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域名 https://wap.sunsilu.com xs小说 silu丝路
燕止笑了笑,自己有些撑不住越发沉重的身体,轻轻靠上他的肩膀。
有这些月华,阿寒应该性命之虞。想必待会儿不久,何常祺也会来救他们。只是不知天象变异,此刻西凉、洛州情况如何。可见天下虽定但还不算完,只要那国师还活着,就永无宁日。
那个人到底想要什么,又在阴谋布局些什么……
罢了,这一些等之后,他再慢慢与阿寒商量就是。
意识逐渐模糊。
胸口的伤疼得有点过分,如烈火焚烧。燕止低头看了一眼,此刻的他也算得上血肉模糊,伤得比阿寒还要重了。
不错,挺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
燕王这人不爱记仇,一般睚眦当场就报。此刻也是一样。
有人笨得要死,不懂好好珍惜照顾自己,让他实在心疼、生气,将心比心,他又岂会让他太好过?这也并非一朝一夕的报复,而是这几年漫长的时光爱恨交加、难以言说的层层怨念,都在这儿结算。
这一辈子,从没有过什么东西萦绕于心。
唯独遇到这个人后,欲念甚重。
想得到他、独占他。
昭告天下还不够,还要完完全全据为己。能够亲吻拥抱还不够,而是要彻底得到他的心。
可他心上的这个人,实在有太多秘密了。心思一层一层,深不见底。逼得他每一回都得机关算尽、兵行险着。
却甘之如饴。
这世上珍贵的东西,很多想要得到,就该是拼尽全力。既想要换取一颗珍贵的心,他自愿付出代价。
雨越下越大。
暮色四合、倦鸟归林。天空灰蒙蒙无边无际,很像那日他躺在北幽城楼下的尸山血海之中,看到的颜色。
那个时候的他,也是拖着重伤的身躯,疲倦而耐心地等着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人。
此刻的他,亦是如此。
耐心地、守株待兔地,等着终将彻底属于他的那颗心。不急不躁。
指尖微微发痒,他轻轻握住身边人的手,十指交合。太累太困了,想睡一觉。
那就睡一觉吧,等睡醒了,一定得到更多的爱和眷恋。
嗯。
心脏停了一瞬。
燕止:“?”
他睁开眼睛。随即,心脏又停了一瞬。
“……”
细微绵密的不妙预感,他皱眉,将身边沉睡的人往怀里紧紧抱了抱。
不会的。刚才那一下,应该只是错觉。
他的如意算盘,不过是想重伤、装死几日。
阿寒那个人看着无情,其实心软得要死。
骗他一两次,他就会很心疼、很愧疚了,会守着他每天嘘寒问暖。再多骗几次,轻轻松松永远也离不开。
但他只是想骗一骗。
真死了,可就闹出天大的笑话了。
然而心脏再次骤停一瞬,甚至眼都开始些发黑。燕止当即有些焦躁,想要去舔两口阿寒的血保命。怎奈身体也跟着不听使唤,一点都动不了。
“……”
【呀,王上这个命,可是既富贵,咳,又不长啊……】
西凉的某些老半仙,多半是活得腻歪了。可这类预言,不得不说燕止也听得是习以为常——几乎每个算命的,无一例外都说他命灯不好、此生不长。而前代西凉王捡他回家,也是因为算出他富贵命短,最适合给两位雁氏皇子当替死鬼。
但结果呢?
替死鬼后来还不是当上西凉王,把那两只没用的小菜鸟收拾的干干净净?
所以。
哪来的“命”呢?西凉王对鬼神天命从来没有敬畏,他不信命。
直到这一刻,脑子里转起了走马灯。
“……”
燕王的人生从未如此荒谬过。这要是个玩笑,到这可就一点都不好笑了!
……
隆冬时节,南越皇宫被寂冷笼罩,风声凝固。
偌大的地宫寒室,白绫祭幛轻舞,供桌之上香烛冥纸静静燃着,烟雾缭绕。冰棺在寒室中央静静地放置着,万年剔透玄雪透出丝丝寒意,万物冻结。
燕止飘在空中发呆。
原来阿寒哭起来,是这种模样的——安安静静,没有声音,也没有表情。
若是没有泪水,看起来就只是单纯地站着。
良久,月华城主哭累了。抱着双臂,靠着棺材,疲倦而萎顿地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
这算什么。
新婚燕尔、琴瑟和鸣,红绡暖帐依旧,龙凤彩烛余温。
当年西凉探子在月华城磨蹭一年,打听出来月华城主要为天下献祭。可想而知燕王拿到这种情报,是什么想杀人的心情。
原来如此,怪不得。
怪不得有人总有一种活了今天、不顾明天的洒脱。经常看着兴高采烈,骨子里又透出来一种平静的绝望。
即要献祭。
还骗他结婚,几个意思?
