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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叁人病房,但另外两张床是空的,所以实际上只有她一个人。窗帘是拉开的,外面是下午的阳光,不算强烈,带着一点暮春的暖意。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
尹茉衣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她在摸自己的脉搏。
一下,两下,叁下。
跳得很慢,但很稳。不像前几天那样狂乱地敲着门,而是安
安静静地、有条不紊地跳着,像一个不知道主人已经不想活了的、尽职尽责的傻瓜。
“你怎么还在跳呢?”她小声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脉搏没有回答她。它只是继续跳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傍晚的时候,尹茉衣的妈妈到了。
她是从老家坐高铁赶来的,叁个小时的车程。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茉衣——”她的声音在看到女儿的那一刻就碎了。
尹茉衣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她听到妈妈的声音,慢慢转过头来,眼神空茫得像一片被烧焦的荒原。
“妈。”
一个字,干巴巴的,像一片从枯树上剥落的树皮。
尹茉衣的妈妈姓林,叫林淑美,是个小学老师,教了二十多年的语文。她见过很多哭闹的孩子,见过很多青春期的叛逆,见过很多成长的阵痛。但她的女儿此刻的眼神,她从来没有见过。
那不是一个活人的眼神。
那眼神里早已没有活气,只余一具尚在呼吸的躯壳,像被抽走了所有引线的木偶。
林淑美把行李箱和帆布袋放在地上,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地把尹茉衣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女儿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秒。
“发烧了,”她说,“多少度?”
“不知道,”尹茉衣说,“可能是有点。”
林淑美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然后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出一碗粥。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金黄色的,亮晶晶的。
“喝点粥,”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出来,“你从小就不爱吃饭,一有心事就不吃。小时候还能哄,现在大了,哄不动了。”
尹茉衣看着那碗粥,没有说话。
护士来了,量了体温——叁十八度四。医生说可能是脱水引起的,也可能是后脑勺撞到地板导致的轻微脑震荡,需要再观察。
林淑美谢过护士,转过头来,看见那碗粥还是一口没动。
“茉衣,”她的声音不高,也不急,但有一种当老师的人特有的、不怒自威的力量,“你喝不喝?”
“不想喝。”
“你不想喝也得喝。你手上的针是营养液,不是饭。你的胃已经空了至少叁天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胃黏膜会受损,会胃出血,会——”
“妈,”尹茉衣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他死了。”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从她的脸上移到了枕头上,把白色的枕套照得有些刺眼。
林淑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尹茉衣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几十年握笔磨出来的。那些茧的触感粗糙而真实,像大地,像树皮,像所有经年累月、沉默地承受着风雨的东西。
“我知道,”林淑美说,“我都听说了。”
“他被车撞了。”
“我知道。”
“他死的时候还在问我疼不疼。”
“……我知道。”
“他说明天再给我买一个草莓千层。”
林淑美的手收紧了。
尹茉衣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面在狂风中苦苦支撑的旗帜。
“但是没有明天了,妈。没有明天了。他的明天没有了,我的明天也没有了。所有的明天都没有了。”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
它们从她的眼角滑出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把枕头打湿了一小片。
林淑美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女儿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很多年前哄还是婴儿的尹茉衣入睡时那样。
“妈,”尹茉衣的声音从眼泪中浮上来,含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我不想活了。”
林淑美拍着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傻孩子,”她说,“说什么傻话呢。”
她知道她妈在强装镇定,她感受到了她妈颤抖的频率。
尹茉衣闭上了眼睛。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她的手在妈妈的手心里慢慢放松了,不再僵硬地绷着,像一块被捂热的冰,一点一点地化开。
“粥,”她哑着嗓子说,“我喝一点。”
林淑芬松开她的手,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到她嘴边。
小米粥的米油滑过喉咙,温热、绵软、带着谷物的清香。胃在接收到这一点点食物的时候,发出了一个微小的、几乎听不到的满足的叹息。
尹茉衣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摇了
摇头,表示够了。
林淑美没有勉强。她把碗放下,替女儿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本书——是一本旧版的《我们仨》,杨绛的。
“我给你读一段?”她问。
尹茉衣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林淑美翻开书,找到了一个折了角的地方,轻声读了起来。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人。我清醒地看到以前当作‘我们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栈而已。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还在寻觅归途。”
尹茉衣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尹茉衣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银杏林里,满地金黄色的落叶,像铺了一层碎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斑驳而温暖。
常炅站在她对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瘦削的手腕。他的手里捧着一盆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层层迭迭,翠绿的叶子油亮亮的。
“茉衣,”他叫她,眼睛弯成两弯好看的月牙,“你看,我买了。”
她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你别过来了,”常炅说,好像看穿了她的困境,“我过去。”
他朝她走过来。每走一步,地上的银杏叶就沙沙地响,像一首很轻很轻的歌。
他走到她面前,把那盆栀子花递给她。她伸手接过来,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清甜的,带着一点点青涩的苦味。
“好看吗?”他问。
“好看。”
“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他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滑到发尾,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熟睡的猫。
“常炅,”她叫他。
“嗯?”
