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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将来也是在战场再见,也由不得他不舍。
他只要一句话。
听他的,不行就一拍两散。
他说完了,也说开了。定定盯着洛南栀的眼睛,等他回答。
“……”
房间内,香薰很快燃了一半。
晨光透过雕花窗楞落进来,照映得满地斑驳。
洛南栀垂眸,从他的脸上,慕广寒竟捕捉不到任何必然的情绪。
很奇怪。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洛南栀给人的感觉,始终有种异样的、虚无飘缈的疏离。
可明明洛州的话本、传说,都说他以前明朗肆意、擅骑射、好笑语。纵然遭逢变故而性格大改,又真的会……改那么多么?
正默默想着,忽听洛南栀道:“好。”
“……”
“只要月华城主履行诺言,确保霄凌一世逍遥。南栀愿携洛州侍奉城主左右,百死不辞。”
“反正霄凌他本来,也就不太乐意做这个州侯。”
“而我洛氏世代辅佐邵氏,只想主君所想、望主君开心。邵伯伯心系天下,我父亲便陪他。霄凌只求百姓安居、自己逍遥,我亦希望他心愿所成。想必他这般朴实愿望,也与城主所求……并不矛盾。”
阳光打在洛南栀侧脸。他说话不徐不急,声音清雅,言辞恳切。
慕广寒如释重负。
洛南栀肯答应他,自然最好。
毕竟他其实真的很喜欢洛州,不想离开,更不想铁石心肠到有朝一日,连二世祖和小小少主都要成为敌人,把他们弄哭。
话虽如此。
可他又却难免发现,自己好像再度陷入了另一个死胡同——洛南栀的眼底,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所以,他真的能相信他么?
要如何证明他此刻所言不是谎话?
毕竟装作“毫无野心”,是洛州一脉的老传统了。邵霄凌他爹邵子坚装忠臣硬生生装了二三十年,到死都没露出真面目。他又怎么保证洛南栀此时是真心应承,而非委曲求全假意迎合?
此人毕竟在洛州根基深远。
若是存了利用他的心。先用他逐鹿天下,再等机会再来背刺他、或是寻些污名将他赶出洛州。
虽然,他其实不会死。
但也不愿中途频繁曲折,百姓遭殃,也给自己找麻烦。
“……”
慕广寒暗自叹气。
但,也许人家就是真心呢?
他是不放心,可推己及人,洛南栀也未必就对他放心。
说来也,是这洛南栀运气不好。若是早两年相遇,他对他本该是对“美好又聪明的绝色美人”的无上待遇,而绝不会是一次次的无端猜疑,唉。
“城主,南栀其实……可以证明诚意。”
慕广寒愣了愣。
不料这次,他自己竟成了被察言观色的那一个。
洛南栀眸中一片清光,问了他一个好似不相干的问题:“不知月华城主对我从小所修习的‘清心道’,了解多少?”
……
清心道算是大夏国教。
各地神官都修此道,而民间也有不少人非神职而从小修行。
各人修行,目的不同。
有的只为强身健体,有的只为修身养性,有人单纯觉得相关经书有许多人生哲理而拿来研读,有人则无端迷信修好了能“成仙”。
当然,也有不少江湖骗子拿此道来佯装占卜、巫蛊、欺诈钱财,民间大众里也有许多当这是纯属骗人的玩意儿。
近几十年来,倒是又流传出一个新说法。
说什么天下大乱、末世将临、高悬天上的“寂灭之月”会爆裂,到时大夏之土会迎来一场可怖浩劫,能活下来的人大约十中无一。
只有好好修行清心道,才能在劫难中存活。
还好这个传说信的人不多,作为祭品的月华城主才没被逼出来辟谣。
有他在,那月亮炸不了……
若是有人听信谣言真为保命去修行,那可纯属白修了。
这么想着,他目光再度掠过洛南栀的面庞,忽然微微一愣。
“等等,你……”
清心道修行极看天赋。
就算是虔诚将身心奉献给神殿的处子司祭,若没有天赋,都很难入门。
而入门者中,能一直修行向上的又是凤毛麟角。只有极少数天赋异禀、至纯至洁的修行者,随着修行加深,额间会慢慢生出一抹朱纹,为道法证。
而洛南栀就是这么一个年纪轻轻就出了朱纹印记的高修。
此事不仅证明了他厉害,更佐证了大都督品质高洁。洛州百姓引以为傲。
慕广寒也还记得,当时荀青尾给他看画像时,也是用的“额间一抹漂亮朱纹”来引诱他。
然而此刻看去,洛南栀的额上却是一片光洁。
清心咒修了就修了,可没有“自废功力”而印记消失的说法。
除非。
