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内恢复生活区供电的激情承诺，就像一句曝在阳光下的谎言，很快会被灼热的日光蒸发干，时刻都能感到四面投射过来的目光的灼烤，无法躲藏。我挖空心思想解决生活区供电的问题，甚至想找一台发电机自己发电。然而近十万户的职工生活区，普通发电机组是不可能解决问题的，再说厂里哪还有钱去买发电机。晚上下班前，我所有的想法又回到原点：从鲍局长那儿寻找突破口，解决恢复供电问题。我找到王全贵帮忙。我说：“你帮我调查一个人。”王全贵问：“你要调查什么人？”我说：“调查供电分局鲍局长。调动你的所有关系，帮我查一查此人的底细。他有什么爱好？有什么特长？他有什么软肋？他最好的朋友是谁？他最喜欢谁？最怕谁？包括他家庭、爱人、孩子的情况。总之想办法查清他和外界的各种关系。”王全贵说：“你这是调查别人的隐私？”我说：“你放心，我绝对没有恶意，一切都是为了工厂生活区恢复供电。你必须帮我。有时候歪主意能解决大问题。”王全贵笑了。我问：“你笑啥？”王全贵说：“我发现你歪点子多。”到了晚上，我裹着军大衣坐在沙发上查看这几年来工厂财务、人事、生产报表和各种文件记录。我苦苦思索、寻找233厂的出路。233厂受困于军品生产任务不足，四万多职工不可能靠现有这点军品任务活下来；233厂受困于资金短缺，巨大的亏损和债务已经掏空了企业的老底；233厂受困于计划经济的生产模式，直到今天仍没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找到自己的位置；233厂受困于传统旧观念的束缚，不懂得主动应对市场的变化，等上级指示和政策，靠上级给计划给项目，向上级要钱、要物、要人、要条件、要钱过日子……如果继续这样的话，等到233厂破产倒闭的那天，我也就溺水而亡了。因为来之前，兵总领导保证过，只要把233救活，那么在下一届的省级换届中，一定力保我当一个实职。为了晚上工作，我拿了三盏应急灯。灯光越来越暗，我打开另一盏灯.......终于最后一盏灯也暗淡了下来。我把稍亮的那盏灯往前挪一挪，还是看不清报表上的数字。三盏灯中其中一盏已经灭了，另一盏灯光线微弱，只有一盏稍亮一些。我站起来，走出宿舍去敲王全贵的门。王全贵穿着衬衣衬裤起来打开门，一脸困顿地问：“什么事？”我说：“把你的应急灯借给我用用。”王全贵钻进被窝说：“早就没电了。”我来到床边坐下，拿过王全贵的应急灯，打开开关，发现灯光也很弱。王全贵说：“三盏灯还不够你用的？现在几点了你还不睡？”看了一眼手表，王全贵说：“都下半夜一点了，半夜三更你不睡觉，身体受不了。”我说：“我睡不着。”“白天工作，晚上不是走访就是开会，半夜还不让我睡觉，我怎么这么倒霉，摊上你这个厂长。”“要不咱俩下盘棋？”“没有灯下什么棋？”“下棋有点亮就够。”王全贵用被蒙住头说：“我要睡觉！”“你能睡着，我是睡不着啊！对话会上我答应三天内如果还是解决不了电的问题，我就辞职下台。”王全贵掀开被子说：“做不到的事你就不该瞎答应。如果三天还是解决不了电的问题，你怎么办？”“只好辞职了。”“辞职？什么意思？”“职工家点着油灯过夜，我还有脸当这个厂长吗？”“你怎么向兵总领导交代？”“所以我才睡不着觉。”王全贵坐起来说：“让你闹得我也睡不着了。我陪你下盘棋。”我拿来棋盘，一边摆棋子一边说：“我们厂现在就像是一盘残局，丢车，缺马，少炮，士象不全，卒子七零八落，乱了阵……”王全贵说：“办不到的事，以后就不要答应了。”我说：“当时我被他们逼在那儿，电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大家怎么相信我。”第二天，我突然失踪了，谁也不知道我去哪儿了。手机关机。小陈去问沙文荣，结果沙文荣也不知我的去向。