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班主任站上讲台，“同学们，学校这搞精神文明建设嘛，突然下通知要来咱班录个，拍点照片……”

“校领导也会到场，大家要坐有坐样，校服拉链拉好，别敞着个怀里头露个小背心，以为自己个多帅，其实跟个二流子似的……”

班主任拍拍手，“安静安静，摄像来了！”

校领导像一坨行走的肥肉，一说话，脸上横肉上下翻飞，边说边往里走，“我校除了师资力量强大，生源好，本科率年年排名第一，在关爱学生发展方面，做的也是很不错的。”

他走到前排一个女生身旁，这个女生他有印象，年年拿助学金，成绩还不错，寒门贵子，最为适合当宣传典型。

“你叫，你叫杨什么来着？”

“杨果果……”

“哦，对，杨果果同学，你觉得咱们学校怎么样？”

叫杨果果的女生站起身，眼睛不敢看镜头，声音也小的像蚊子哼，“很、很好……”

“这学期学校又给你发了三千块钱的贫困生助学金，你来和大家说一下，是什么样的感受。”

杨果果一僵。

“哇哦……”杨果果身后的卷毛男阴阳怪气，他伸长了腿，踢踢杨果果凳子，“大款啊。”

班主任始料未及，“领导，这也没准备，就不用了吧……”

这个岁数的小屁孩，正是自尊心脆弱而强盛的时候。打肿脸充胖子都来不及，拿助学金，在很多学生眼里，都等于低人一等，要被戳脊梁骨。

他们宁可一学期不买衣服，宁可每顿饭吃一块钱三个的大包子，宁可作业本正反两面用，也不想让别人看不起。

除非实在是穷的不行。

杨果果很瘦，脸颊苍白。她看了眼校领导，校领导笑的非常模式化，因为她的行动迟缓，已经瞪了班主任一眼。

班主任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就见她站上讲台，她不想让班主任因为他，挨领导的训。

校领导带头鼓掌，“这是我们学校的杨果果同学，很不容易，从小跟着父亲长大……学校每年有贫困生名额，都会给她一个……”

伤口被大喇喇划开，一群人围过来，“你们看啊，原来她是这样子的。”

杨果果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沈寒听到那句“从小跟着父亲长大”就抬起了头，小女孩眼睛红红，和记忆深处的小沈寒重叠在一起。

他娘的，跟着父亲长大怎么了？

小时候的沈寒，还是个性格柔软个性纯良的小姑娘，喜欢在幼儿园和小朋友玩积木、过家家。

沈寒他爹也从不领着她去打架收保护费，这耳濡目染的，小姑娘必定长成歪脖子树，步他的后尘。

有一天玩过家家，沈寒当妈妈，小胖墩同学当爸爸，沈寒满心欢喜，目光柔和，毕竟妈妈意味着女一呢。

小胖墩站起身，推了沈寒一把，“我不想让你当妈妈，你都没有妈妈你会吗你？”

沈寒跟被人点了穴似的，呆呆地看着他。

对啊，她没有妈妈。

小朋友一传十十传百，喊着沈寒没有妈妈，沈寒爸爸是大坏蛋，由此推断，沈寒长大以后也是坏蛋，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可是要当科学家，当老师，当警察的呀！

五六岁的小沈寒，短腿短胳膊，上去一脚把人踹地上了，自己也因为力的相互作用，摔到地上，手都擦破了皮。

她也不哭，擦破的掌心撑着地，蹲到小胖墩身边，扯着他的衣领，像只龇牙咧嘴的小狼狗：“你，你他妈地再说一个字试试？”

对，她的爸爸叔叔们说话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下午沈明去接沈寒，沈寒蹲在校门口，一人分饰三角。

她先是细声细气：“妈妈，我和人打架了。”

而后板起了脸：“好孩子，把他打死了吗？”

刚好幼儿园老师下班，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父女俩，“您这孩子我们不敢收，小小年纪就能骂脏话干架，不说我们，全市的幼儿园估计都不敢收，您快领回家吧。人家孩子吓得尿裤子，这赔偿的事儿后续联系您……”

沈明牵着沈寒，一路无言。

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琢磨着，当个正经人。

校领导示意录像小哥暂停，“我说杨果果，你大点声不行啊，学校资助你，难道你不应该为学校宣传出点力吗？”

杨果果抬起头，眼泪在眼眶打转。

班主任上前，压低了声音，“领导，小姑娘脸皮薄，算了吧。”

“这跟脸皮薄不薄的有什么关系？学校的钱是拿去喂白眼狼了？如果不是学校，她现在吃什么穿什么，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坐在杨果果后桌的卷毛男生吹起了口哨，“杨果果，你怎么不知道感恩呢！”

