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魏长平到了沙文荣办公室。魏长平说：“昨天霍厂长去砖厂调查了。砖厂的人说根本没借发电机，发电机没进厂就卖了。”沙文荣敲着茶几说：“这不是全露馅了吗？原来不是说借吗？你们怎么就把发电机组卖了呢？”魏长平说：“是王老六卖的，没想到霍厂长亲自过去调查，当时一点准备都没有……”“你们简直是太无法无天了！”沙文荣拿起茶几上的烟盒，从里面抽出最后一支烟，魏长平急忙打着打火机，将火苗递到沙文荣嘴边。“要是霍厂长真追查下来，咋办？”魏长平垂首而立。沙文荣眯着眼睛，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样子不像是在吸烟，而是在咬、在吞噬。不大工夫，手指间的烟就被吸去了大半。魏长平急忙将烟灰缸推到沙文荣面前。沙文荣弹掉一大截烟灰，说：“这几年卖设备吃饭也不是第一次，你一口咬定卖发电机的钱集体用了，不是个人行为，该承担的责任你要主动承担，剩下的事我来担着。你叫王老六尽快把卖发电机组的钱交回来。”魏长平抱怨说：“前几年我们物资处经手卖的设备和材料的钱，基本上都是厂里花了。有的车间偷着把设备和材料卖了以后私分了，霍厂长怎么不查？”“你还嫌不够乱是不是？”沙文荣瞪了魏长平一眼。一些车间卖材料的事沙文荣和前任厂领导都曾经查过，最后也都不了了之。现在的问题是我查到他头上了，沙文荣不得不认真对待。魏长平说：“还有一件事，霍山来之前，204车间还卖了一吨多废铜，王全贵把钱私分了。”沙文荣扭头看着魏长平问：“这事准吗？”魏长平凑到沙文荣面前说：“绝对可靠，王全贵现在不是霍厂长的哈巴狗吗？你看要不要把这件事捅出去？”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沙文荣明白了魏长平的意思是把水搅浑。沙文荣吸了一口烟重重地吐了出来说：“你看着办吧。”每个星期三是老工人上访团核心成员定期会面的日子。老赵师傅披着军大衣走进刘克平的家。老冯师傅怀里夹着唢呐跟在后面。刘克平见是他们两个，也不打招呼，只是向炕里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刘克平老伴招呼他们两个上炕暖和暖和。老赵师傅脱掉棉鞋，双腿不灵便地上了炕。这三个老头都曾经是233厂的老劳模。老赵师傅对我上任后搞整顿、抓管理、查贪腐的表现十分赞赏，说：“听说魏长平把厂里的发电机卖了，让霍厂长查出来了。”老冯师傅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扯过烟笸箩，从里面摸出一绺两指宽的纸条，纸条上依稀可见演算的数学题，他捏起一丝烟末，用纸条卷成喇叭状，掐掉一端，点燃抽了一口说：“查出来又能怎么样？魏长平是沙文荣的一条狗，有沙文荣护着不能把他怎么样，如今沙文荣和霍厂长又是这样一层关系，你们就瞧好吧！砖厂是谁家的？不是沙文荣表弟王老六开的吗？霍厂长能把沙文荣怎么样？要我看，搞不好霍厂长也得靠卖设备过日子。沙文荣那一伙人上班时躲在物资处仓库楼上打麻赌钱。后来我听人说，霍厂长看见了不但没管，还坐下玩了一局。”“你这是听谁说的？”刘克平问。老冯师傅说：“还能有谁？邓友才说的。”老赵师傅说：“别听风就是雨，那伙人的话不能全信。”老赵师傅和老冯师傅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发着牢骚。刘克平不想参言。我的确给了他一个全新的印象，让他在渺茫中看到了一丝希望。但是他经历了太多的失望，已经变得越来越麻木了。刘克平不想再像以前那样经常给厂领导施加压力，他想多给我一点时间，看看我怎么做，最后三位代表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一致。魏长平和王老六串通把厂里发电机组卖了的事很快就在厂里传开了。全厂的人都在关注新一任厂领导班子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吃晚饭的时候，王全贵问我怎么办。我想了想：“这件事暂时不宜深究。”“怎么不宜深究？要一查到底！刹不住这股邪气，233厂就好不了，你也树不起威信！”我沉思。“你是什么意思？”见我不语，王全贵追问。我说：“我刚来不久，对233厂的情况知之甚少，情况不明，出手要慎重。”王全贵说：“就算是杀鸡儆猴，魏长平这只鸡也得杀！”其实我对这件事有更深的思虑，说：“事情可能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不能着急，当前稳定是大局，稳不住局面，恢复生产、改善生活、企业改革都无从谈起。我上任伊始，班子团结千万别出问题，一旦形成对立、内耗，以后好多事情就不好办了。”王全贵坚持说：“我不同意你的看法，出了这么多问题，不处理行吗？职工群众会怎么看我们？”我解释说：“我不是说不处理，而是要分清轻重缓急，抓主要矛盾，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吃饭，先解决吃饭问题，其他事可以先放一放。《三国》中的官渡之战，曹操赢在什么地方？烧了乌巢粮仓，袁绍军队没饭吃而大乱，吃饭是头等大事。”王全贵说：“你压住这件事，是为了护着你的战友吗？”“你就这么看我？”王全贵说：“是厂里的工人都在这么评价。”我压了压心头的火，说：“这样吧，我找沙文荣谈谈，再说。”王全贵说：“上任郑厂长是从北京派来的，人倒是个好人，理论水平也不低，讲起话来一套套的。可是他没有基层工作经验，也没啥本事，啥事都听沙文荣的，班子里有人出坏主意，使绊子，不到一年，郑厂长就干不下去了。”我问：“你是说沙文荣使绊子？”“不是他是谁？前两任厂长干不下去的主客观原因很多，我不想多说，但有一点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沙文荣在前两届班子里面玩得挺欢实，他才是最后的胜利者，你可别小瞧了他！沙文荣当过厂里的办公室主任、组织部长、副书记、常务副厂长，还主持过半年工作，厂里一半以上的中层干部是经他手提拔的，他才是真正的实权派，一跺脚大沟子山乱晃，能量大得很哪！”♂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