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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橙子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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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在先帝的残虐成性之下,护着还是小皇子的他,保他平安长大。又在六年前瘴气再临、天灾将至时“力挽狂澜”。更在修养身体复出之后,帮新登基的小皇帝摆平朝中乌烟瘴气的佞臣,带他南征北战、收复失地,重振华都天子荣光。

如此种种,小皇帝如今自然对他笃信不疑,视他如兄如父,对他言听计从。

所以。

才会在众臣反对之下,仍旧鼎力支持他向西凉宣战。更是在他与南越王“同归于尽”时,不惜以天子血动用逆天阵法,折寿也要续下他这条残命。

但其实……

姜郁时垂眸。

这世上根本没有“回生阵”。有的只是皇族傻瓜心甘情愿自我献祭,才可催动的“换命阵”。

以命,换命。

胸腔再一阵疼痛咳嗽,这副身体他用了很多年,无数伤病,早已风烛残年。

也是时候换一个新的躯体、新的容器了。

“师父,呜……”

懵然不知的傀儡小皇帝,还在因为他这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老臣不断掉眼泪。

姜郁时伸出手,笑了笑,指尖血污抹去晏子夕泪水。

在那张年轻好看的脸上越摸越脏。

傀儡小皇帝年轻、血统高贵、健康、便宜行事,做他下一个躯壳不算差。

唯一的不好,是他毕竟姓宴。

但也无所谓了,宴世江山九百年,这一代也反正到头。当年那位气运滔天的人皇肯定想不到,多年以后,报应终于报到了后代身上。

“咳……咳咳……子夕。你把,沙盘,拿来。”

宴子夕抹了抹眼泪,赶紧拿来。姜郁时颤抖着手指,指着沂水岸边崇山峻岭之后一处地方。

“燕逆善战,不得小觑……咳,适才臣已看过,叛军已经越过齐山,往沂水来。来势汹汹,大战在即。”

“咳……我们也当,咳,早做准备。”

“以西凉一贯作风,决战之地,多半……在此。”

他目光幽深明灭,手指之处正是北幽最南天险。

西渡城。

……

数百里外,西凉军营。

夜色深深,烛火幢幢。燕王也将一枚红色的“将”棋放在图之上“西渡”二字之间。

西渡之地位于北幽沂水南岸,既是连接西凉与北幽的要冲,亦可通往北方的草原地带,尤其河谷地区地拥有丰富的农田,支援北方多地的粮食供应,形势对于控制整个北幽的格局都至关重要。加之当地地形复杂,河流纵横,易设置布防与调遣。

可谓兵家必争。

很快,西凉军抵达西渡前隘口的丰城。

清早之时,何常祺便鸣鼓宣战、攻打正城门,另一边赵红药则用贴身鹞鹰通知内应打开西门。很快西凉军便成功冲入西门,两队人马长驱直入。

何常祺:“喂,都没什么阻碍好不习惯啊……不会有什么诈吧。”

赵红药:“你怕不是太久没人收拾皮痒。北幽军一向不禁打,你当每座城池的守军都是月华城主?”

北幽守军确实不是月华城主,见西门失守,就赶紧慌慌张张退守其他三门。城中既没有伏兵,也没有人埋了一堆柴火准备关门烧鸟,直接兵败如山倒。

正午时分,剩下三门也逐一攻下。

燕王背着手站在城头,编的长长的辫子像一只长长的花尾巴,迎风飘扬。

城下沂水已是一片冰雪,隔岸相望,远处一马平川的雪原。

而在正前方巍峨的北归山后,就是这次的天险西渡城。

很快,燕王下令,何常祺沿洛水布防。副将云临负责后方粮草运输。赵红药、师远廖为奇兵。

一切布置井井有条顺下去,馋馋也已经跟着宣萝蕤的侦查岗哨飞了一圈回来。

不出所料,对面北幽军亦在增兵。

数日后,西渡大战在即。

那日夜里,燕止给手下将领下了一个闻所未闻的命令。

“记住,此战往后,若遇不测,可败,可逃。不可战死。”

“……”

别说西凉从古至今民风彪悍,武将世家更是一个个家训不是“不服就干”、“无嚣张毋宁死”、就是“马革裹尸最荣耀”。

就说他们年轻一代,哪个不是几岁、十几岁跟随父母征战沙场,前所未闻这种违背祖宗的命令!

