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学校各项设施看着还不错，但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姜茗不是不能理解，他们未必就不想送这些小孩去城里上学。

只是没办法。

于罗罗看着操场，这个村落群山环绕，不远处就是山林，“要不是还有这些学生，这里早就要被取缔了。”

姜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于罗罗，这个女孩儿比她还小，可经过的事儿，未必比她少。两人的经历比起来，一个天一个地，相去甚远。

姜茗从前，只在新闻上看到过这些，那时候的感觉，和实际上亲眼看到的，体会完全不一样。

实际上从市区到古阳村，姜茗印象中也不算太偏，没想到还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于罗罗很健谈、很开朗，但举手投足间又透着一股小女生的清澈和羞涩，目光之中有着几缕看透一切的无望。

姜茗觉得她有故事，但第一次见面，不好意思当面问她，只能打算迂回着问问校长。

终于等到下课。

校长姓马，五十多岁的年纪，态度非常和善。

姜茗不太懂这方面的事，没拐弯抹角，径直按照猜测问，“马校长，刚刚听您问，我们是不是支教老师，请问是有安排的支教老师没有过来吗？”

这话问得很直白，马校长也没生气，哈哈一笑，“不是不是，只是看你们年轻，以为你们是师范大学的学生，前几年还有学生会过来支教，误会了。”

姜茗没有多怀疑，点了点头。

“虽然我们这里学生少，但两个老师还是有点儿不够，有时候我请个假或是去开个会，学生就必须停课。”

马校长感慨道，“这几年国家政策好了，在不断大力扶持我们乡村小学，但毕竟是村里，生源渐渐减少，师资力量也在不断下滑，没有新的血液补充，再过几年，这批学生都走出去了，也就差不多了。”

姜茗想的并没有那么多，她一直觉得自己能做的事很少，但现在有一件事，她可以轻易做到。“马校长，今天我来到这里，参观了古阳小学，也算是有缘分。”

姜茗提前确认过卡里的余额，去除掉上次花的一大笔，她卡里大概还有三百多万。

“我想给这些孩子们添置一些东西，您看，有什么是比较需要的吗？”

马校长开头还推辞，见姜茗死活说不通，便也没再劝，换了个口风，“国家政策挺好的，该有的都有了，但是政策能帮着小孩子有学上，帮不了不让上学的家长。”

“你要是真的想做点什么，”马校长说，“不如帮帮罗罗。”

姜茗抬眸，都不是笨蛋，一眼就交汇了思想。

马校长继续说，“她高三最后一学期，家里人不让去，成绩挺好的，这马上就要高考了，已经落下挺多课程……”

话不用说完。

姜茗看了一眼于罗罗，马校长过来，她便去带着那些学生。青春年少的小姑娘，脸上没有展现出半点儿对生活的不满。

姜茗心口一沉。

她只比她小三岁，还不到。

姜茗转回眼，“您跟她是什么关系？”

马校长坦然一笑，带着点口音的普通话特别亲切，“她是我的学生，辈分上，能叫我一声大伯。”

资助一个学生上学，对姜茗而言，实在是举手之劳，再简单不过。

“她自己还愿意上学吗？”姜茗认真问。

马校长直接把于罗罗叫了过来，“罗罗啊，这位姐姐想要资助你继续上学，你愿意吗？”

“真的假的？”于罗罗先是不信，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问了句：“为什么啊？”

姜茗偏头，不太理解，“什么为什么？”

于罗罗笑起来，直言不讳：“帮我会很麻烦，我的父母如果知道了，会像吸血鬼一样缠着你，他们不是条件不好，他们只是不想让我上学。”

姜茗有点儿心疼这个小姑娘了。鲜驻富

“放心吧，”姜茗浅浅勾起唇，安慰道：“只要你想念书，其他都不是问题。”

但她生得有点人畜无害，看起来就很容易被人欺负，于罗罗不大信她，“真的吗？”

“真的，”姜茗点头，“我只在这里待四个月，应该刚好到你高考结束，如果你上大学有困难，我还是可以继续帮忙。”

于罗罗条理清晰反驳：“你又不是明星，有那么多钱吗？”

姜茗：“……”

她本来想说一个小姑娘也花不了多少钱，又担心于罗罗届时在不该省钱的地方省钱。

姜茗收了一点儿笑，神情十分认真，“虽然我不是明星，但我还算有钱，请你放心，于罗罗小朋友。”

