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问不敢不听，毫无怨言地双脚跪地，恭顺地垂下头，等待唐老师的训斥和责罚。

他并不觉得一个三十出头的人下跪有什么可耻的，更不觉得自己是黑道少爷，下跪会有失身份，在自己的妈妈面前，他永远是个孩子，只是个孩子，做错了事，就该受罚。

唐老师见他跪得倒是很快，姿势也很端正，但不要以为他认错态度良好，她就会饶过他。知子莫若母，他那些脾气秉性她比谁都清楚，他每次犯了错都是这样，诚恳认错，坚决不改！

一拍茶几，唐老师黑着脸怒发冲冠地瞪着顾子问，声线还是很温柔地问：“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跪下吗？”

顾子问的头又低了几分，“儿子知道错了。”

唐老师最生气的时候不是面色铁青的大声嚷嚷的时候，也不是带着慈祥的笑容轻声细语的时候，而是铁青着脸，轻言细语，就像现在。

她声音不大地冷哼了一声，像三月里拂过柳絮的微风般，温和地问：“你哪儿错了？”

“我不该让自己受伤。”

唐老师点点头，他还知道她为什么生气。既然他知道她会生气，那他还敢这么做，他有把她这个妈放在心上吗？

“雪茉的心情我能理解，所以，你脖子上的伤我可以不和你计较；但是，你手腕上的伤，我不能接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谁给你的权利，允许你伤害自己的身体？”

“妈......”顾子问知道自己冲动了，他不该忘记，唐老师把他的生命安全看得有多么重，他这么做又会勾起唐老师多少痛苦的回忆，他应该先给她禀报一声的，只是当时那种情况，他没有时间征得她的同意......

“不要给我说什么苦肉计。”顾子问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唐老师打断了，“要说，跟你爸说去。”

“是，儿子现在就去。”顾子问站起身来，走到顾振雄的牌位前去跪着。

阿墨看着顾子问身上负着伤，还要被罚跪，心里十分担心他的主子，他走到唐老师面前，在顾子问刚才跪下的地方后面两步跪下，俯首说：“是阿墨保护少爷不周，请夫人责罚。”

他清楚夫人说一不二，他也不敢为少爷求情，但至少，请夫人让他跟少爷一起受罚。

唐老师先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眼镜戴上，再拿起报纸，翻到她之前看的版面，看了两行，才慢条斯理地说：“你以为我不会罚你吗？去厨房跟福妈说，让她拟一份少爷一日三餐的菜单拿来给我过目。你不是想要和少爷有难同当吗，以后，少爷吃什么，你就吃什么。还有阿烈和阿然，你们办事不力，一个也跑不掉。”

“是。”阿墨流着涔涔的冷汗，起身去了厨房。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真的好想说一句：“果然没有猜错，夫人的策略是吃什么补什么。”

阿墨走了后，唐老师又吩咐阿沁说：“阿沁，你过去跟少爷说，让他好好给我跪着，跪够一天一夜，再起来。”

阿沁虽然往日里好似总有点以下犯上的做派，但那都是说笑而已，到了动真格的时候，顾家的每个人都会向着顾子问。

“夫人，少爷身上还有伤，可不可以让他少跪一会儿？”

唐老师睥视了阿沁一眼，“阿沁，不要以为我对你青睐有加，就不知道分寸。”

就他们心疼顾子问吗，那是她的儿子，她比谁都心疼，但她绝不会因为心疼他，就毫无原则，不然他以后行事只会越发随心所欲。

她已经够宽容他了，这事要是换在顾思找到之前，她必定容不下明雪茉，虽然她曾经把她视为顾家少奶奶的第一人选，但当顾子问把她的生命凌驾于自己的生命之上，她相信，不光是她，任何一个为人母亲者，都不会接受这样的女孩。

虽然，她一门心思想做个好婆婆，也坚信自己会善待自己的儿媳妇；同时，她也认同男人就该宠爱自己女人，所以上次明雪茉被绑架，顾子问不必出动却出动了顾家近几年都没有出过任务的暗鬼队，她也什么都没说。

但是！任何的事情都有限度，她可以任由顾子问宠着明雪茉，哪怕把她宠得无法无天，都行，唯独，他不能因为她伤害自己。在她的眼里，没有人的命比顾子问更重要。不管是谁和他的生命安全发生冲突，即便是她自己，她都只会保全自己的儿子。