很少有人知道,清心道一共九重,圆满之上,还有个“破境得道”。
啪。
几案一叠香灰,忽然掉在地上。
慕广寒低头去捡,却不慎砰地撞在了桌角,很疼。一时忍不住嗷嗷叫,洛南栀忙扶住他。
那手实在有些微凉。
连同他出尘的游离,不同寻凡的气质,以及淡淡疏离的笑意……
都冷得要命。
清心咒破境,“扫一切相,破一切执。清心清意,万物皆空。无喜无悲,是为‘得道’。”
得道之人,记忆犹在。
可一切感情与欲望,喜悦兴奋、悲伤痛苦,却会在得到刻起一扫而空、再也无法体会真切。
慕广寒恍然大悟。
所以,洛南栀才会给他一种那般疏离、散仙孤魂、飘飘荡荡之感。
而对一个再无真正感情和执念的人来说,权力地位,不过过眼云烟。是否屈居人下,他根本不在乎。
他的“诚意”,是可以真真切切地被证明。
……
慕广寒一阵头疼。
半晌,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艰涩:“但你,你为何会……”
“半年以前,在天昌,我那时……山穷水尽,再无半点力气,连剑都拿不起。若不破境,绝无可能再杀出重围,情急之下,也就只能……”
洛州全军覆没,只有他一个人回来。
竟原来是这么回来的。
“那,那少主……邵霄凌他,他是不是,还什么都不知道?”
洛南栀垂眸。
回来以后,他变得迟滞而疏离,内敛飘又喜欢发呆,不再像以前那么潇洒爱笑。
邵霄凌当然发现了。只是他至今都以为,他只是图遭变故精神不济。当然,也不止邵霄凌一个,洛州百官、所有熟悉的人,都以为他是备受打击才会性格大变。
“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也请月华城主……答应南栀,千万不要把真相告诉他。”
……
也是。
若是知道,邵霄凌又怎能那般没心没肺的,天天傻乐呵么?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最幸福。
否则,发现自己原来一个人被孤孤单单留了下来,该会有多难受、多孤独?
慕广寒不知道洛南栀是怎么做到的。
明明已不再能够真正体会难过的情绪,眼底分都是的迷茫,可即便如此,作为一个已经没了感情的人,却还能知道安慰人。
“城主……”
他伸出冰凉的手,碰了碰慕广寒面具边刚才磕散乱了的碎发。
“若是以前,也有人曾这样抛下过你,你不要怪他。”
“……”
“或许他与我一样,也只是,别无他法。”
“我那时……在战场之中亲眼看见父叔亲朋一一惨死,满心绝望。唯一的念头便是,既救不了他们,无论如何,至少我也要回去。”
“否则洛州怎么办,只剩霄凌一个人,他要怎么办。”
“哪怕只有我一个,也必须回去。”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
那一整日,慕广寒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晚上也是,一个人在鱼塘边坐着发呆。塘水里映着半个月亮,他托着腮,时不时捡起一颗小石子,去砸碎那湖心明月
夜已深。
忽然吱呀一声,小院的门响了一下。
小小少主探头探脑:“师父父,果然,南栀舅舅说的没错,你是还没睡。那今晚跟我们一起睡吧,好不好嘛?”
他身后,洛南栀一袭白衣散着长发,月色下目光清幽。
一个人没了感情的人,却还是能做出浅浅笑着的模样:“过来吧。自己一个人会胡思乱想,会睡不着。”
慕广寒站起身来。
一个人是多习惯了操心,才会明明已经无欲无求,还在努力处处替人着想。
他会很累吗?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不愿去细想。
当晚,洛南栀房间里的栀子花的熏香,很是催眠。
三个人一起睡。
慕广寒抱着又暖又软的小小少主,一边指尖纠缠着洛南栀少许卷发,困困的。
有人在身边总归是好的。哪怕心里各种情绪,也会感到安心。
他很快睡着了。
第37章
隔日清早。
邵霄凌气坏了,直接暴跳如雷,不肯理他们仨。
当然气了。什么玩意儿?从昨天一大清早开始,这几个人就没把他当一回事。
他好好的兴致,特意来都督府找他们吃早茶,结果洛南栀和慕广寒倒好,明明都在府中,却由着下人把他拦在外面:“少主,您就别为难小的了,实在是大都督和月华城主吩咐过,今天早上天王老子都不许进”。
邵霄凌:“我也不行吗?”