在姜茗再三保证自己有钱以后，于罗罗终于答应让她资助。

商定细节用掉许多时间，回程的时候，天色有点儿晚，夕阳落在山那头，红彤彤地洒满一大片天。

她的人生太过顺遂，也太过局限。

姜茗仔细回忆着今天看到的点点滴滴，回到拍摄地，刚露了个头儿，就被苏导拎了过去。

姜茗：？

苏导倒是没问她去哪儿了，揪着盛初棠的回放，给她讲了一遍细节。苏导讲得入神，她听得也入神。

回到住处，已经是晚上。

盛初棠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神情自然，一身长裙未换下，眉目间流转着郁色。

电视里放着一部欧洲爱情电影，姜茗没看过。

她站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盛初棠，浮在半空的心，缓慢地落下去。

她比好多人幸福。

至少她曾经拥有过盛初棠全心全意无微不至的善待。

第54章 坦荡

“棠姐, ”冯露看了眼时间，“这么晚了，要不我让人去苏导那儿接一下姜茗？”

盛初棠没动，眼睛盯在电视上, 久久, 唇瓣微开, “不用。”

“可是很晚了, ”冯露边说边从窗口往院内瞅, 院子里依然没有动静，“她出门就带了那个小助理, 这边又偏僻，从苏导那边回来距离也不近……”

“她是成年人，”盛初棠语音疏淡，头也不转，半点儿没有上心的模样儿，“而且我说过不用管她。”

不管就不管。

“那您先去洗澡呗？”冯露换了个说法儿, 试探着提议，“一会儿姜茗回来了我再告诉您。”

盛初棠神情略微松动，似有不虞, 浅浅蹙了下眉, 眼神掠过冯露，“我没在等她，你困了自己去睡。”

冯露：“……”

棠姐嘴真硬啊，认识她这么久, 这可是第一次看见她在拍戏回来, 啥也不干坐这儿看电视。

而且脸上也不带笑，要不是刚刚听说姜茗回来去了苏导那儿, 冯露都怀疑她灵魂早飞出去找人了。

“我也不困，”冯露笑笑，“我跟您一起看。”

盛初棠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电视上的画面在动，映在她眼睛里，色彩斑斓。

她的确在等姜茗，没看到姜茗回来，放心不下。她总是把姜茗当小孩子，习惯性地去关注她，习惯性地去在意她。

即便已经打算分道扬镳、各走各路，一时半会儿也依然改不掉。

可姜茗不是小孩子了，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爱恨，有自己贪和欲。

从任她搓圆搓扁的小孩儿，突然就变成碰不得也摸不得，甚至不能靠近的烫手山芋。

盛初棠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现在也没想明白，除了疏远姜茗，她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以为姜茗只是年纪小不懂事，长大些自然就会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依赖，这些都不是爱。

可架不住这时候的姜茗没有理智。

她不喜欢这样的姜茗，也不希望一手培养的姜茗是这个样子，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

她大好的青春年华，到处都是风景。

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简直愚蠢。

盛初棠真想不管不顾撇开她，到底这么多年。

姜茗推开门的时候，她克制了十几秒，才转头去看。姜茗在笑，那个笑容，轻松又坦荡。

盛初棠许久没见姜茗这么笑过，或者说，从来没见她这么笑过。

她想蹙眉，最终只是冷淡着脸，静静地和姜茗对视了几秒。

姜茗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尤其在看到盛初棠那一刻，心脏落回实处，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跳动。

她想，真好啊。

“盛老师，”姜茗浅笑着走进去，脚步轻快，“还没睡吗？”说着看了一眼电视，“在看电影啊？”

只要长了眼睛，应该都知道她在看电影。

旁边还杵着个徐琪，盛初棠也不担心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随口应了声。

姜茗自若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三人的沙发位，中间只隔了不远的距离。“这部电影说的是什么呀？”

开始得寸进尺了。

盛初棠蹙眉，摸过一旁的遥控器丢在沙发中间，站起身，语气强压着不那么冷硬，“你可以自己看看。”

“哦，”姜茗听声音倒是没生气，脸上的笑也依然很可爱，“好吧，盛老师要睡了吗？”

盛初棠转身往楼上走，淡淡应了声，“嗯。”

她以为姜茗下一秒就要跟上来，但没有。盛初棠听见姜茗笑盈盈地声音。

“那，盛老师，晚安。”姜茗说。

呼吸一滞。

盛初棠了解姜茗，但那一刻的姜茗，忽然生出些陌生感，姜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但她不知道。

盛初棠有强烈要回头看一眼的冲动，她忍住了，脸色缓和下来，语调清浅，“嗯，晚安。”

一旁的冯露一颗心跟着七上八下，此刻才落回肚子里，谢天谢地，俩祖宗不吵架了。

瞧着盛初棠上了楼，冯露看向姜茗，提醒道：“小姜老师，明天还得早起，您也早点儿睡。”

