路上虽然充满崎岖，但至少结局是美好的，程瀚博心中十分欣慰。但他接着又想到了被他杀死的那些人，深感歉疚，叹道：“唉，如果早些认识蓝凌霄，我就不用杀这么多人了。”

不一会儿，会面的时间结束了，看守所的邓所长走进会客室，准备把程瀚博带回监室。

虽然夏石早就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邓所长，但邓所长此时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仍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根本无法相信他便是原来的犯罪嫌疑人程瀚博。

“所长，我有一个请求，”程瀚博趁夏石还在，对邓所长道，“你待会儿可以给我带一面镜子过来吗？”

“镜子？”邓所长面露难色。如果程瀚博把镜子打碎了，然后割喉自杀，他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夏石知道程瀚博的用意，对邓所长道：“邓所，没事，你给他吧，如果出了什么事，我这边负责。”

“好的。”既然连异案组的组长夏石也这样说了，邓所长自然不再推辞。

最后，邓所长把程瀚博带走了。在他俩走出会客室的时候，夏石看着程瀚博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由不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

一整个晚上，程瀚博呆在一个独立的监室里，拿着镜子，看着女儿的面容，怔怔出神。

他不断地想起女儿在成长过程中的那些珍贵的、令他毕生难忘的片段。

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站立，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走路……

女儿学会用勺子吃饭啦；女儿的乳牙松动啦；女儿第一次亲他，他激动了半个小时；女儿第一次发高烧，他半夜把她抱到医院……

曾经，他陪着女儿跟这个世界对话；然而今后，却只剩下女儿一个，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程瀚博真的好舍不得女儿，可是又无可奈何。人生或许就是这样吧，有快乐，但更多的是悲伤，相聚时越快乐，离别时便越悲伤。

“我带你去看个3D电影吧。”“哇！我没看过耶，是不是很刺激的？”“对呀，超刺激的。”“好期待呀！

程瀚博忽然想起和女儿的这段对话。遗憾的是，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机会兑现承诺，带娇娇去看一场3D电影。

“唉——”程瀚博长叹了一口气。

突然之间，他感到四肢无力，呼吸困难。

他知道，续命的有效时间结束了，他瞬间“患上”了“渐冻人症”。

他感到身体不听使唤，甚至就像不属于自己一般。这种感觉，真叫人绝望。

女儿患病的时候，心中原来是如此彷徨无助呀？

与此同时，程瀚博又觉得十分庆幸。在女儿患病的时候，他曾无数次向上天祈祷，让我为女儿承受所有痛苦吧！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他可以代替女儿承受病魔的折磨，代替女儿离开这个世界。

“谢谢……谢谢……”程瀚博向整个世界道谢。

最后，便是道别。

“再见了……所有我爱的人们……再见了，娇娇……我们一定会再见的……一定会的……唔，阿楠……不要怕……我现在来陪你了……”

他只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眼皮也在慢慢地下沉。他知道，在自己闭上眼睛的一刹那，一切痛苦都将结束。

可是此时此刻，仍然在看着镜中女儿面容的他，却始终不舍把双眼合上。（档案2-1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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