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问并不想和明雪茉计较，但他的心里，还是受伤了。这次的伤，比他手上的伤、脖子上的伤都严重。

“那个公仔你带来医院了吗？”

“没有。”云姨说她在客厅里找到了公仔，但把它放回了明雪茉的房间里，因为她觉得顾子问还会让它留在小姐身边。

经她这么一提，顾子问才想起从昨天下午明雪茉自医院回来后，她就一直抱着那个公仔。在这大半年的接触中，他早已看出来了，她并没有很喜欢洋娃娃这一类的东西，所以，她突然一反常态地抱着那个公仔不放开，是有别的原因么？

“阿墨，你马上去明家，把那个公仔拿过来。”

“是。”

阿墨应声退下了。

他走了后，顾子问对云姨说：“云姨，你也还没早饭吧，我们去医院的食堂吃点。”

云姨讶异地挑起了眉，不是很理解顾子问的用意，“我们不去看小姐吗？小姐还在担心你。”

顾子问轻缓而坚定地摇了摇头，“现在不去。”

他还记得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大意是说妻子得了重病，就快死了，丈夫还整天指使她干这个、做那个，街坊邻居都对丈夫的做法看不过眼，他们找来居委会，一起声讨这个丈夫，跟他谈话，做他的思想工作，让他对他老婆好一点，让她人生最后的这段日子过得舒适一些。但丈夫却说，他的妻子两年前就查出了肝癌晚期，当时医生给她下的诊断书，说她活不过三个月。但现在两年多过去了，虽然她的病情始终没有好转，但她依然还活着，就连医生，都觉得这是个奇迹。而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就是她认为她的丈夫需要她，他离不开她。没有了她，他吃饭是个问题，穿衣也是个问题；没有了她，他的生活就不能自理。所以，为了她的丈夫，她不能死。

丈夫问这些街坊，如果当初她查出患了肝癌的时候，他就像他们想的这样，什么也不让她做，就好好地伺候着她，如今会是什么样子？恐怕......他的妻子早已撒手人寰。

顾子问总是喜欢引用一些词不达意的句子和故事，这次也一样。他想到这个故事，就是想告诉自己，那丫头心里有点惦念还好，他就怕她......即便活下来了，仍生无可恋。

所以，就让她多操点心吧，虽然他也恨不得马上飞到她身边，但有时候，距离真的是种美。

顾子问和云姨一前一后地往食堂走去。这个点上，食堂里早就没有东西卖了，就算有，顾子问也吃不下，他只是故意强忍着，不肯去见明雪茉而已。

从小卖部里买了两支矿泉水和两个面包，顾子问分给云姨一半，自己拎开瓶盖喝了两口水，然后就坐在长凳上，默默地想着心事。

云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不敢打搅他，所以，她什么东西也没吃，怕自己发出声来，惊扰到他。

顾子问一直在食堂里坐到阿墨回来。

阿墨把公仔交给顾子问手里，顾子问摸了摸，再挤了挤，果然发现了公仔的异样。他拔出刀来，想挑开缝线。

“少爷......”被顾子问吓过一次的阿墨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看到他拔刀就紧张了。

顾子问觑了他一眼，“紧张什么？”他把自己受伤的手腕举到他面前，说：“这只是苦肉计。”

还故意装出一副说漏了嘴的模样，挤着笑讨好云姨，道：“云姨，你可不许泄密。”

云姨看看阿墨那比墨镜还黑的脸色，再想想病床上和小姐手上那红得刺眼的血，心里替阿墨一起说道：“哪有这样的苦肉计，血洒当场。”嘴上却配合顾子问一起说笑，“我什么都没听到，你不要杀人灭口。”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很难得再感到轻松了。

顾子问抿嘴淡然苦笑了一下，握着刀柄，割断公仔背部的线。

这个Hello Kitty 的公仔主体是白色的，而顾子问的匕首上还有他的血迹，没有擦掉，虽然已经差不多干涸了，但还是拓在了公仔上。

顾子问将整条线全部挑开，伸手在填充物里掏了掏，掏出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跟明雪茉留给云姨的那封信一样的纸。

自然，这是明雪茉写给他的遗书。

在她留给他的遗言中，她这样写道：

顾大哥：

我还记得初识的那天，你和顾思迎着阳光向我走来，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大哥、我的靠山、我的阳光、我的天。

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经历了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也遭受了人生中最痛苦的梦魇，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点亮了我晦涩的人生；更谢谢你在每一个我需要你的时刻，像一个盖世英雄般出现。

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你说过，我们之间不必言谢，那我便不说谢谢，但我会永远铭记在心，矢志不忘。

