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阵沙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向这边而来。扭头一看，是王全贵。我站起来，说：“走！咱仨喝酒去。”一路说着话，来到一家小酒店，要了几个菜，喝了起来。我因为中午已经同鲍局长喝了不少酒，很快就醉了，说：“星期五之前如果我们厂的生活区还不能恢复供电，我就辞职！”沙文荣说：“你当真要辞职？”“我在会上说的话，还能当屁放啊？当领导要言而有信……为将者言而无信，何以号令三军？”沙文荣安慰说：“我知道你心里着急，厂子就是这状况，急也没有用。”“担子压在我身上，我能不急吗？”王全贵故意激将：“上一任厂领导班子才半年就垮了，你这还不到半个月，好嘛，辞职了正好！我们沙厂长又能主持233厂大局了。”沙文荣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全贵说：“我说的是大实话，霍厂长就要辞职了，保不准下任厂长真就轮到你沙文荣了。”沙文荣和王全贵当面又顶起来。我双手拉住双方说：“今天不谈别的。从现在起谁也不许说厂里的事，谁要是再说厂里的闹心事，罚酒三杯。”不愉快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了。我说：“今后我们哥仨还得一条心，你俩得帮我。我豁出去了，233厂要是黄了，我就留在这山沟里！”是啊，来之前，我可是立了军令状的，而且这事关我以后的格局，不可以失败啊。沙文荣说：“你说过今晚不准说厂里的事，罚酒！”我说：“我说了吗？”王全贵说：“你说了，罚酒！”我仰起头把一大杯酒一饮而尽：“明天我去找鲍……鲍尔吉这个浑蛋算账！我都拿刀逼他，就差给他下跪了……他耍我！妈的，士可杀，不可侮……”沙文荣和王全贵一时都愣住了。一早起来，我感到头痛欲裂，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狂跳。我仰在沙发上，用力在太阳穴处按了一会儿，起身胡乱洗了一把脸，奔出门去，早饭也没顾上吃，驾车直奔供电局而去。我怒气冲冲闯进鲍局长的办公室，鲍局长正在打电话，我一把薅住鲍局长的衣领，怒吼着：“鲍尔吉！”鲍局长推开我：“你疯啦？要干什么？”“你告诉我昨晚七点供电，厂里都通知下去了，全厂几万人在那等着、盼着来电，可是电呢？电在哪儿？”“霍厂长你听我说……”我吼着：“我承认拖欠电费不对，可是你也不能这样玩我吧！士可杀不可辱！”“霍厂长你冷静点，听我说……”我仍不依不饶：“言而无信何以为人？你让我在十万职工和家属面前丢尽了脸面，你为什么要害我！你今天给我说清楚！”鲍局长也火了：“霍厂长你说话要凭良心！我怎么害你了？你要是这样说，昨儿我们不是喝酒了吗？我酒后说的话不算数！”“你浑蛋……”我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时办公室小杨进来说：“鲍局长，车在楼下等你。”鲍局长说：“现在没时间理你，我去医院，回来再找你算账！”我拉住鲍局长：“你不能走！”鲍局长用力掰开我的手：“你以为恢复供电就像合上闸门那么容易？半年没供电了，要不要检查线路和相关设备？有人盗走了变压器上的重要部件。昨晚我们的电工正在抢修，你们厂有人私拉乱接线路，我们一名电工触电，从电杆上掉下来，现在还在医院抢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找上门来了！你骂我浑蛋，你才是个浑蛋！”我一时语塞。鲍局长说：“这是一起等级事故，被通报、挨处分、扣分是肯定的！我现在去医院，没时间和你啰唆！”说着就往外走。我这才知道自己错怪了鲍局长，赶紧跟过去，说：“我和你一起去医院。”“你去干什么？”“我错了！我去赔罪，去下跪。”鲍局长看着我，叹了口气，说：“老兄的心意我领了！我知道你昨晚特别没面子，一定是急了，实在对不起！蒙古族的习惯，当你失信于朋友的时候不要去解释，而是要想办法补救。今晚七点恢复供电行了吧？我保证今晚……”鲍局长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去医院了。”我说：“我跟你一起去。”晚饭的时候，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和王全贵交流一天的工作情况，讨论明天的工作安排。恢复供电的事让王全贵很是担心，吃饭的时候都不说话。七点整，我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突然电灯亮了。王全贵高兴地笑了：“你咬着电闸了。”我抬头看着电灯，哈哈大笑。两个人同时奔向窗口，推开了窗户。工厂宿舍区万家灯火，一片通明。每扇窗口都透出耀眼的光线。那些光线是那么灿烂，那么温馨，比世界上任何一种美景都璀璨夺目。我看见了孩子雀跃的身影，听见街上传来鞭炮声和欢快的唢呐声。那些璀璨的灯光慢慢在我的眼前变得模糊了……不知为什么，我的泪流了下来。附属中学高三的学生们点着蜡烛正在上晚自习，突然电灯刷的亮了，教室内灯火通明。学生们惊呼起来：“来电啦！来电啦！”孩子们欢呼着，雀跃着，教室内成了欢笑的海洋。老师说：“我们许个愿吧。”学生们纷纷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地放在胸前。然后一起吹灭蜡烛，齐声欢呼：“耶！”家里的电灯骤亮的一刻，刘克平闭上了眼睛。半年多失而复得的光明，让他的双眼一时无法适应。过了片刻，他才慢慢地睁开眼睛，凝视着面前那盏油灯，油灯微弱的火焰摇曳着，冒着长长的一缕黑烟。刘克平拿烟的右手在微微颤抖。老伴喜笑颜开地从外面进来，看见刘克平看着油灯发呆，说：“来电了你咋还点油灯呢？”说着走过来把油灯吹灭。刘克平在炕沿帮上按灭烟头，披衣走出家门。几个孩子欢快地喊着：“来电啦，来电啦！”从他身边跑过，不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刘克平驻足遥望万家灯火感慨万千。刘克平知道，对于风雨飘摇中的233厂来说，恢复供电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这是个令人激动的夜晚，我对王全贵说：“走，去学校看看。”我和他走出招待所，看着厂区亮起的灯光，听着传来的鞭炮声和欢快的唢呐声，边走边谈。我说：“为什么其他居民区有电，唯独我们厂生活区没电？这其中有一个体制问题，到现在我们厂职工家庭用电仍在按灯头收费，可以想象来电以后，又是家家烧电炉，点大灯泡，因为电费是工厂补贴的。这种状况必须改革。”王全贵问：“可是现在我们职工的收入这么低，电费怎么收？”“等我们手里有了钱，一定给家家户户都装上电表，自家交电费，电的大锅饭不能再吃了。”到了学校，挨个挨个到教室看了下了亮灯情况。走到高二、三班时，一个女老师从教室里出来，见了我，喊了一声：“你说霍山哥？”我一愣，打量了半天这个高鼻梁大眼睛的姑娘才反应过来，惊诧中带着惊喜：“啊，你是杨梨?”杨梨点头：“对啊，是我啊，山哥。我早就听说厂长叫霍山，想来看看到底是不是你，可你神龙不见首尾......”我说：“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杨梨就是茂林镇办公室主任小杨的妹妹，我去她家调研和她一起踩过草筋泥那姑娘，没想到一别十多年，竟然在这儿碰上了。♂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