“你疼不疼?”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疼,”他说,“一点都不疼。”
“真的?”
“真的。你看,我好好的。”他张开双臂,在她面前转了一圈。白衬衫在阳光下翻飞,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她抱着那盆栀子花,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常炅,”她说,“我想你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他的眼睛还是弯着的,但那弧度里面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不舍,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大海一样的平静。
“我知道,”他说,“但是你先好好的。”
“……我做不到。”
他愣了一下,扯住一抹笑,“你可以的,茉衣。”
“……”
常炅似乎看出了她的心绪,他走过来,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她闭上眼睛,感受那个吻的温度。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常炅已经不在了。
银杏林还在,阳光还在,她手里的栀子花还在。
但他不在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盆栀子花。花瓣上有一滴露珠,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滴露珠。
凉的。
但不是很凉,像清晨的第一阵风,像泉水从指缝间流过,让人清醒。
她抬起头,看着空无一人的银杏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栀子花的香气灌满她的胸腔,清甜裹着一丝青涩的苦味,甜意漫过喉间,却留了点微涩的余韵在呼吸里。
甜腻的奶油香气钻进鼻腔,尹茉衣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意识便顺着这股甜香,一点点浮了上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斜阳从西边漫过来,两道影子被拉得细长,在地面上缠作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
她低头看——她的帆布鞋的鞋带系着蝴蝶结,是今天早上常炅蹲在玄关替她系的。在她旁边,是一双黑色马丁靴,鞋带系得很紧,是常炅的风格。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走啊,”常炅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裹着那抹她最熟悉的、无奈里掺着纵容的笑意,“愣什么呢?草莓千层要化了。”
尹茉衣缓慢地、几乎是以一种分解动作的节奏抬起头。
常炅就站在她面前。
完整的、活着的、完好无损的常炅。他的额头没有血,左眼没有被糊住,右眼弯着她最喜欢的那一弯月牙。他的手里拎着一只方方正正的粉色纸盒,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干燥而温热。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齿轮咬合不住,发出干涩的、刺耳的摩擦声,“你——”
“我怎么了?”常炅歪了一下头,表情从无奈变成疑惑,又很快变成担忧,“茉衣?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
他伸出手,手
背贴上了她的额头。
温热的。干燥的。
那只手在另一个时空里,在梧桐树下,在血泊中,被碾碎了骨节,软得像一只被捏瘪的面粉手套。
现在它贴在她的额头上,完整地、真实地、活生生地。
尹茉衣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哎——怎么了怎么了?”常炅慌了,纸盒换到左手,右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我就说你中午没好好吃饭——”
尹茉衣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狠狠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是走了一路留下来的。还有属于常炅本人的、她说不清道不明但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来的味道。
活的。他是活的。
她伸出手,死死地攥住了他外套的衣摆。攥得指节泛白,攥得布料都变了形,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石头,指甲嵌进石缝里,嵌出血来也不肯松开。
“茉衣?”常炅的声音更慌了,他低头看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手臂收紧了一些,“到底怎么了?做噩梦了?我们不是在逛街吗?”
噩梦。
尹茉衣浑身一震。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目光急切地扫过四周——鼓楼东大街,日头斜斜挂着,梧桐絮刚冒头,空气里飘着一层毛茸茸的暖光。甜品店的橱窗在她身后,玻璃上映着他们两个人的倒影。街对面是一家涮肉馆,门口排着长队。再往前走五十米,是一个丁字路口——
货车。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辆货车就是从那个丁字路口冲出来的。刹车失灵,或者司机疲劳驾驶,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她从来没有去查过,因为她光是看到那辆车的蓝色logo就会呕吐。
但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常炅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完整的,温热的。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有机会。
不管这是梦,是幻觉,是老天爷一时兴起的恶作剧,还是别的什么——她都还有机会。
“常炅,”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们换条路走。”
“什么?”