但赵红药等人也只是片刻不解后,就马上明白过来。

就,虽然,他们这一路过来都还不曾遇到那黑衣尸军,但没遇到,不代表就没有。

更不代表他们可以轻易放松警惕,让敌人有机可乘——

毕竟死了埋了半年的王子,尸首都能被从坟里被挖出来充当刺客。

怎能让人不忌惮。

更不要说死人尸化以后,明显还变得比生前更强!当年活着的雁弘雁真,实力可谓普通得没眼看。宣萝蕤身为西凉四大将军里唯一的文职将军,成天四处游荡写话本最为疏怠武艺,都可以穿着裙子一人单挑两位王子并把他们双双打趴。

可成了尸将之后的雁真,却要四大将军一起合力才能制服。

想到此处,赵红药何常祺等人不禁各自心惊。

燕王考虑的对!!!

区区雁真死后都能那么强,那万一是他们四个战死,再被做成傀儡,那还得了?!直接强如燕王,强无敌!

还打什么,不要打了。

就算师远廖与何常祺这种常年怀揣着有朝一日赶上燕王、超越燕王的远大梦想之人,也绝不像以这种方式迎头赶上!

众人当即定下契约,谨遵西凉王教诲。从此善变灵活、见机行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从今以后,西凉将领谁以身殉国谁是狗!

第67章

数日后。

赵红药顶着一张油彩狸猫脸,率领花色狮虎脸的虎豹营主力,从东路奔赴西渡战场。

敌军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北幽轻骑,人数略在虎豹营之上。

赵红药很快发现,敌方将领不简单。

北幽骑兵远不如西凉铁骑,但在他指挥下,倒是也能行军速度极快、阵法娴熟、进退攻谋井井有条。

“呵……”

好在她西凉第一女将亦不是吃素的!

若是换做是一年前,赵红药还多少有些擅突袭却轻战略,但仪州之战被月华城主狠狠教育后,她回家后这一年半载可是从不懈怠,猛补了一堆阵法兵书。

如今,实战验收的时候来了。

赵红药:“第四队入阵。第九队入阵!主力集结准备攻关,变阵!跟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不能让对面小瞧咱们虎豹营——放箭!”

一阵箭雨,正乘风势。

对方主将倒也骁勇,竟在箭雨中冲杀也不慌不忙,手中长枪转了几圈将箭矢统统打落。赵红药看得一时血脉上涌,心里飞速思忖,北幽有这号厉害人物?

若有,早该名扬天下才是。

偏偏对面阵中不见将军名号,只看到招展“姜”字旗。

但又不可能是国师姜郁时本人!若是国师,难道不去与燕王对垒,却跑来给她那么大的面子?

罢了,管他是谁。

干掉就是。

与其杀一堆籍籍无名的庸才,不如砍一个厉害的对手。

“一起上!冲啊——”

……

就在赵红药与敌军混战拼杀时,中路之上,何常祺和宣萝蕤亦正面对上了敌军。

兵刃交鸣。

仅仅是一个来回,长刀的余颤便让何常祺瞬间回到当年。那种第一次在演武场对战燕止时,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他是何等敏锐,马上吼道:“萝蕤小心!这家伙未必是活人!”

因为他根本不相信,这世上还能有第二个燕王那般强到不像人的活人。尤其是民生凋敝、士气低迷的北幽军中。

错身而过,何常祺拉起战马便回身再刺:“我来看他究竟是死是活?”

宣萝蕤闻言,心下默契,提起锁链助攻。

何常祺则趁着她攻势的空隙,长刀一挥,砰的一声打掉对方头盔。

“?!”

一瞬的迟疑。

若不是宣萝蕤大吼一声“笨蛋小心”,并用手中锁链及时挡住对方利刺,何常祺险些就因为那一个失神而被生生砍去一只胳膊。

好在他反应也快,提刀反击。

只是一边反击,一边忍不住毫无风度乱叫:“啊啊啊啊,我就知道!果然是个死人!”

“我认得他,我见过他!之前在仪州战场上,他是南越那边的人!!”

虽然何常祺已不记得此人名字了。

但他绝对记得曾经与此人交手,后来还被燕王带着亲眼见证过这个人被斩首的戏码,他记得这张脸!

脸……

但其实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近距离看一个“活着的”尸将的脸。

之前几回,不是在夜深、就是对方完全蒙面。雁真也是在被大卸八块之后才看到的脸。

所以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活着的”尸将的眼睛,居然是能动的!

甚至乍一看去,很像是一个目光淡漠的活人。要不是此人被打刚才击飞头盔是顺带露出脖子上,明显有一道被斩首后狰狞的蜈蚣疤痕,他都要怀疑自己的判断!