他可是堂堂洛州侯。
洛州首府竟然有他不能进的地方?生气!
更重要的是,一个是他的青梅竹马,一个是他的“未婚夫”,那两人在一起说悄悄话他有什么不能听?更生气!!
最后,邵霄凌只能一个人去吃早茶,越吃越委屈。尤其回想起这些日子里,每次酒席宴饮喝醉以后,朦朦胧胧总能看到慕广寒和洛南栀在那里交头接耳、相谈甚欢。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
可这种事情,在他从小到大的生命中,已经循环上演过无数次!
每次,他先认识的人,到最后都会更喜欢南栀。
就连本来对他星星眼的人,只要见过南栀,也是眼里从此就只有南栀一个了。
百姓也分明更喜欢南栀,说书先生也更青睐南栀,连他爹、他哥他们,也都更喜欢他!
如今,就连阿寒也一见到南栀也把他抛在脑后。
全然不顾之前在战场上的生死默契,只顾追着南栀跑。也就他傻乎乎,昨天约不到,今天一大早又来约,结果感觉不对踹开门,好家伙!那俩竟然火速发展到已睡到一起去了,状似一家三口,还抱着他的娃?
真当洛州侯是死的啊???
邵明月拽着他的衣角:“三叔,你误会了。”
“其实我们昨晚,是想要找你一起睡的,但恰逢你出门在外,没找到人。”
不提还好,一提邵霄凌更气。
昨晚他哪里出门在外了?他唯一一次出门,就是来找他们了!都督府外大红灯笼到是亮着,三个人却都不在,也不知在哪里鬼混快活。还找借口说也去找过他,谁信啊?
……
洛州侯很生气,后果并不怎么严重。
小小少主哄失败了,换慕广寒去哄他。
其实非要说的话,这些天里,他也敏锐地观察到了一些小细节。
比如数日宴会,分明可见洛南栀的打扮一次比一次朴素,而相对的邵霄凌的打扮,却是一天比一天华丽。
洛南栀可以话少,邵霄凌则是孔雀开屏。
大概洛南栀其人的存在,确实从小就一直让邵霄凌黯淡无光。于是两人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有条不紊的默契——
一个习惯了内疚与退让,想尽一切机会将舞台交还对方。而另一个则想方设法努力表现自己。
虽然,即使如此,也一直没有什么用。
洛南栀还是众星捧月,邵霄凌还是纯纯吉祥物。
可即使这样,两人还是当了多年好友。
那日中午,洛州侯府。
邵霄凌吨吨吨喝闷酒,淡淡地委屈。
慕广寒:“大白天的,别喝那么多。”
邵霄凌果断逆反,加快了吨吨吨的速度,只是喝到一半,想到下午还有公文要处理,又不得不愁眉苦脸放下酒瓶。
“我其实,也没那么小心眼。是,他是比我好,但我想得开,我跟他……本来就不是一个类型,喜欢他的人是多,但我不羡慕。”
“可是。”他起扁嘴,一身酒气,突然怼到慕广寒鼻尖,“至少你和我家侄子,应该比较喜欢我才对!我们相处时间,比他久那么多!”
慕广寒:“……”
真的是万万没想到,问题竟然出在他这里?
难免有些淡淡地受宠若惊。
“我、我啊我当然是更喜欢你。”
“……”
“真的?”
“嗯。”
邵霄凌高兴了。
洛州少主很好哄。
一句话就不气了,顶多又多嘟囔了一句:“可你这段日子跟他两个人,私底下那么多话。而对着我时就知道天天看图、看沙盘。”
慕广寒:“我和他多话,是因为不信任他。”
“……”
“你看他那副对谁都是一副清清淡淡的模样,谁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我是跟他话多了些,只为试探。”
傻子二世祖不愧是洛州著名漂亮笨蛋。
刚刚还在争风吃醋,闻言马上又开始护洛南栀了:“试探?不必!阿寒你不了解他,但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我了解。我用人品担保,南栀是天底下最好的人,绝对值得信任。你对他有什么疑虑,你问我,我都知道!”