结了婚,然后呢?不打算负责一辈子,反倒想的是过几年一死了之,还西凉王自由?燕王真的,这辈子还没遇到有人敢这样对他,也算是在同一个人身上屡屡大受震撼、大开眼界。
可纵然被气得不轻。也没想过自己先死,让他也尝尝被人撇下的滋味。
因为。
阿寒很孤单,又怕寂寞。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眼下一切绝非故意,他的伤势按说绝不至于能死。到底是哪里错了?
“……呜,呜呜。”
冰棺旁边,传来泣不成声的可怜动响。阿寒即使睡着,也不安稳。梦中翻覆辗转、孤冷蜷缩。
燕止笑了一声,眼睛却毫无笑意。阴鸷冰冷的样子很是骇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双手。
认真阴恻恻地想,不就是一不小心死了,然后变成鬼了么?
鬼就鬼。
反正如今邪法横行、乱七八糟。他之前一路还听闻许多东泽百姓说看到鬼从地里爬出来。既然如此,别的鬼能爬他也能爬。很难么?
无论如何,不能丢下阿寒一个。
哪怕是做鬼、做僵尸,也要回到他身边。
好在他做僵尸的话,应该也是一具艳尸。有阿寒喜欢的银发、修长手指,应该不太会被嫌弃。
想想之前那个洛南栀当僵尸的时候,有些人还挺宠着的呢?
……
燕止猛然睁开眼睛。
汗水涔涔,浸湿了衣衫。窗外阴雨绵绵,油灯照亮不大、但整洁干净的小茅草房子。房内陈设简朴,却也自然温馨。虽无人影,但茶炉上正小火煮着一锅汤,阵阵诱人香气。
燕止有些恍惚,摸了几下自己,暖的。
心脏的位置砰砰有力跳动,没有一丝停掉的迹象。低头看去,胸口手臂,都裹着厚实的绷带,只有少少几处洇染出一些血迹。他挪了挪,全身剧痛,一只手勉强能动。
但有一只手,已经不错了。www.baihecz.me
至少他还活着!
也是,早知道肯定死不了!他就说,那种程度的伤他这辈子没有十次也有八回,哪儿那么容易就让阿寒守寡了?
还好,不过只是一场噩梦。
燕王放下心来,随即皱眉开始打量着从未见过的小草屋。屋里药香浓重,似乎是个药庐,正想着,那锅汤开始咕嘟沸腾,鱼香四溢。
好像是……奶汤小黄鱼。阿寒最爱的那道菜?
燕止心中一动。未及细想,便听到吱呀一声,柴门被推开。
慕广寒戴着个斗笠,一身湿透狼狈进了屋里。一进来先是“啊”了一声跑去关炉火,随即掀开汤锅盖子美美闻了一闻。一直到三下五除二换完了衣服,才想起回过头,与床上燕王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咦,你、你醒了!”他惊喜道。
嗯,醒了。
燕止笑笑,却发现喉咙剧痛,发不出半点声音。
“别急别急,你喉咙伤得重,暂时说不出话,”慕广寒见状,忙安慰道,“不过放心,不会哑,修养个十天半个月,伤口长好就没事了。”
慕广寒说着,就坐到床边替他查看伤势,一身浓郁的药香。
他似乎恢复得很好,目光明亮,不见一点虚弱无力。原来月华之力……那么有效么?燕止望着他,仅仅能动的一只手指腹忍不住发痒。
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多少天都没摸他一下。
然而,只是一动,慕广寒一把摁住他:“不行!你伤得很重,还不能动!”
哦。
燕王于是乖乖不动,等慕广寒主动来摸摸。
然而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来。慕广寒给他检查了身体以后,就只是略微拘谨地盯着他的脸发了会儿呆,随即微微红了脸,移开眼神、有些明显的心虚的样子。
“?”
他在心虚什么?
燕止微微皱眉,正在寻思。下一刻,突然一只牡丹纹样的玉佩被举到他面前。
“卫留夷。”
“……”
谁?
他叫他什么?
“我知你是乌恒侯卫留夷,正被西凉搜捕追杀。”
“好在你运气不错,入了迷谷医庐,被我捡到。如今外面仍有大量追兵。你除了我这里,再无处可去了。”
“……”
眼前,月华城主张牙舞爪,晃着牡丹玉牌一脸的外强中干:“你也知道,雁回山名医穆寒性子古怪,治人不白治。除非,咳,乌恒侯以身相许,你考虑考虑?”