班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沈寒把往课本上一搭，声音调到最高，播放综艺。

“哎哟卧槽，瞧这傻逼！圆滚滚胖乎乎的，好好笑哈哈哈哈哈……”

夸张地捂着肚子，在座位上笑的前仰后合。

万籁俱寂，没有人敢出声，偌大一个教室，回荡着沈寒的笑声。赵然瞬间明白过来，跟得了传染病似的，一起疯狂大笑。

沈寒眼睛笑成缝，还要从缝里看着校领导脸色铁青，跟块馊掉的五花肉一样，心里叫嚣着：hello！看我！你在害怕什么？

“唉我说，你这个同学怎么回事？学生带上课，你是怎么管的？啊？”

校领导假发都被气歪了，伸手一扶就要冲下去骂沈寒，被班主任一把拦住。他假装板着脸教训沈寒，“沈寒，你睡糊涂了你！领导，我让她写检讨啊！你看现在上课了，咱们出去说……”

校领导的手指着沈寒哆嗦，沈寒朝他来了个wink。

“妈的，这种人也能当领导？脑子里塞了一头猪吧。”沈寒把一收，小脸气鼓鼓的，“啊！太生气了。”

“谢谢你啊。”杨果果走过来，往沈寒掌心放了块巧克力，此时全班的眼睛都长在她身上，她用力地扯了一下嘴角，比哭还难看。

“没事儿。”包装纸都粘了，沈寒剥开塞进嘴里，“真甜。小孩儿，你就当今儿踩狗屎了，但你也不能因为狗屎弄脏了鞋子，再回去补一脚对吧。”

杨果果用力点头。

*

晚自习第一节课，沈寒下课去小卖部买零食。

“你都拿助学金了，还买巧克力哦。”说话的正是课上的卷毛男。

“不是……我我想送给同学。”杨果果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团。

“谁啊，你有什么同学啊，也就我搭理你……”卷毛男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杨果果缩在墙角，十分有成就感。

“你让开，我要回去上课了。”杨果果一想跑，卷毛男就上前一步。

“唉，要不你当我女朋友啊。你也就凭脸活着了。”

再好的学校，也他妈的有藏污纳垢的犄角旮旯。

沈寒一脚踹向那人膝窝，卷毛男猝不及防往前倒，沈寒眼明手快把杨果果拉到自己身边，“小孩儿，回去上课。”

杨果果往回跑，她要回去叫老师，刚好遇到霍煊。

沈寒一张娃娃脸带着冰冷怒气，“你他妈是不是脑子长肚子里啊，上厕所的时候一起排了么！”

“沈寒是吧？你挺能啊？行侠仗义的啊。”卷毛一步步靠近。

沈寒笑，“不，不及你，其实单看您这尊贵的长相，我就能吓个半死。”

一中多是学霸没有那么多傻逼，充分证明沈明转学那钱花的值。这段时间她过得低调安稳，大多数时间都用来花痴霍煊，差点就忘记，自己曾经也是个所谓的“校霸”。

从小被当个小伙子带起来，会写字之前就会出拳头。还是自学成才的野路子出身，打架的时候全看心情，毫无章法，但是力量到位，特别狠。

动动脖子活动活动筋骨，原地蹦了几下给自己热热身，重操旧业，宝刀不老，还有点儿小兴奋。

卷毛被沈寒一脚踹到肚子，瑟缩在地上起不来，眼里只剩惊恐：“卧槽，你他妈的是哪条道上的小地痞小流氓啊？”

沈寒笑出一口小白牙，又甜又痞，她蹲下身，一字一句道：“你可小看我了，我可不是小地痞小流氓，我是外面那条街上小地痞、小流氓的祖宗！”

沈寒拍拍手理理衣服，心情畅快，却见路灯下，有人清瘦笔挺，像是美少女战士里的燕尾服，表情淡漠，只有一个清隽轮廓。

他什么时候来的？都听到看到了吗？又听到看到多少？

霍煊转身就走，沈寒心一沉。

沈寒追上去，嘴角一瘪，拉住霍煊袖子，“我往小卖部走，遇到坏人了，好害怕呀。”

霍煊抽出手。

沈寒抽抽鼻子，锲而不舍，“好吧，其实是我打架打输了，手好疼啊！”

霍煊冷声说，“人家都爬不起来了，你输得挺惨。”

沈寒可怜兮兮，声音又小又糯，“好吧，他其实没打过我，但是骂我了，我很难过的……”

霍煊无言以对，身上寒气又凛冽几分。

刚才杨果果遇到他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他怕她出事跑着过来，刚好看见老地痞老流氓教训小地痞小流氓。

满嘴跑火车，挺平安健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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