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大力带我到他位于村上的屋子时，大门大开着，门口停着好几辆小车，有一辆车上还写着“新闻”两个字。

我心一紧：“矿上出事了？”

“甭担心，这是有人在采访，你爸现在风光呢。”

一群人拥着霍建国从院子里出来，有机器对着他，他的胳膊往对面的西山上挥，对面的西山是矿区。他说：“不出半年，你们看吧，村里的矿将为国家上交5000万税收，我这个人不是务虚的，是实干。这里是个好地方啊，前有川，后有山，地下有煤好发展！这里的矿就是村里现代化的希望！”

我远远地看着霍建国。他梳着大背头，挺神气的。都说佛要金装，他这是把这个词表达到了极致。他往矿上走的时候，有人往他头上戴了安全帽。赵长海问我：“要不要跟上去打个招呼？”

我说：“不去了，进屋等他。”

进了屋，坐下，我问谈大力：“霍建国这王八蛋，到底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谈大力倒了两杯水，递给我和赵长海：“看到前边那个小屋了吗？那里住了个女人，叫李腊梅。”他推开窗户，指着院子外边一座青瓦屋说：

“李腊梅有个堂哥，叫李自强，煤矿开了半年多，李自强从外面找了十个劳力回来。因为这个院子是租的她家的，所以你爸答应让这十个人下矿.......”

当晚十二个人住到了矿上。多的两人，是李腊梅的亲哥和亲弟。到了半夜，矿上叫他们：“霍矿长要你们连夜下井，李自强，你领着他们熟悉一下井下的工作面。”听了来人的话，李自强挂了满脸兴致，要哥哥和弟弟跟了一起下井。

李自强领着他带来的人下井了，两天都没有回家。李腊梅扳着指头掐算了一下，下午该倒班了。她往矿上跑了一趟，没有见着人，上了井的人捎话说哥仨下午休息。回来想着要给三弟兄改善伙食，吃什么好呢？娘说，割了肉吃饺子！她拿了剥好的葱往村口上的菜市场走，割了肉就着机器绞好了，想着来的那天是芹菜馅，今天呢？就吃韭菜馅。路上遇上了村里的村委主任，她说：“叔，逛呢？”

主任说：“逛逛，割肉呢闺女？”

李腊梅突然想起自己家的地裂开了缝，走过了又返回来说：“叔，我看见村外的地里裂开了一条缝，有一步宽，你是过来人，有没有什么说处，地它为啥就动了？”

主任说：“去年腊月地就动了，先是拇指宽，那么说现在是大了？”

李腊梅不解地说：“大了，一直裂到村庄的脑后，把闲弃的土窑裂成了两半儿，差不多能装下人了。”

主任重重地说：“下面采空了，我看矿上赔偿的那点钱补不住这个窟窿，还得领了人找县政府！”

李腊梅说：“你就管着霍建国的矿，还用找县里？”

主任说：“他还把村上的官放在眼里？我是屁也不是，屁还有股气！”

李腊梅说：“外村人都眼红咱村呢。霍建国每月都给咱发大米和面，还给咱一户一吨炭。”

主任说：“你就不知道果树上都不长果了？地下采得没有墒了啊！”

李腊梅想起有一次矿上给村上的每户发钱，说是要保证矿和村的利益对等。当时，有人还算了一笔账，煤矿平均日产原煤10000吨，矿上的煤是动力煤，售出的价格是360元，一天毛利就360万元，霍建国是发痛了啊，给村上补贴一年才两万。这倒还好，怕的是过不了多少年，地不能种，人不能住。

李腊梅说：“我说呢，院子里的果树两年不见长果了，叔，那你一定要逛着过去看看！”

割了肉，往回返，李腊梅提了肉往家走。娘在院子里摘韭菜，看见她割肉回来了，说：“我心里不知道怎么了，绞得难受。你给我倒一缸水来，娘想压压心慌。”

李腊梅倒了水接着说：“娘，咱院子里的果树两年不结果子了，你猜是因为什么？”

娘说：“因为什么？”

李腊梅说：“地下空了。”

娘摘韭菜的手停在了半空，半天说了一句：“挖煤挖得下辈子人没法在村住了？”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李腊梅扭了头看，看到矿上和李自强轮流养骡子的宋丙义朝着自己走过来，她说：“丙义，稀客呀。”

丙义说：“你快收拾一下李自强换洗的衣裳跟我走，矿上出了点事故。”

李腊梅说：“我刚才还看到霍建国笑着往矿上走？”

丙义说：“收拾吧，人在医院里。”

李腊梅手里的肉掉在了地上：“井下出事情了？是不是，李自强出事情了是不是？”

丙义说：“也不是，你去了就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大事情，破了点皮。”

这句话让李腊梅的心高高跳了一下，和娘说：“我跟了他走啊。”

李腊梅跟了宋丙义出了村，有车接了她往市里走，车上她看到了霍建国。

霍建国要李腊梅坐下来。霍建国说：“我是把你当自己人看的，是真想帮你一把，不然我不会让李自强回贵州去招工，现在，要我怎么说呢，想帮你，等于是没有帮了你，你反倒把我害了。”

李腊梅看见霍建国，想着自己感谢人家还感谢不过来，反倒害了人家，心里很是不安起来。说：“霍矿长，不要拐着弯子说，出什么事情了？是不是我哥李自强怎么你了？”

霍建国看着腊梅，眼睛里流下了两行泪。

李腊梅越发着急了，说：“心快跳出来了，流什么泪，你干脆点说！”

“矿上出事情了，是早上八点钟，1号工作面煤气爆炸，连带了2号，李自强在井下救人，救的是他的哥哥和弟弟，中了毒，就算是救的他的亲人，也是救人，我琢磨着该给他弄个啥名分？”

李腊梅一下站了起来，“你先说他是毒没了人呢，还是有口气？从贵州带来的其他人呢？”

霍建国说：“别管贵州带来的人，都是李自强带来的，我会妥善安排他们，也已经打电话通知他们家属来，就是你这个比较大，三个人，你是三个人的命主，你知道，我是真想帮你的，可地窟窿不认识人。你知道我说的意思了吧？”

李腊梅像一个熟烂的苹果稀软地跌坐下来，脑海里突然空得装不下任何东西，连李自强长了啥样也想不起来，哥哥和弟弟就像梦一样在眼前旋转着、重叠着，近了，却也是模糊的。

李腊梅的心开始扭结起来，疼得喉咙里挤出两声哭音，却没有敞亮地哭出来，抬了手打自己的脑袋，疯了似的打，打够了才哭出来，哭声被车窗外的阳光撕裂了，撕得窗外干枯的秋叶一团团落下来。她喊了一声：“领着十个人来了，没回家就进了鬼门关，他救的是他的哥和弟，他有什么脸当那救人的英雄，不当那英雄，你把他的命还我来！”

这时候，霍建国的手机响了，是县里领导要来。

霍建国要车上的人把李腊梅带到市里先找宾馆住下，等县里领导走了再去看她：“人死了就是打死我也换不来死人的命，对不对？说什么也要等我，出了事情，按出了事情的规矩办。”他说：“等我腊梅，你一定要等我，我的心乱得和麻一样，你是沉得住气的人，等我把矿上的事情安顿好了，就去市里看你，我不会亏了你。”

李腊梅任眼泪往下流，无声无息，清鼻涕也往下流，手和脚麻木冰凉，头上的火星子乱跳，整个胸腔拔不上气来，喉咙干裂裂的，嘴里叫了一声：怎么这天就不长眼睛啊，一下子要了家里三条汉的命！♂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