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记打板。

……

如果在平常，对李希回来说，这是非常普通的一天，父亲在家整理草药，母亲在廊下洗洗刷刷，她则在学习之余给父亲打打下手，一家人至少在表面上是其乐融融。

如果隔壁没有那个多出来的“表婶”。

“妈。”

李希回端着一箩整理好的草药走出来，重新铺在药架的竹匾上，忽然喊了一声。

“哎，”周娟坐在廊下洗衣服，“做什么？”

“隔壁那个婶婶，”李希回背对着父母，面向大门，手上动作整理着草药，她的语气尽量放得自然，“叫什么名字啊？”

李希回想忘掉她，但忘不掉。她的窗外，正好可以看到那个女人常待的屋子，她一闭上眼，就会想起那个女人的眼神。那样的欲语还休，那样的向往着自由，叫李希回是那样的坐立难安。

“你打听这做什么？”周娟搓衣服的间隙抬头看了眼李希回，“你表叔买回来的，谁知道叫什么。”

真的是买卖人口。

李希回拨弄草药的手微微一顿，“现在这年头，”她顿了顿，换了个问题，“这么大的人也能买得到吗？”

“有钱什么买不到。”周娟毫不在意地嗤了声，“你别偷懒啊，赶紧弄完手上的，进来帮你爸把整好的草药拿出去晒。”

李希回“哦”了声，加快了点速度，拿着簸箕走回去，经过周娟身边时，她还是忍不住停了脚步，“也不知道她是哪儿的人吗？”

周娟眉头一皱，狠狠搓了搓手上的衣服，猛地抬起头，瞪着李希回，“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读好你自己的书，少管人家家里的事。”

李希回面色不改，收回目光，“哦。”

镜头跟着她动，渐渐露出另一人的身影，小小的卫生室里杂七杂八摆了许多中药材，靠墙的架子上零星放着些西药。

李希回：“爸。”

李兴儒蹲在地上，“嗯”了声，接过李希回递过来的簸箕，装满又递回去给他。

短短几个动作，就能看出，这个人沉默寡言，但动作又十分利索，在家里的地位，估摸是说一不二。

李希回接过簸箕，没动，戳在原地想了想，语带迟疑，“爸，你什么时候去镇上进西药啊？”

李希回的印象中，他爸一个季度至少去一次镇上。

这儿只有镇上才有一家派出所。

镇上离她们这儿，有二十多公里，没有车，光用腿走，李希回卯足劲儿，也得走上大半天。

“最近都不去。”李兴儒言简意赅。

李希回：“哦。”

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往外走。

刚走到门边，李兴儒叫住她。

“娣娣。”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她这个名字了。

李希回背影一僵。

李兴儒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比起周娟和王春花，他的普通话也要好上许多。

“你问这个要做什么？”

“没做什么，”李希回回头笑了笑，“我就是好久没跟您一起出门，下次去您带上我呗。”

李兴儒没抬头，也没应这句话。

空间中仿佛只剩下李希回的心跳声，杂乱无章，伴着外面衣服摩擦在搓衣板上的声音，空泛而寂静。

僵持了几秒。

谁也没有说话。

李希回转回头，脚步刚要迈出去，身后传来李兴儒古井无波的声音。

“不要忘记你是李家人。”

镜头缓缓聚在李希回脸上，清晰地看见她脸色变了变，本来平静的脸上，隐隐出现了些裂痕。

“我记得的，”李希回咽了咽口水，脚步顿在原地，“我记得的，爸。”

“嗯，去吧。”

……

“好，卡。”

苏导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这遍不错，再来一遍。李希回状态不错啊，保持住。周娟和李希回搭话的时候，气势再收一收，再怎么不喜欢她也是自己的女儿，矛盾感再给足一点。”

三人补了补妆，工作人员将场上的道具复原。

很快开始第二镜。

这一镜异常顺利，一结束，苏导直接喊了过，“很好，准备下一场。”