沙文荣批评说：“你这个办公室主任是怎么当的？”小陈说：“霍厂长自己开车出去的，打手机他不接，联系不上。”沙文荣说：“你去问问王全贵，他俩住在一起。”小陈说：“王主席也不知道霍厂长上哪儿了，叫我找了。”沙文荣想了一会儿说：“厂长的压力大！他答应老工人三天如果不解决电的问题他就辞职下台。这几天政府、供电局、银行我都跑了好几趟了，现在是要钱没钱，要啥没啥，难啊！说大话解决不了问题，没有钱谁当厂长都不好使。厂里欠了四千多万电费，拿什么还？谁有这么大的面子？”小陈试探着问：“沙厂长，你说霍厂长会辞职吗？”沙文荣说：“兵总是不会同意的。”小陈问：“就算兵总不同意，霍厂长当众食言，今后他还怎么干？”沙文荣是以前戚牯龙连队的一个排长。我跑到戚牯龙那里去比武，他是知道的。所以沙文荣知道我是个不服输的人。沙文荣猜我很可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以辞职相要挟，到北京找兵总要钱去了。沙文荣对小陈说：“别人要问起，你就说厂长出去开会了。”这些日子，王全贵已经基本调查清楚了魏长平卖发电机的事，因为这件事涉及沙文荣，王全贵想找我谈谈，却不见我的人影，手机也一直关机，让王全贵十分担心。王全贵也在心里猜我很可能是去北京找兵总领导了，只是不愿让别人知道。晚饭后王全贵回到宿舍，裹着大衣坐在沙发上看报表，突然我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容。王全贵问：“你上哪儿去了，害得我到处找你！”我说：“去了一个好地方！你知不知道离我们厂不远有一个新兴村？”王全贵说：“知道。”“我到他们村去看了看，不虚此行啊！”王全贵没想到我下乡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到农村去闲逛！”“怎么叫闲逛？我是去学习。”王全贵生气地说：“你是大型兵工厂的厂长，到农村去学什么？厂里一大堆事等着你，你倒好，下乡玩去了！电的问题你解决了吗？你答应三天内解决，后天一早就到期了！”我说：“这不是还有一天的嘛。”“不补交电费他回来就能恢复生活供电吗？我看你到时怎么办？你应该给兵总领导打电话，汇报一下厂里的情况，请求兵总给我们拨一点款，解决生活用电的问题。”我说：“整个兵器工业都处在大调整时期，拿不出太多的钱来救助我们，今后除了上级正常拨付的款项，不要再找上级要钱、要物。一定要破除等、靠、要的思想，立足自己解决。”“没有钱这个局面怎么维持？”我说：“多年的计划经济，大家吃惯了大锅饭，遇到困难自己不想办法，不去找市场，而是找领导、找上级。这么大的工厂这么多人，靠国家养活哪天是个头？我决定，明天全体中层以上干部到新兴村去看看农村改革，看看新农民的气派。”“我就不明白一个村子有什么好看的？”王全贵不以为然。我说：“去了你就知道了。我还有一个秘密武器。”“什么秘密武器？”“我挖到了供电局鲍局长的老根。”我兴奋地说，“新兴村的张书记是供电局鲍局长的养父。张书记答应帮我疏通关系，让鲍局长恢复对我们厂生活区的供电。”“我发现你挺会挖门子盗洞的。”“成功必须具备两个要素，一是能力，二是关系。能力我就不说了。关系是克服阻力的润滑剂。人际关系好，路子广，信息灵，有朋友帮你，阻力就小，反之阻力就大。”王全贵哈哈大笑：“挖门子盗洞都让你编出道理来了。”“来，我们下一盘棋！”第二天，我带领全厂中层以上干部到新兴村参观学习。沙文荣和厂领导班子成员谁也猜不透我此行的目的何在。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两辆大客车行进在广袤的大地上，积雪正在消融，越来越多的黑土地袒露出胸膛，迎接着明媚的阳光。♂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