“……”
“……”
数日后。
燕止一条腿瘸着、哑巴着,已经可以从床上坐起。
镜子的他的,仍是平常那张脸。头发也是慕广寒喜欢的“兔毛”——银白色的,长而柔软。唯一能动的手指上,戴了几枚戒指。无名指的萤石戒指下面,压着一圈狰狞的疤痕。
外貌、身体,都是他本人。
可阿寒却偏不认识!
他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新婚,已有家室这件事。也完全忘记了燕止这个人的存在。
甚至昨日燕王特意要了笔墨,在一张宣纸上写出硕大的“燕止”二字。慕广寒也只是歪着头,横看看竖看看,一脸真诚地问他:“燕止是什么?”
“……”
“乌恒侯,你该不会想写的是……燕子吗?那个,其实燕子肉味酸,有毒,不能经常食用。”
“…………”
“我还是给你弄点燕窝粥吧。”
从那天起,燕王顿顿都有一盏燕窝,莹润细腻。
又过了几日,燕止总算能发出一些声音。
“卫大人,饭好了。饿了么?”
“……”
“……”
“兔。”
“什么?”
“顾野兔,我的另一个名字。叫阿兔也行。”
“野兔?”
慕广寒略微迟疑,燕止阴森森眯起眼睛。
城主见状,妥协得立竿见影:“好好,你说了算……那,那就阿兔。”
“不过,”他抬起眼,小小声,一脸真诚:“其实我觉得,还是留夷好听。”
“毕竟你,生得甚是好看,雍容华美……比起野兔,牡丹花名自然更,咳,适合你了。”
“……”
窗外瞬间刮起阴风、鬼哭狼嚎,彰显着这个幻境的主人——乌恒侯卫留夷的种种不开心。
燕止不禁想问,你不开心,谁又开心了?
西凉王也一样很不开心!
燕止如今很确定,他和阿寒此刻,多半应该是掉进了水月幻境湮灭之后一些的残存幻梦之中。
在姜郁时魂魄被驱离幻境以后,乌恒侯本身的一缕残魂,重新占据了属于他的身体。
幻梦不算阵法,而更接近于“闹鬼”。
大概是乌恒侯残魂留恋尘世、心有不甘,所以趁着慕广寒重伤虚弱,特意拖他重温相遇时旧梦。
然而“男主角”的位置,却意外被燕王给顶掉了。
这可真是……
一连数日,阴风阵阵、淫雨霏霏。窗外电闪雷鸣、鬼哭狼嚎。可见乌恒侯何等的气急败坏。
他越是闹鬼,西凉王越是气定神闲。
日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骗关心骗照顾。一连十几天过去,乌恒侯大概被他气得直接厥过去了。窗外终于恢复了风平浪静、艳阳高照。
唯有阿寒,被这幻梦魇得很厉害。
至今认为这里是三年前,而他是捡到了“乌恒侯”的“穆寒”。
很好。
“穆寒神医,”他问他,“你看我头发是什么颜色?”
“白……银色。”
“哦。”他眯起眼睛,“之前并未听说,乌恒侯卫留夷是白发吧?”
“嗯,”慕广寒点点头,又是一脸真诚,“是啊,那么好看,怎么没人说呢?”
“……”
第103章
燕止很快发现,在这幻梦之中,可不止慕广寒把他一个当成了“乌恒侯”。
在药庐又住了几日后,一个阳光明媚的正午,乌恒侯的发小李钩铃将军,终于在寻觅了十来天后,循着痕迹找到这座山上来了。
“留夷!!!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
“快给我看看,你伤势如何?可恶,那个阴险狡诈西凉王姜郁时,竟然埋伏偷袭,此仇不报非君子,咱们绝不放过他!!!”
“…………”
“西凉王姜郁时”是什么鬼,这幻梦着实离谱得很。
短暂的寒暄后,燕止撮起一缕兔毛问她:“李将军,依你之见,这是什么颜色?”
“自然是白色。”
“……”
“那李将军,您认为乌恒侯卫留夷的发色,应该是白的?”