可是，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提，还记得吗，在你公司去年的尾牙宴上，我对你说过，愿望说出来来就不灵了，你偏不信，硬是要把我的快乐放进你的新年愿望里，结果，输了吧。所以以后，一定要记住，许愿只能在心里偷偷地许，千万不要说出来，不然，又会失灵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从云南回来前，你说过你的生日快到了，可是回来之后，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都没有时间为你准备生日礼物，所以，我只能俗气一回，直接送钱了，你不要嫌弃。你的生日，我恐怕没办法参加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也祝你以后的每一天都开心快乐。

答应我，不要为我的离去而悲伤，我不是一时冲动，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选择的路，也是我认为最好的结果，你是全世界最宠爱我的人，就让我最后再任性一次吧。你就这样想，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就算不是此时此刻，这一天，早晚还是会来的。

我走之后，云姨和忠叔还要请你多多照拂，反正我已经欠你这么多了，也不差这一笔。

最后，忘了我......

你的丫头

2017年5月30日

顾子问将这封诀别的信看了又看，然后淡睨了一眼她留给他的银行卡，嘴角苦涩地动了一下，很不是滋味地想：“我不嫌弃你的礼物，今年生日不收礼，收礼只收人民币。可是......你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那你最后那句话算是你临终的愿望吧，你把它说出来，到底是要让我忘了你，还是要让我记住你？”

他想得果然一点都没错，她把所有人都交代了，她觉得她没有一点惦念了，所以，她就可以安心地走了。可是，她以为这样一封信就能安慰他受伤的心吗，他说过，他不要再成为被留下的那个，为什么，她却再次留下他？她自己也知道他为了她做了这么多，就算她不谢谢他，也不能恩将仇报吧。

顾子问把信叠起来，和银行卡一起塞回了公仔里，递给阿墨，神色无比肃然地说：“收起来，不准任何人碰。”

“是。”阿墨双手接过。

刚到阿墨手里，顾子问又拿了回来。

“少爷？”阿墨不明白他是何意。

顾子问定定地望着公仔，像是在下某种决心。过了良久，他才艰难地说：“回顾家。”

“顾少爷？”云姨也用一种困惑的目光望着他，“你不去看小姐吗？”

“云姨......”顾子问决定了，他近期都不会再去看明雪茉，至少在她醒着的时候，他不会去见她，她不是没有惦念吗，她不是可以放下一切吗，那他就试试看，看她会不会放心不下他的伤？

顾子问把他的打算跟云姨说了，并交代道：“如果雪茉问起我的伤，你就说没有大碍。至于别的，你就说你不知道，记住了吗？”

云姨对顾子问的办法半信半疑，小姐刚刚死里逃生，他陪在她的身边会不会好点？但顾少爷的话听起来也有道理，他们不光要把小姐救回来，还要重新燃起她生活的希望，不然，她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记住了。”云姨点了点头。

顾子问和阿墨回了顾家。

云姨去了病房。

明雪茉看见云姨回来，一直空洞无神的眼眸才有了一丝变化，她转动着眼珠，望着云姨，声音暗哑地问：“云姨，顾大哥怎么样了？”

云姨照着顾子问教她的话说：“医生说，没有大碍。”

但接下来，明雪茉却没有像顾子问预料的那样，接着往下追问，比如——“既然他的伤不要紧，那他为什么没有来看我？”“你是不是在骗我，其实他的伤很严重？”她只了无生气地声了句：“哦，那就好。”便把目光转向了窗外，望着天边流淌的白云。

明雪茉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不知道那虚无缥缈的白云有什么好看的，她只清楚，她答应了顾大哥，会为他活着，她就不会再寻死，但是，要让她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地活着，她做不到。

顾子问回到顾家，唐老师正坐在客厅里，戴着一副老花眼镜看报纸。

顾子问尊敬地喊了声妈，并在心里想，还好顾思今天要上学，没在家，不然他看见他这副样子肯定又要哭。这孩子都快十岁了，还动不动就哭鼻子，而且大家都说是随了他。拜托，他小时候的事都过去多久了，还有必要记住吗？

唐老师听到他叫她，先扶了一下眼镜，确定站在她面前的是她的儿子、顾家的少爷无误，然后放下手中的报纸，并取下眼镜放在报纸上，淡淡地问：“你的脖子和手是怎么回事？”

顾子问知道唐老师肯定要问的，他也清楚瞒不住她，只能如实招来，“脖子是雪茉情绪失控的时候，咬了的；手，是我自己划伤的。”

唐老师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很好，他还敢承认！

“跪下！”她的眼神比钢刀更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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