更令人膈应的是,对面尸将似乎也认出了他。

“是你……”

尸体居然还能说话!声音幽幽,像是从冥府之音。

“……”

一切太过毛骨悚然,那是一种只有身临其境才能彻底体会的芒刺在背。

何常祺只觉得胃里一阵阵上涌,手上长刀翻转,更如矢箭般疾刺向对方。

大白天见了鬼了!!!

而他其实怕鬼。没听过上战场还要和鬼打,实在是太令人不适,过于不适,反倒激发了一身逆鳞反骨。

反正……人也好、鬼也好,只要闭着眼打扁、打成肉泥就行了对吧?

曾经的手下败将,死后变强又如何?

西凉人不信邪,打的就是你!

……

西凉军兵分三路北上,最后一路的将领是师远廖。

此刻,他正带着队伍沿着满是密林的西路前行,一路都十分小心谨慎、瞻前顾后。

自从仪州之战后,师远廖被迫弄清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西凉四大将军里,数他最好骗,数他最没策略,数他最容易掉链子。

也就是说,如果敌军想找西凉军的弱点,最可能被选中的就是他。

四个人中,会被敌军抓去做傀儡大僵尸的也是他。

……这也太吓人了。

怎可能不让他提起一百二十分小心?

何况他这一路,旁边还都是阴森林子。可谓走得步步惊心,时不时就派轻骑和鸟儿出去侦查一圈,生怕前面有敌军埋伏。

结果,不出所料。

前方确实有埋伏!

还好他谨慎!!!

师远廖谨记了燕王“没把握就跑”的家训,马上叫停队伍。谁知敌军看到他想溜,一阵箭雨就追了过来。

师远廖只能一边带着队伍跑,一边气得青筋都在额角跳啊跳——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用箭的。战场用箭,阴险又没种。不然要是有种,怎么不敢正面对决?

偏偏且他这一辈子的故事,好像就是每次上战场都被用箭的坑,气得他边跑边骂。

第二波箭雨来袭。

他继续边躲边退,并不忘根据箭矢落地的位置,估算了一下敌军的方位和行进速度。

很快,第三波,第四波……

“有完没完啊?!”

明明他且躲且退已经成功把对面引过来了,按说只要对面攻击一停,他的队伍随时都能反击。

奈何对方好像箭矢不要钱一般,源源不断,没完没了。

“算了!跟我退入密林!”

好在身边就是密林,可是这无尽箭矢的最好遮蔽,一大片冰雪覆盖的松林非常适合骑兵躲入。

就算对方放火烧林子也不怕——此刻的风向,就算烧起来烧的是对面,烧不到他的方向!

“好,他们追着咱们进林子了!”

“马上兵分两路,一路跟我诱敌深入,一路迂回从侧包抄!”

“是!”

马儿飞速掠过层林,师远廖整个胸腔里鲜血都在上涌。眼前地形也飞速掠过,他一抬眼,前面正好就是一个特别漂亮的山头。

伏击的好地方,转头就能干掉那群追兵!

这是他在北幽的第一战。

虽然答应了燕王要惜命,可谁又希望真的成为第一个夹着尾巴逃走的人?

他得打个大胜仗,让那群人不要小瞧……

忽然,马惊了。

“?!”

那一刻,一切骤然变得很慢。

他在层林中看见了人影,看见了森林里有箭矢正对着他。

阳光照在雪白的弓箭寒芒之上,那刺眼的光芒。

而余光再看向之前看上的漂亮山头,那确实是极好的伏击处……

敌人的伏击处。

“有埋伏……”

“射。”

箭矢直中胸口,师远廖掉下马来,随即漫天箭雨“师”字旗倒下。

弓箭之后,是一个高挑的身影,沉重的黑色盔甲之下,师远廖只清到那人十分年轻,有卷曲的长发、一双淡色的眼眸。

血水涌出,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他的身上。

一片又一片。

天寒地冻的北幽,开始下起小雪。

……

小雪纷纷,逐渐转为鹅毛大雪。

战场之上,何常祺的头发已经完全散了,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银色的肩甲上。寒光中,他手里长刀缭乱挥舞,雪花根本落不到他气喘吁吁滚热的身上。

对面尸将黑不断攻击,长刀和利刺在寒风中碰撞,火花四溅。雪花在两人脚下飞舞,一片混乱的白雾。

“真难缠……”

何常祺吐出一口热气,长刀带起一道银白的弧线,再度猛然冲向对手。

刺耳风声中,对方再度巧妙侧身躲过,何常祺反手再补一刀。不中,又不中,为什么总是不中?