慕广寒看他那样,无奈又好笑。
看,有的人是傻乎乎的,却是所有人都宠他。以至于不管多大仍能率真的像个小男孩。为一点点鸡毛蒜皮的事情斗气、难过、委屈,完全不曾觉察有人其实多爱他,背地里为他背负了多少沉重。
但,他这副样子,也正是洛南栀最希望看到的吧。
这么想着,慕广寒抬头看了一眼。
洛州侯府的凉亭花园,正对着都督府的角楼。洛南栀如今没了哄人的能力,正在楼上等着结果,慕广寒在地下冲他挥挥手。
当然没事了,怎么会有事。
洛州双璧那么多年,一起经历的画本故事,都足够说书先生讲两三天。那么深的情谊。
当晚,四个人一起在洛南栀那里睡了。
慕广寒回忆人生,似乎从来没如此奢侈。
就,不仅与美人同床共枕……居然还是美人成双、左拥右抱。附加一只小可爱。
这是什么神仙待遇啊?
人生永远那么奇怪,想要的时候永远得不到,不想要的时候拼命给你塞。他如今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缘木求鱼,歪打正着?
……
刚打过仗,冬天又快来了。
正是为来年好好做准备的好时节——屯粮、商贸、修建、练兵、外交、休养生息。
邵霄凌与洛南栀依旧分管之前各自管理的洛州事务,只是这些事物如今,都要向月华城主进行汇报。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慕广寒暂且不急一时的声名。
天下形式变幻莫测,刚好趁着洛州近来势头不错、又还和平,他要潜伏一阵子,更加看清周遭都有什么新的动向。
很快,立秋前种下的大白菜,迎来了冬至的丰收之时。
慕广寒在田间地头帮着采摘与名同庆时,又想起了无用小知识——这玩意在西凉叫“菘”。
这段日子,从西凉那边传过来了一个极为离谱的话本。
据说原作剧情是写他被燕王掳去西凉,还帮助西凉夺得了天下,并在此期间与西凉王发生了一系列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写得情真意切、细节丰富。
而等这个故事传到洛州后,据传说书先生为了卖座,擅自把结局改了。
改成月华城主寻机会回到洛州,而西凉王追夫火葬场,最后含泪嫁给月华城主为妻,西凉王并入洛州,天下一统之后,洛州安沐城更是成了新朝的京城。
“……”
这狗剧情,就先不说其放飞程度了。
就只说不怕砍头、勇气可嘉这方面,也是独一份吧。虽说天子式微,但毕竟人家还在苟延残喘呢,这可是第一本直接写了改朝换代剧情的书吧?
这都有人敢写,还有说书先生敢讲。
都不怕被砍头,还弄得他一时间也风评被害——以前,大家只道“西凉王野心路人皆知”,这下倒好,他经过这书的渲染,一下也成了西凉王差不多的枭雄人物了?
这可不妙。
在足够强大之前,是要认怂隐藏势力的。一如他与东泽的关系,至今无人知晓。
因为一旦被人知晓肯定要变成众矢之的。
话本编排就编排了,能不能不要瞎吹他的强度?
幸好,这破书也就洛州一地百姓爱看。
别的州的人,并不喜欢“燕王最后一统天下”这个结局,也不喜欢“月华城主娶了燕王一统天下这个结局”。
此书不火,救他狗命!
但,在外不火,在洛州却是一时火爆异常。
虽然明知不是真的,可“月华城主迎娶西凉王”一时之间还是成了安沐城中风靡的段子。
虽然也有微弱的声音在申辩,“月华城主不是要十里红妆嫁给我们少主吗”,但是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没错呀。我们少主娶月华城主,月华城主娶西凉王,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从此西凉和月华城主就都是咱们洛州的了,我十分同意这门亲事!”
偏偏,还就在绯闻热议阶段,西凉王还突然千里迢迢地送来了礼物。
一时之间,安沐奔走相告、万人空巷。
立冬以后能吃的瓜,就只有冬瓜和南瓜。于是大家纷纷在茶楼点了冬瓜茶、南瓜粥,互相吃瓜。这种时候书锦锦的娘最吃香,她家丫头在都督府里干活,各种一手八卦小料!
据说,西凉王送了月华城主一把名贵宝剑。
哦豁。
在话本里,两个人也是互相贩剑送戟,而定情的呢。
……
但其实,慕广寒最清楚这把剑的来历。
上次月下萤火,西凉王用糖换戟不好意思,答应要帮他做一把剑。
如今不过履约而已。
剑做好了,是一把工艺独特黑白双股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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