“这,留夷你从小白发,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吗。”
李钩铃将军一脸茫然。她身后的众乌恒侍卫军也全部捣蒜点头附和。没人觉得有问题。
“……”无话可说了。
李钩铃这趟下山后,隔日就派人送带来许多乌恒侯的日用品,另有成箱成箱的金银珠宝,都是给医者穆寒的丰厚酬谢。
之后几日,继续天色晴朗。慕广寒只要不在院子晒药的时候,就会悠闲在屋里摆弄那些珍宝。偶尔瞧见燕止在看他,他就笑笑:“多谢君侯打赏,有了这些,在下足以逍遥后半辈子了。”
“……”
然而,燕止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阿寒从小生在月华城,所见珍宝无数,根本不可能真的在乎这点凡俗金银。
毕竟月华城的东西,样样都比世外好太多了。燕止至今清楚记得,他大婚时收到的很多“彩礼”,就连赵红药、何常祺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世家子弟,都不禁叹为观止啧啧称奇,感叹“城主实在诚意十足”。
可那些稀世珍宝“彩礼”,甚至都是月华城直接拿船、拿大箱子一股脑运过来的。仿佛是运一船白菜般稀松平常。
他连那些珍宝都根本不放在眼里。
乌恒送来的一点俗物,又怎么可能真心喜欢?可事实是,慕广寒此刻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就是一个贫穷的年轻游医恰巧救了贵人得了横财,俗气又快乐的喜不自胜。
“……”他为什么要这么演?
乌恒春天总是先于他处悄然绽放,雁回山上的春意更是早早弥漫开来。只是天气一暖、一湿,燕王头发又长,三五天就得洗上一回。
他又瘸着腿,只能躺卧于榻,让慕广寒帮忙。
白发在热水的轻抚下,宛如瀑布流淌,而慕广寒则细心地为其揉搓,直至每一缕发丝都沐浴在皂角香中。燕王被他用热水一点点揉搓伺候舒服,眯着眼假寐时,能够清楚感觉到他偷偷假公济私,悄悄把他的发尾团城小兔尾巴捧在掌心,爱不释手。
……有人虽认不出他,倒是一如既往很是喜欢他的头发。
待洗了干净,他倒了水,突然一本正经道:“乌恒侯,你此番回去,得再给我一箱银子才行。”
“不然,我实在也……”
“太亏了。”
“……”
燕止闻言起身,不顾长发弄湿床铺,外螺纹歪头,目光如炬盯着他看。
慕广寒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立刻就怂了,小声道:“就,都没让你以身相许了,乌恒侯富有一方,一箱银子至少该拿得出来。”
“我,好歹救了您一命,要的又……不多。”
燕止静静地注视着他。
这几天来,他其实已经习惯了慕广寒这种躲闪的眼神。每次阿寒插科打诨、口无遮拦,而被他眯起眼睛阴恻恻盯着的时候,他都会立刻像这样瞬间就收回眼神。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地,像一只委顿的阴暗蘑菇,自己躲到一边角落去了。
但,燕止之所以会每每会盯他,也有他的理由。
明明是同一张脸、同一个人,为何他是“乌恒侯”时,阿寒对他的态度便是跃跃欲试、肆无忌惮。而他是“燕王”时,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月华城主对待燕王,从来毕恭毕敬。没有半分轻浮之举,更一次也未调戏过。
为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西凉王燕止嗜杀成性、吓哭小孩。而乌恒侯卫留夷,是个十里八乡有名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所以他觉得“乌恒侯”天然要比“燕王”好亲近?
哪儿来的厚此薄彼、区别对待!
……
又过了几天,燕止伤势渐好,慕广寒则开始忙碌给他打包晒好的药材。
“你下山后,头一个月里,需先服用这些能让伤口迅速愈合的药材,我都给你包好了,在这些红色的油纸里。”他指着整齐堆叠的包裹,细心解释。
“之后三个月,则应补气养血、固本培元,药材都在黄色的油纸包里。”
“此外,我还晒制了几包杏干,你带着。”
“有些药服用久了,可能会影响食欲。到时可以用些杏干开胃。”
“至于每种药材如何煎服,我都详细写在这张纸上。你回去后,只需将这封医嘱交给乌恒侯府的医者,他们便会明白。”
前几日,李钩铃再次上山,定下了月末来接乌恒侯回去的日子。
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慕广寒表现得很平静。
没有任何不舍的意思,也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偶尔言语调戏,甚至没有再提过想要一箱银子的事情。
仿佛并不真的在意。
这近一个月的照顾,不过是他当医者萍水相逢的又一个过客。治好了,就从此擦身而过,渐行渐远。
“我看过天象,月末那几天都不下雨,是清朗的好日子。”
“……”
屋内的小炉子上,咕噜噜温着一壶香茶。
燕止倒了一杯,眯起眼睛品着上好的茶香,幽幽道:“我还以为,穆寒公子月末之时,要同我一起下山。”
“来乌恒侯府做几日客吧,也让我尽几日地主之谊,招待贵客。”
慕广寒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多谢君侯美意。”
新域名 https://wap.sunsilu.com xs小说 silu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