连续数次的高速攻击,黑衣尸将虽连连后退,却始终能巧妙地避过致命砍斩!

不妙……

随着时间推移,疲劳逐渐袭来。何常祺能够清楚感知到自己每一次闪躲、挥剑,动作都越发沉重。

反观对面尸体,却是不会疲倦,反而剑势越发变化莫测。

一些不安、疑虑,涌上心头。

但他还是很快就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屏除了——因为他的人生,绝不能在此刻终结在一具手下败将的僵尸手中。

不然算什么?

就问问算什么!

他本是西凉最优秀的武将世家,文韬武略无人能及。天之骄子般长到十八岁,却遇上个来历不明的燕止,样样比他好样样比他强!

后来在仪州战场上,更是连他性命,都在燕止一念之间。

不甘心。

怎能甘心?

他永远记得,一帆风顺的人生遇到这种人,是怎样的一种屈辱、不甘与无力感。

然而都熬过来了。

他咬着牙,不仅活了下来,还保着整个家族改换门庭。如今区区尸将,比起那只打不死的可恶活人燕子,又算什么?

乱世之中,一切不定。

他虽也有不甘遗憾,但也在这些年,亲眼看着无数有能之人籍籍无名、葬身草莽。

而他,至少还活着,做不了西凉第一武将,至少还有许多建功立业的机会,还能上场杀敌开疆拓土,已是无上大幸!

雪地之上,剑影交错,如流星划破夜空。

何常祺眼中精光闪过。

长刀扫过。

黑衣尸将手中,利刺碎裂。

……

敌军乱了,尸将扬手示意撤军。

“想走?”

何常祺恶鬼一般,策马追去。血沸腾了,正在发烫。战马疾驰,追风般驰骋下长刀泛出血花。惊恐,嘶鸣,惊叫,血光,长剑呼啸。

有人鬼哭狼嚎:“保持队形,别乱,别乱啊……”

逆着光,更多是北幽跑不掉的残兵就地拜倒归降。

“救命啊,救命!是燕王,他是燕王!”

“燕王开恩啊!”“燕王!”“燕王!”

何常祺:“……”

这群人真叫人看了不顺眼,求饶都不会,就知道燕王燕王燕王!!!西凉这些年来,能征善战、驰骋千里的,哪里又只有燕王了?

还是宣萝蕤替他解围:“这位是西凉何常祺将军!再叫燕王,真不要命了?!”

底下降兵愣了片刻,脑子倒是很快。

“何将军!我知道我知道!”

“战无不胜,醒狮常祺!”周围山呼。

何常祺:“…………”

“吵死啦吵死啦!”

……

林中雪大,却没有能够阻挡大火肆虐燃烧。

“报,将军,火势承风,马上就要烧过来咱们这边了!”

身负弓箭的淡色眼睛的年轻北幽将领看去,西凉军不愧是常年征战训练有素的队伍,遇事冷静沉着不乱。虽然遭遇埋伏、主将受伤,却仍旧退而不乱。

甚至还有后招,直接放火过来。

“……走。”

此地不宜久留。

那将领旋即带队伍从撤出,却是刚出林子便急急拉马。

“去哪儿?”

林前白雪之中,黑压压安静地等着一支队伍,兔子守株。

领头是一位银发毛毡衣,画成油彩三瓣嘴的男人。这形象太典型,三岁孩子都知道他是谁。

燕王的卯辰戟因为之前在水祭塔弄断了,此刻手里拿着的,不过是在西凉临时随便寻来的一把玄铁杖,不那么名贵,倒也用得趁手。

此刻,他带人围追堵截这支自作聪明的北幽军至此,已经恭候多时。

啾啾。

空中一阵鸟鸣。

馋馋落了下来,在燕王肩头不断蹦跶,叽叽喳喳。

这鸟儿今天不太正常。燕王循着它飞来的方向看去,微微挑眉。

不错,有趣。

那边倒是不知何时又冒出一支北幽军队。本来是他前兵后火围了这支北幽军队。这一下,反而又成了他被包围其中。

燕止:“……”

丝毫不慌。

谁让他来这里,营救师远廖只是小目标而已。

更大的目的,其实在于想要亲自验证这段时日一直萦绕于心的,两个未解之谜。

未解之谜一,北幽究竟有没有阴兵。

无数纷繁的信息,一度将所有线索引向南越王那边。好在他做人从不偏听偏信。

而手下将领开会时,更是意见极多。

“要我说,咱们一路进去北幽,都没遇到阴兵。还有上次,萝蕤还截获了北幽粮草……若是阴兵,不至于还要吃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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