盛初棠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两下手脚，脸上的笑缓缓收起来。

姜茗的表现，比昨天好得多。她学习能力强，进步飞速。

倒是很让人刮目相看。

接下来这场戏，是姜茗和盛初棠的对手戏。苏导实在不放心，带着姜茗又到了盛初棠面前，美名其曰跟两个人讲戏。

其实以她和盛初棠合作的情况，基本上不用给盛初棠讲戏，纯属浪费口水。

姜茗换了套衣服。

盛初棠还是第一场戏的打扮，浑身上下看不出块好地儿。

“这场戏呢，”苏导盯着姜茗，“是李希回和秦数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源于上一次见面的未尽之意。两个人都想见到对方，尤其是你，李希回，你对秦数，那是牵肠挂肚，魂牵梦萦，怎么也放心不下。”

姜茗还有几分戏里的气息，举手投足间青涩极了。

盛初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颇觉得有意趣。

“为什么呢？”苏导说得仔细，“第一，秦数长得好看；第二，她好像有话对你说，但上次，你们俩谁也没说得上话；第三，是最重要的一点，你想帮她，你想去报警，但是，你不敢去，你打消了这个念头，所以你愧疚。”

姜茗点点头，神情极为认真。

“越是愧疚你就越想见到秦数，”苏导一针见血，“你想去弥补自己的过错，在这个情况下，你找了个借口去了隔壁，一定要抓准李希回的心态。”

盛初棠微笑着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苏导偏过来看着她，“盛老师嘛，按你理解的演就行。”

盛初棠抿唇，清浅地笑起来，“苏导没什么要交代的吗？”

苏导想了想，摇头，干脆果断，“没有。”

本来想叫她带一带姜茗，可这一带，容易碾压，到时候那效果出来，绝对得重拍，苏导索性不说废话。

众人准备了会儿，很快，开始了第二场。

……

镜头从上移下来，先是一望无际的碧蓝的天，再到两个四四方方的院子。

二层小院这家，传出几句吵闹声。

“李希回！”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

镜头一步一步推近，穿过院落里晒着的药草，晃入卫生室中。

李希回站在药架前，微微低着头，周娟站在侧门边，满脸怒火，“你偷偷拿什么了？”

“没拿什么。”

李希回没抬头，声音低得可怜。

“我看见你拿了，”周娟气势汹汹，“说过多少遍，你爸的药不能乱动，去城里上了学，连妈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

她边说边走向李希回。

吓得李希回往后退了几步，地方就那么大，不一会儿就退无可退。她脸上有一点点惊慌，仔细看却不及眼底。

周娟走到她跟前儿，一伸手，“拿出来。”

“我没拿。”李希回眼睑微垂，继续狡辩。

周娟没了耐心，直接去掏她的裤兜。

边掏边骂，“学什么不好学会小偷小摸，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还能不了解你？偷东西，能耐了啊你，李希回。”

李希回讷讷地，任她动作，丝毫不敢反抗。

周娟从她裤兜里，掏出一瓶活络油。

脸色霎时一变，“你打算给谁去？”

李希回不说话。

“我问你话，李希回！”

李希回缩在角落，小小一个人，单薄，低着头，只能看到她的背，并不那么弯。

“你是不是打算拿去给隔壁那个？”

李希回脸色茫然，其实什么也听不见。她已经习惯不去听这些骂人的话。

直到周娟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妈跟你说话你是聋了吗？你打算把这东西偷去给谁！”

李希回眨眨眼，答非所问，“拿自己家里的东西是偷吗？”

苏导打了个手势，给了姜茗一个特写。

镜头聚在她脸上。

脸上茫然，眼睛里盖不掉的叛逆。

场面一度僵持。李兴儒从旁进来，扫了一眼便知情况，解了李希回的围，“她想去就让她去，一瓶药而已。”

周娟还想再说什么，被李兴儒一看，也没再说，把药往李希回怀里一塞，愤愤走了出去。

李希回有点儿懵，抬眸，和李兴儒对上了目光。

李兴儒：“你妈就是这样的人，别往心里去，自己的脸也擦擦药，看过就赶紧回来。”

李希回点点头。

脚步虚浮地走进了隔壁院子。

……

秦数第一次见到李希回，她还是个学生，一看就和这个村里的“人”完全不一样，她眸子里溢出来叛逆，满脸写着对她感兴趣，她像个乖乖女，但不是。

秦数没有求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似轻若重地瞧着她。

她在赌这个人会帮她，她赌对了。

李希回再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一道掌印。她拿着药，跟那位“买家”畏畏缩缩地周旋。但背着人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带着几分戾气，一点儿都没有乖巧的模样儿。