“换条路走,”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急迫,攥着他衣摆的手又紧了几分,“不走前面那个路口了。我们走——走后面那条巷子,绕一下。”
常炅皱了皱眉,但没有多问。他一向是这样,对于她突如其来的、毫无来由的任性,他总是先顺着,再问为什么。
“行,”他说,揽着她转了个方向,“从巷子里穿过去,多走五分钟。你想吃的那家关东煮还开着,顺路买一点?”
尹茉衣点头,点了好几下,点得太用力了,像一只啄米的鸡。
她不敢说话。她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然后常炅就会更加担心,就会追问她到底怎么了,而她没有办法解释——她怎么解释?说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说他在不久后会被一辆货车撞死?
她说不出口。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所以她只是攥着他的衣摆,跟在他身边,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小区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新叶嫩绿,老叶深翠,层层迭迭地铺开。地面是石板铺的,有些年头了,缝隙里长出细碎的青苔。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常炅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茉衣,”他转过身,面对着她,一只手捧起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她都不知道自己还在哭,“你到底怎么了?你吓到我了。”
尹茉衣仰头看着他。
阳光从巷口漫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晕。他深棕色的眼睛浸在光里,透出琥珀似的暖意,像能焐热人心底的寒凉。他的眉尾微微挑着,是担心的表情,但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刚才的笑意,所以整张脸上的神情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让她心碎的东西。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蛛丝,“梦见你死了。”
常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弧度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眼尾弯下去,像一弯浅浅的月牙。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胸腔震动的声音透过骨传导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梦都是反的,”他说,“你不是总这么说吗?”
尹茉衣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一面被轻叩的鼓,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上。
“嗯,”她说,“梦都是反的。”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叁下。她要记住这个节奏,记住这个声音,记住这个频率。她要刻进骨头里,溶进血液里,再也不会忘。
他们从巷子里绕出来,多走了十
分钟——因为尹茉衣坚持要在巷子口的关东煮摊子上买一串鱼竹轮和一串萝卜,然后站在路边吃完。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常炅的脸。
“你今天是打算用眼神把我吃了?”常炅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咳了一声。
“嗯,”尹茉衣说,“把你吃了,你就跑不掉了。”
常炅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被他压下去。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那串已经空了的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
“跑不掉,”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跑。”
他们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常炅开了灯,换了鞋,把草莓千层放在茶几上,然后去厨房烧水泡茶。尹茉衣站在玄关,看着他的拖鞋——灰色的,棉质的,脚后跟的位置被他踩得有点塌——和他走路的背影。
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若隐若现,像两片薄薄的翅膀。他走路的时候有一点外八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她记得他所有的细节,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小动作。因为那些东西曾经是她仅剩的、唯一能记住的。
“红茶?”常炅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还是你想喝别的?”
“红茶,”尹茉衣说,声音恢复正常了一些,“用你那套新茶具。”
“行。”
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摆着那套新茶具,还没拆封,透明的塑料膜裹着。她伸手摸了摸,塑料膜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上一世——如果那个世界真的存在过的话——这套茶具永远没有被拆开。它裹着塑料膜,在茶几上摆了很多天,直到她终于有力气站起来把它收进柜子里。她收的时候不小心摔了茶壶的盖子,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深色的胎体。
现在它完好无损。
常炅端着茶盘走出来的时候,尹茉衣已经把塑料膜拆了,茶壶、公道杯、两只小茶杯,整整齐齐地排在茶几上。她拆得很小心,没有磕到任何东西。
“这么积极?”常炅挑了挑眉,把茶盘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开始温壶、投茶、注水。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注水的时候手腕微微转动,让水流沿着壶壁缓缓注入。
尹茉衣看着他泡茶。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因为专注而略微前倾的身体。
她还活着,他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茶泡好了。常炅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留给自己。然后他打开那只粉色的纸盒,把草莓千层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在她专门买的那只有金边的盘子里。
“拍吧,”他说,往沙发上一靠,端起自己的茶杯,“最多二十分钟。”
尹茉衣看着那只蛋糕。
草莓千层。层层分明的饼皮,夹着细腻的奶油,顶上铺着新鲜的草莓片,淋了一层薄薄的糖浆,在灯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上一世,它摔在了地上,奶油糊了一地,草莓滚到了下水道边,沾满了灰。
“不拍了,”她说,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草莓有一点点酸,和奶油的甜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柔的、让人想哭的味道。
“好吃吗?”常炅问。
“好吃。”
“那你还哭?”
尹茉衣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又是湿的。
“太高兴了,”她说,嘴角扯出一个笑,“高兴得想哭。”
常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品。
“尹茉衣,”他叫她的全名,语气认真得不像他,“你到底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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