她是想问问姜茗今天的情况，明天好给盛初棠汇报。但姜茗身后还跟着她的小助理。问也不好问，索性作罢。

姜茗浅笑着点了下头，“谢谢，您也早点睡。”

冯露颔首，没再说什么，也回了房间。

一楼客厅只剩下姜茗和徐琪两个人，只有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息还残留在这里。

徐琪挠挠头，走到姜茗身边，心里觉得不太对劲，“姜茗，你什么时候和盛老师她们……”

“嗯？”姜茗转回眼，轻巧地用鼻音发出疑惑，“盛老师她们怎么了？”

对上姜茗稍稍冷下来的眼，“这么熟了”几个字徐琪默默咽了回去，“没…没事，”徐琪转而问道：“那个于罗罗，你真要资助她上学啊？”

姜茗轻笑了声，捡起沙发上的遥控器，对着电视调回片头，声音低低地反问：“我像在开玩笑吗？”

“可是，”徐琪撇嘴，“听那个校长说，她家里也不差钱呐，沾上这种家庭，我怕后续很麻烦。www.wxzhiqu.com”

“万一被她知道了来敲诈勒索咱们，”徐琪小声絮叨，“或是被对家买负面消息，到时候好心办了坏事，还惹得一身骚，怎么办呢？”

姜茗哑然了一会儿，完全看不进去电视里在演什么，索性按了暂停，“你是这么想的？刚刚怎么不说？”

“刚刚当着人家的面，”徐琪脸一阵红一阵白，愈发小声，“我哪好意思说呀？”

毕竟是自己的助理，也没什么坏心眼儿。

“你说的我都知道，”姜茗关掉电视，没了看下去的兴致，“但是能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帮一个还有无限希望的小女孩儿。即便发生你说的那些事儿，我也认为是值得的。”

“再说了，”姜茗笑起来，“不是还没发生吗？还没发生的事儿，你已经预料到了它的危险性，就表示我们可以提前防范了呀，对不对？”

徐琪皱起眉头，不怎么确定，“是吗？”

像姜茗这种没有资本，没有后台的小演员，真的能提前防范住吗？徐琪不怎么相信。

“放心吧，”姜茗拍了拍徐琪的肩，转身走去楼梯口，“你说的那些，”姜茗顿了顿，回头看着徐琪，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她勒索我，我们就请律师，对家扣黑锅，也不要紧，这个圈里，谁身上没有两口锅？”

徐琪傻愣愣地点点头，“对哦。”

姜茗“噗嗤”笑出声，“就这样吧，后续的事情还得联系颜斓姐帮忙处理，你一会儿……算了，我自己跟她说吧。”

“别别，”徐琪抢过话头，“我跟颜斓姐说就是，你早点休息，明早我来叫你。”

姜茗微笑着应下，“那行，你也去洗漱吧。”

徐琪认真应下，回了卧室。

姜茗站在楼梯口，轻缓地调整了下呼吸，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上楼，停在盛初棠房门口。

再次缓了缓，抬手敲门。

极富节律的三下，没人开门。

姜茗再敲了三下。

她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不快不急，由轻到重，大概十五秒，这个距离，应该是从浴室出来。

果然，门从里面拉开，房间里的热气冲出来，扑在姜茗脸上。盛初棠只裹了件浴袍，头发也散落在肩头，没来得及擦，发上的水滴下来，游过盛初棠裸露在外的肩头，微微的红润。

姜茗的目光下意识攫在那处，好几瞬，才恍然撇开眼，往后退了几步，“抱歉，不知道您在洗澡。”

盛初棠微眯了眯眼，“这里没有别人，不用装模作样。”

她就知道敲门的人是姜茗，她看得出来，姜茗有话要说，她在人前还能乖一会儿，上来绝对忍不住会来找她。

装模作样？

姜茗抿了下唇，须臾又自己想通，她被戳破心思以后的举动，的确算不得“正当”。

“姑姑，”姜茗杵在原地，头微微低着，没有再看盛初棠，“您先穿件衣服，我有话和您说。”

盛初棠下意识蹙起眉头，这段时间的姜茗，带给她的烦恼，比这十几年的相处中都要多。

“说。”

她不想和姜茗废话。

姜茗也看得出来，盛初棠说话的语气很不耐烦，有点儿凶，她都没看盛初棠的脸，都知道现在是怎样嫌弃的表情。姜茗肚子里本来有许多话，渐渐地，仿佛就在那一瞬间，都消散掉了。