秦数看人是准的，可惜手段差了点儿，没人家狠心。

第56章 救赎

苏导盯着监视器。

神情凝肃。

这个位置可以喊个“卡”。

但姜茗的表现好得有点儿出乎意料, 不打断她，一镜到底完全接下去，更不会影响她的状态。

苏导只思索了几秒，立即给了几个手势, 示意各组继续往下拍。

……

李希回抬手, 敲了敲门。

盛初棠那边的镜头一转。

秦数抬起眼, 望向门口。

她来了。

门关着, 她看不见是谁, 只是这个地方，会安静敲门的人只有她。他们叫她“西西”。

果然。

秦数听见那个男人开门的声音。

“大力叔。”

是她的声音, 听起来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本来不应该将她牵扯进来，但她实在没有办法了。

“是希希啊，”李大力打开门，让开一点位置，“你怎么有空过来啊？有什么事吗？”

李希回的声音有点儿小，却足够秦数听清楚。

“我爸让我来看看表婶婶。”

李希回眉眼都微微垂下来, 一副乖巧的模样儿，完全没有刚刚出门时的茫然。

“儒哥让你来的？”李大力惊叹，语气原本就带着些讨好, 此刻变得更加谄媚, “快进来快进来，希希你快进来，她在房里呢，我带你进去看。”

他微躬着腰, 侧身把李希回迎进去。

李希回跟在后头, 神情自若，“大力叔, 你在家干嘛呢？”

“刚吃完饭，”李大力满脸堆笑，“正准备去砍点柴。儒哥在家吗？”

李希回语调淡淡：“嗯，在家。”

“这样，”李大力笑呵呵地，“没出去看诊吗？”

李希回没答话。

院子并不大，李大力先她一步推开了房门，还是那个位置，李希回脚步在门口一顿。

心脏在胸膛里，狠狠一咯噔。

“大力叔，”李希回愣了愣，喉间哽得发涩，须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要不你先去忙，我给她上点药劝劝她。”

李希回不敢再看秦数，抬起头望着李大力，唇边浅浅勾起一抹笑。

“啊？”李大力有点儿错愕。

李希回浅笑着，扬起手上的药瓶，“我爸给的，他说，”李希回眼神暗了暗，转瞬弯下眸子，“既然来了，就是咱们李家的人，有什么事，你别客气，咱们也会帮扶。”

她说了一大通冠冕堂皇的话，说得李大力心花怒放。

“哎哎，对对对，希希，”李大力搓搓手，“儒哥说得对，咱们都是自家人，那你好好劝劝你婶子，我先去山上砍柴，锅里还有饭，你看她吃不吃。”

李希回点了下头，“好。”

“希希，”李大力说着就要走，“那你帮叔看着她，叔回来给你带果子啊。”

李希回又点了下头，“好。”

……

苏导摸摸下巴，姜茗今天真有点儿脱胎换骨的感觉，这两个“好”字，情绪变化拿捏得十分到位。

第一个“好”字还掩饰着内心的喜悦，第二个“好”字，褪去了些许隐忍，声音有层次的在变化，又不是很明显，恰到好处的一点点，诡计得逞的快感。

更勾得人想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前面被父亲点破心思，“指点”了一二；接着立即就在李大力面前扯谎，她想要做什么，她会做什么，她这样的小姑娘，又能做什么。

一层一层的抽丝剥茧，引起无限遐思。

苏导看着，依旧没喊卡。

她倒是好奇了，姜茗昨天是连夜去进修了吗？短短一个下午，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昨晚给她讲戏的时候，也有端倪。她学习能力强，理解能力也不遑多让，稍稍一点就通。

也难怪进步神速。

苏导认真看着监视器，不由点了点头。

……

李大力说走就走，出门时还是迟疑了下，走到李希回家院门外听了听动静，确认两人都在家，才放心地沿着小路走上山。

镜头扫了一遍四周的山，慢慢落回来。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屋子里的陈设非常简陋，一眼望得到所有。靠墙摆着张木床，挨着床有一排木柜，窗边的角落空落落的，不远处锁着那个女人。

李希回现在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她不想喊她婶婶。

她站在门口，定定看着她，地上的女人，依旧好看得要命。好几秒，才下定决心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她身上有许多伤，新新旧旧，层层叠叠。

