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赶紧三下五除二脱光身上的衣服。

我不知道那些个男人看到我的裸-体有啥想法，反正我觉得特别尴尬。

那些个女鬼笑嘻嘻地看着我，特别的。小柔还气呼呼地站在一旁。

平时去公共浴池洗澡。我都不好意思裸身面对其他人。并不是我这人特，而是总觉得一些人，打量我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可是眼下。也真的顾不了许多了。羞耻是什么？尊严算个啥？屁都不是！

脱光了站好，一帮人贪婪地望着我——起码我感觉是贪婪。我的内心充满了悲哀。

我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分散注意力，如此就不会羞得恨不能钻地缝。

我发现铁门上面伏着的那个男鬼很特别。只有半拉脑袋，从脑门正中劈开。只剩下一只眼睛半扇鼻子半张嘴。

但这并不影响他瞧热闹的热情，笑得浑身乱颤异常起劲儿，并不时调整好角度，方便他的一只眼能直视屋内。

还没等我仔细看个究竟，马上就被郑老三的一声呵斥吓得垂下脑袋：“看个球啊你！再东张西望老子让你满地找牙！”

我赶紧应承：“哦……”

“哦个球！第一次进来的吧？记住。以后你在这里要说的只有‘是’、‘到’、‘谢谢’、‘报告’！知道了吗？”

“知道了……”

“嗯？”

“是！”

“他妈的，架子还不康。转过身走两步。”那个郑老三命令道。他所说的“架子”估计是说我的身材吧。

我转过身。挪了两步。

“转过来，”郑老三又说。“蹲下！什么出身？”

我乐得蹲下身，如此能掩藏一些身体部位。

什么出身。这关他们啥事儿呢？可又不能不回答，想了想我说：“我，学生。”

“操-你妈的。谁问你是学生还是混混了？这个都不懂，我问你犯的啥事儿进来的。”

我必须得忍着：“伤害。”

“多严重？”

“死了一个。不过那女人不是我杀的。”

小柔再也忍不住了，疯了一般扑过去，抡圆了胳膊，“啪”地给了郑老三一个大耳光。但见他原地晃了晃，然后捂着脸哀叫起来：

“哎哟，哎呀呀，老大，我牙疼，突然疼得厉害呢！”

我得到喘息的机会。

后来我也清楚了，所谓的出身，可不是过去那些地主资本家或者贫农工人什么的，也不是现如今经理呀大款啦人五人六的，那都是在外头，比不了看守所里的三分地。

在看守所中，所有的人都一样，都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烈女和婊-子也没什么区别，关键是看你犯的哪门子事。

比方说贪污犯在这里就受歧视，算最劣等的出身。若没有贪污犯这些狗官脏官，这风气该有多好，日子也会好过些老子也不会受这份罪。

特别是那些没捞到多少油水，还胡乱瞎咬特爱争取宽大处理的软骨头，那熊样在看守所里也没多大出息，人皆可辱之，属最下层的一等。

再就是强-奸犯也不怎么招人待见。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拣几个空易拉罐卖卖挣的钱，也够找个妓-女发泄一番的，竟还干这等下作的事情，太不要脸！

再往下排就是纵火犯。放什么火呢，没能耐的表现嘛！

接下来依次应该是诈骗、盗窃（偷公家的和偷个人的还有点区别）、抢劫、绑架、包庇、伤害、杀人，大概如此吧。

说大概如此也就是说基本是这样，也不一定一成不变的。之所以把杀人犯排在最后，也就是说是最好的出身，是因为一般人在自由的环境当中，很难遇到杀人的人。

几个犯人凑到一起偶尔打听一句：“嗨，哥们，犯的什么事呀？”

对方眼不睁头不抬地回你一句：“杀人！”难免不让你心里一激楞，了不得，比我狠，人你都敢杀呀，躲您远点吧！

所以说我在看守所的出身还算不错的。伤害罪，没什么大不了的，男人嘛，谁怕谁呀，出去后还是条好汉，不是怎么太丢人的过失。

听我说自己出身“伤害”，那个鹰钩鼻子瘪着嘴点了点头，然后哑着嗓子问我：“有啥背景没有？”

背景？我脑子里急速转动着，我有啥背景啊，我就是一名学生，还是补习生，不认识啥权贵，鬼我倒是认识一些，可在这儿没用。

还有啥，谁能给我当一次背景让我撑过去呢？

对了，孙刚，暂押室的大刚子，他不是说自己在县城有一号嘛，还说自己在号子里有兄弟。

我低着头有些心虚地小声说：“我认识大刚子哥，那是我好哥哥。”

鹰钩鼻子扔掉烟屁，尖声问我：“大刚子，哪个大刚子？”

“孙刚。”

“啊？娘卖-逼的，那可是我纯兄弟啊！他，他现在咋样？”

我努力回想着在暂押室跟那个叫孙刚的短暂接触，想他都说过什么话。

“这回可能彻底栽了，捅死两个人，事儿不小。”我说。

“呵呵呵呵呵……”那个鹰钩鼻子仰脸呵呵地笑了起来，“我做梦很准的，大刚子也是作到头了……那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声说：“我叫欧阳斌。”

“欧阳斌是吧？从今天起，你睡第三铺，下铺。那上面的谁，赶紧滚蛋，挪窝儿！”

真没想到，那个孙刚还真管用。我没有领受“一百杀威棒”不说，还马上成了四班受人尊敬的三号人物。

鹰钩鼻子让人帮我铺好床，然后给我递烟，让我仔细说说大刚子的事儿。

我就胡编一通，说大刚子爹被打后，我也跟着大刚子去找人寻仇。还说大刚子多么多么仗义，所有事儿都自己扛了下来。

鹰钩鼻子听着听着，竟被我的故事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娘卖-逼的，”最后他说，“原指望出去后找大刚子讨口饭吃呢，又一个好兄弟折了啊！”

不管咋说吧，我算是蒙混过了第一关。

晚饭是南瓜汤和馒头，我也没心情吃，都让郑老三代吃了。

九点钟开始点名。有些滑稽的是，点名时那些个鬼魂纷纷从自己的位置颠了过来，整齐地站好，笑嘻嘻地你推我搡，一点都不严肃。

当然了，当值警察不可能点他们的名字。他们只是自己不拿自己当外人，真把号子当成家了。

点名后不一会儿就开始熄灯睡觉。号子里前后半夜各有两人值班，主要怕的是半夜有人想不开寻短见。

既来之则安之吧，有些事越想越闹心，还不如不想。

也真是困，所以我也顾不得号子里的臭气熏天了，蒙头大睡，小柔在我身旁，一直攥着我的手不放。

估摸着是在半夜时分，我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叮咚一通响，好像有人用根棍子弹竖琴般划过铁栅栏，紧接着，过道那儿传来稀里哗啦拖着脚镣走路声，伴着一个人凄厉的哀嚎：

“我冤枉啊……我真的是冤枉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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