姜茗轻微地咬了下唇，将那声不自觉要溢出口的叹息吞了回去，她抬手，轻轻捏了下脸，换了个笑容，扬起脸，目光灼灼，直视着盛初棠，“姑姑，谢谢您。”

就到这儿吧。

最后一次叫她姑姑。

姜茗缓缓鞠了个深躬。

谢谢她将她带大；谢谢她从来不曾吝啬对她的关心和爱护；谢谢她这十七年顶着压力一直带着她；谢谢她曾给了她一个家；谢谢她，让她感受过爱和温暖。

一秒，两秒，三秒。

姜茗直起身。

脸上的笑和缓灿烂，“打扰您了，晚安。”

盛初棠一直没说话，眼神紧盯着姜茗，似要在她脸上盯出个洞来。她只是去村里转了转，为什么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客套得盛初棠不知道怎么接话。

“就这？”

姜茗偏头，轻轻“嗯？”了声，后知后觉缓过神，点点头，“嗯，就这。”

盛初棠脸色疏淡下来，“知道了，早点睡。”

“好，”姜茗只是笑，“盛老师晚安。”

门合上，速度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

姜茗没多想，回了房间。

第二天她的戏排得比较满，不能再耽搁，她回去洗了澡，很快就沉沉睡去。

盛初棠这边，久久没睡着。

她想知道姜茗发生了什么，理智又在克制着不去管姜茗的闲事。纠结半晌，也没想出个定论。

第二天起来，头晕脑胀。

冯露敲开她的门，就看见她顶着硕大的两个黑眼圈，“棠姐，没睡好吗？”

盛初棠不想说话。

冯露动作利索地准备好今天要用的东西，“我去给您拿点冰块敷一下？”

盛初棠挑了副墨镜，“嗯。”

到片场的时候，姜茗已经化好妆候着了。

今天的戏份前半段是姜茗的主场，然后才是她们俩的对手戏。

盛初棠不急不缓，去休息室化妆，过了会儿，才慢悠悠出来看他们演戏。

这场戏发生在李希回的家，李希回见过秦数后，种种原因，让她无法袖手旁观，她一边向父母打听秦数的事，一边谋划着去镇上报警。

依旧是艳阳高照的天气。

仿佛能把世间的污秽照清。

盛初棠看过去，姜茗立在阳光下，闪闪发着光。

第55章 秦数

那一瞬, 盛初棠觉得自己该去看看眼睛。

毕竟年纪上来了。

“棠姐，”冯露哪壶不开提哪壶，“姜茗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哈。”

盛初棠没接话，回神看了冯露一眼, 径直转过身, 依然在离导演不远的地方坐下, 过了一会儿, 才问：“哪里不一样？”

“啊？”冯露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匆匆跟过去，又回头看看姜茗, 思索了会儿，蹲在盛初棠身边小小声说，“感觉比昨天更放松了。”

的确。

放松了许多，不只是肢体上，更像是压在她心上的那块大石头，乍然搬开了。

整个人都显得从容许多。

就好像忽然想通了, 不倔也不犟了。

盛初棠抿了下唇，这理应是件好事，可不知道为什么, 盛初棠总觉得不太放心, 心情克制不住地沉重。

姜茗明明是按她所想的去发展。

盛初棠缓缓调整了下心情，继续看向拍摄中心。

苏导在那边讲走位调度，姜茗微倾着头，神情认真和缓。

这样不是很好吗？

盛初棠双手交握在膝上, 浅浅勾起一抹笑。

“姜茗跟您说她昨天去干嘛了吗？”

冯露的声音传过来。

盛初棠：“……”

“没有。”

冯露更加好奇, “您没问她啊？”

心情刚刚好一点儿的盛初棠，脸色又略略一变,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语气很正常，听着不像生气，冯露嘻嘻一笑，“您不好奇我好奇嘛，还有苏导，对姜茗是不是太上心了点儿？”

这个问题，盛初棠已经知道缘由了。

“苏导和她老师交情不错。”盛初棠缓声道。

“嗯？您怎么知道？”冯露眨巴眨巴眼，疑惑地问：“您有叫我去打听过吗？”

盛初棠一噎。

昨天察觉到以后，她立即问了相识的导演。苏导和赵书敏的关系，倒也没那么隐秘。

但要跟冯露说，那就不太合适了，赤裸裸地打自己的脸。

盛初棠抬手，放在唇边，假意嗽了下嗓子，“以前听说过，刚好想起来。”

“是吗？”

冯露还想再问，盛初棠眼疾嘴快打断她，“行了，准备开机了，别说废话，保持安静。”

冯露：“哦。”

盛初棠松了口气，缓缓靠进座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