“是，阿沁明白了。”阿沁不敢再妄言，安分守己地退下了。

唐老师拿眼角的余光看到她走远了，放下报纸，上了楼，进了她和顾振雄的书房。

“阿煞......”唐老师拨弄了一下她的眼镜。

那个顾子问仅见过一次的阿煞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书房里。

唐老师藏在眼镜后面的双眼闪着精光，“既然少爷把阿烈留给了明小姐，以后，就由你负责少爷的安全。阿墨他们几个，虽然能力不错，但输在和少爷年纪太过相仿，有时候少爷胡闹起来，他们也镇压不住，难免不够周全，还是你办事沉稳，我更放心。”

阿煞鞠了个九十度的躬，“阿煞领命。”

“还有，明小姐那边的情况，你细心留意着，不管她能不能好起来，只要她不会对少爷造成什么不良的影响，就算了；但如果少爷再因为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属下明白。”

阿煞退了下去。

唐老师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刚从医院偷拍回来的照片，照片上，明雪茉脸色苍白，嘴唇干涸，一幅毫无生气的样子。

唐老师的手指抚过明雪茉写满伤痛的脸，说：“孩子，我知道你也是个可怜人，但你也该明白，可怜天下父母心。希望你能挺过这次的灭顶之灾，振作起来，顾家的大门还是会为你敞开着，但需要你自己站起来，走进来。”

望了照片良久，唐老师取下眼镜，捏了捏疲惫的眉心。以前，顾子问感情线没有发育的时候，她着急；现在，他开窍了，她还是不能放心。她的这三个孩子，真是没一个人在感情上能让她省心的。

中午，福妈给顾子问送来了第一顿补血套餐。

顾子问一眼扫过去，首先就看到了猪肝汤，但他没有半个字的怨言，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端起碗几口就吃掉了，其它的菜，也全都吃光了，吃完了，接着罚跪。

虽然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这么做，但他让唐老师担心了，确实是他的不对。不管唐老师要怎么惩罚他，他会心甘情愿地接受，只要她能安心。

阿墨、阿烈、阿然当然也收到了菜品和分量都一模一样的午餐，不管是在大宅的阿墨和阿然，还是在医院值守的阿烈，谁也别奢望能成为漏网之鱼。

阿墨和阿然看到顾子问吃得这样豪气，肯定也不能怂，免得丢了自家少爷的脸。只有不在家的阿烈，发出了天高皇帝远的抱怨：“以前罚跪的时候不是不能吃东西吗？看来夫人这次着实气得不轻，这惩罚都成了升级版了。”

端着碗，悲壮地一口一口吃下去。

明雪茉中午就喝了几口粥，她的胃还很脆弱，吃不了别的东西，也吃不了太多的东西，云姨当然希望她能多吃两口，但医生说她的饮食要遵循少量多餐的原则，饭量要循序增加，不能操之过急，免得因暴饮暴食再次损伤胃粘膜，云姨也不能再强求什么了。

但，即便在饮食上云姨有心而无力，可其它的方面，她还是要做。

云姨说了很多开导明雪茉的话，说到难过之处，还难以自已地哭了起来，但明雪茉的表情一直很平静，且一个字也没有说。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就是——“云姨，顾大哥怎么样了？”而在听了云姨没有大碍的回答后，她便陷入了沉默。

云姨心里感觉很不安，以前明雪茉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爱说话，而那时候，令她沮丧的原因只是先生和太太对她的冷落和不关心，如今，家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每一件都比她以前沉默的原因更让人伤心难过，云姨真的很担心，小姐以后会不会再也不开口说话了？

不，云姨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她要坚信，小姐一定会好起来的，有顾少爷在，他肯定不会放任小姐这样沉迷在伤痛之中的。

除了准备三餐的时间，云姨都留在医院里陪明雪茉，寸步不离。她的责任本来就是照顾明雪茉，她真不敢想象，如果小姐真的撒手而去，她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到了下午，明雪茉的外公和外婆到医院来了一趟，他们上午去明家找明雪茉谈遗产分配的事，听邻居说了明雪茉昨晚也不知道怎么了，被慌慌张张地地送去了医院，所以赶了过来打听消息。

对于他们，阿烈原本只当是见钱眼开的势利小人，眼里只看得到钱，没有亲情；可是现在，由于他们的行为，直接导致了明小姐自杀，并间接导致了少爷自残，那他们就不只是小人了，而是仇人！

虽然只有阿烈一个人留在医院，但对付起这老两口来，仅凭他，就绰绰有余了。

阿烈把戴父和戴母拦在了病房外面，开门见山把顾子问昨晚对曹卿榕撂下的话对他们说了一遍。

戴父戴母听说他们要逼他签放弃遗产的声明，当下就着急上火了，“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们凭什么插手？”

阿烈漫不经心地挽起袖子，露出他那跟石块一样坚硬的肱二头肌，屌拽酷地说：“就凭我是黑社会，我不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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