四周很安静，李希回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不安，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很快，好像生出了一种名为紧张的情绪。

李希回掩饰性地低下头，打开活络油的瓶盖，倒了一点儿在左手上，右手搓了搓，才去碰那个女人的脸。

这么好看的脸，实在不应该有伤。

七月的天气，本就炎热。

李希回的手指碰上去，她没躲，冰冰凉凉地。她的长发乱七八糟散落在脸颊旁，李希回缓缓将它撩到耳后。

两人离得极近，李希回的呼吸喷薄在秦数脸上，灼热无比。

秦数抬眼，正对进李希回眼里。

一人一个大特写。

李希回懵了下，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这个女人，她实在是美得像流落人间的仙女儿。

那双眸子仿佛会说话，她明明一句话未说，却好似将千言万语都道尽。对自由的向往，对这一切的不满，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对她的渴求。

李希回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将这样的人卖掉。

她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无人开口。

李希回缓缓垂下眼，手指颤了颤，重新倒了点活络油，继续替面前的女人上药。

她动作很轻，一举一动，恍若将面前的女人视作珍宝。

手指一寸一寸掠过那些伤痕，李希回忽然觉得热，好像有一股火从心里烧出来，要把这一切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事全部烧得一干二净。

镜头给了近景。

把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清晰捕捉。

秦数自然也看得清楚。

她的左边脸，细看有点儿红，指印不很明显，但看得出来。是被人打了。

那个买家李大力并没有打她，这么短的时间，不难猜，不是她爸就是她妈。

为了来这里的事儿吗？

秦数眸子暗了暗，她没说话，定定瞧着她，“西西”微垂着头，秦数偏了偏眼，眸子落在她耳垂上。

那里一片绯红。

她该怎么办？

秦数纠结了一会儿，“西西”已经拉过她的手，仔仔细细上着药。秦数目光又跟下去，凝在她的手指上，指甲剪得很干净，药汁儿莹在她的指尖，衬得更加白皙。

这药的味儿不太好闻。

秦数蹙了蹙眉，后知后觉的还有点痛，那只手触在脖颈边儿时，秦数没忍住，轻轻嘶了声。

那只手颤了颤，更轻了些。

李希回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认认真真地把她看得见的地方上了一遍药。

明明只是痛呼，轻轻地嘶声，落在她耳朵里，竟然好听得不得了。撑到最后，李希回甚至不敢抬头看那个女人，热意在体内循环，怎么也释放不出来，只有触在她肌肤上的手指，才略略察觉到几分凉意。

这段时间，明明很短，李希回却觉得格外漫长。

终于，该擦药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李希回低头拧上盖子，想了想，把药留在那个女人怀里，她想说话，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沉沉坠坠地，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脑袋里面也杂乱无章，找不到说话的由头。

李希回只好站起来，准备回家。

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衣摆。

李希回顺着那个力道的来源，低头缓缓看过去。秦数微仰着头，抿着唇，眸子亮晶晶地望着她。

李希回的心，在那一刻，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好像找到了对抗这里的意义，也找到了对抗的筹码。

李希回眼神变了几变，缓缓勾起笑容，指着自己，“李希回。”

换秦数愣了愣。

李希回笑意更浓烈了点儿，“希望的希。”

原来是这个“希”，秦数好几天没说话了，她被一路带到这里以后，也曾试着向人求救，没人搭理，趁人不注意，她半夜偷跑了四次，每一次都被这村里的人找了回来。

最后被锁在这里。

脚踝上的链子生满了黄锈，磨得她的脚又红又肿，痛是其次，更多的是时时刻刻想要打倒自己的绝望。

她好像真的逃不出去了，她好像应该认命，她好像应该顺从他们，不再挣扎。

直到那天，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午后，她是她在这里，遇见过的最年轻的人。从那些人嘴里，她得知她叫“西西”，得知她是个放暑假的大学生。

她看见她。

她也看见她。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她，她会是她的救赎。

秦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哑涩的声音，“秦数。”她说。

李希回蹲下去，复述了一遍，“秦数？”

秦数点头，用那干哑的声音解释道，“秦岭的秦，数字的数。”

李希回盯着她，没再说话，做了一个明显咬后槽牙的动作。

十分玩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