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嬿骤然仰天大笑，跟平日皓盈所见的平静冷性格不同，此时她笑得极癫狂，将沉积在心底的怨气一并从笑声中抒发出来，「是啊！姜莹，想不到我还没死吧？我杨清嬿还没死啊！」一时笑得太激动，苍白的脸泛红，而且岁数不轻，笑得太厉害而呛到了气管，吃力地连咳了许久才平复下来。&29378;&20155;&32;&21715;&35498;&32178;&936;&969;&936;&12290;&120;&105;&97;&111;&115;&104;&117;&111;&65287;&107;&114;

姜莹半是震惊，半是高兴掩着脸哭起来，「原来你没有死，原来没有死，感谢上天……」

阿顾拥着姜莹，同样地哭道：「太好了，娘娘！」

「呸！别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杨清嬿重重哼了一声，眼中盯住姜莹的恨意不减，咬牙切齿道：「我这些年来跟死去没差别，上天叫我活着就是要看你及你妹妹的下场有多凄惨！」

听杨清嬿说话歹毒，侍候姜莹多年的阿顾忍不住眉头大皱，「娘娘，在这些年来皇太后的心里也不好过，为着当日的事而忏悔了整整三十多年了！」

「忏悔？你以为忏悔就有用么？可怜我当日连自己孩子一眼都没看过就被你姊妹二人夺走，之后自毁容貌被迫屈从于你妹妹之下，并且囚禁于锦瑟宫中住在终年不见天日的小屋里渡过整整三十多年，在这三十多年以来，我在杜鸯鸯的陪同下在锦瑟宫的范围中活动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你可知被人囚禁的生活是有多凄惨？」泪花在眼中打转，杨清嬿摀住心口仰头哭喊，「若不是你及你妹妹，我又何必沦落至此！」

她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旁人不懂，皓盈只从杨清嬿口中听过当年的事，这件事她没资格去插手，也不能维护任何一方，于是只得站在一旁默默听着两位太后说话。

杨清嬿最后累得跪坐在地上，哭过了，骂过了，原来心底的怨恨始终半点不消。

皓盈上前扶起杨清嬿，她无力走动，便半抱半扶她到椅子上坐下休息，杨清嬿一脸惘然，心中仿似被掏空，她默然看着皓盈那张年轻无邪的脸，声音哀凉如冰雹，讷讷道：「当年的我，容貌比你更好看。只是，唯独只有心，变得跟姜芽她们一样丑陋。」

皓盈只反问一句，「太后心中的怨恨可是解了么？」

杨清嬿神色突地一凛，盯住姜莹的眸中闪过一抹恨意，咬牙道：「不，仍然难泄心头之恨。」

皓盈侧首凝望着伫立在金佛像面前的姜莹，远看她的下巴和额头确实有几分似姜芽，皓盈用只有杨清嬿听得到的声线喃喃道：「若是学不会放下，心便不能好好得到解脱。」

杨清嬿冷声一笑，唇角上扬，「小丫头，你是对我说教吗？」

皓盈正想回答之时姜莹突然跑过来双手摸住她的脸颊，眼中泪花点点，涕泪交杂，激动得失声道：「我的儿啊！」

皓盈微愣了一下，转瞬便温然笑道：「儿臣寰乐，初见皇太后，还望皇太后原谅寰乐不穿宫服，有违礼制。」

姜莹似乎听不清楚皓盈的话，只不断在她的脸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素来大胆的她也不禁有点不自在，顿时尴尬无比。「我的儿啊！孩儿啊！」姜莹用力地睁大双眼，眼角的幼纹如鱼尾密密散开至鬓角，口中不断讷讷地重复着这句话。

皓盈如此近距离观看，才发现姜莹的容貌与她所认识的一位故人更相似。又想到此刻自己的模样是一名假太监，但太监也是男人。所以，现在的她在外型上确实称得上是个男子。轻轻推开姜莹，莞尔一笑，伸手松开头上的发带，拢一拢头发，长长的发丝就这样披泻而下，再用手袖抹去脸上所涂上的黄油，又拔掉脸上的黑痣。散发后，乌黑的发丝更显得肌肤雪白如玉，丽色顿生。「儿臣寰乐参见皇太后。」

「啊？」现在于姜莹的眼中，终于发现面前站着的是一位活脱脱的妙龄少女，眉心轻轻一动，迟疑道：「你真不是我的孩儿？」

皓盈不厌烦地再次行礼道：「儿臣寰乐参见皇太后。」抬眸仔细留意着姜莹的神色，一字一字慢慢说道：「儿臣长得并不像皇二哥啊！」

闻言，姜莹失落得似是没了一缕灵魂在身躯中，沮丧地执起皓盈的玉手，抚摸着属于女儿家应有的柔嫩肌肤，「是呢，我的梓儿早已病逝，而权儿在许多年前已经被逐出皇宫了。」很快自哀伤中回过神，刚才悲伤失落的情绪随之不见，她拨一拨皓盈额头的碎发，面目柔和，慈祥笑道：「寰乐你多大了？」

皓盈伶伶俐俐嫣然笑道：「明天便是十八了。」

「我这儿没几样值钱的东西，也送不了你什么……」姜莹怅然道。

看姜莹的宫殿摆设朴素，又以道姑的打扮每天念读佛经，外头又盛传她失心疯，如今皇太后之名等于虚设，身边又可以藏到什么值钱的东西？而且，自己一向不喜欢金器玉器，过来翡莱宫亦非贪图姜莹的礼物。「皇太后有心了，寰乐不求太后赏赐，能见上皇太后一面已经是最大的礼物了。」

姜莹眉目间笑意更甚，含笑赞道：「果然是个懂事的孩子。」然后，倏然长长叹息一声，「你便是康甯帝的小女儿吧？你的事我曾听我的宫人说过，如今一看，你果然跟梓儿、权儿长得很像。」

坐在旁边的杨清嬿挑挑眉打量着皓盈的容貌，半晌方道：「看上去确实跟当年那对双生儿长得有两分相像，难怪当日初见你时总有个似曾相识的感觉。」

杨清嬿所说的双生儿便是康甯帝和姜莹皇太后所生的一对儿子，原名郭唯梓和郭唯权，当年还是冰婕妤的时候双生儿只有几岁大，所以，她是其中一个见过大皇子的人。

这话听得皓盈糊里糊涂，人人都说昔年的唯权和唯梓两人是双生儿，自然容貌都有八，九分相似，即便唯梓英年早逝，可是还有唯权仍然活着，虽然从不跟唯权亲近，又多年不见，但唯权的相貌不会不记得。在她的记忆中，她跟皇二哥可是完全不相似呢。既然长得不像唯权，又何来有长得像唯梓之说？

见她微微歪头思索，满腹疑惑，姜莹便解释道：「你跟权儿和梓儿在容貌上一点都不像，但是悠闲、清逸，恬然又洒脱的气质与梓儿非常相似。不过是气质上神似，不是容貌上形似。可是你们那份气质，权儿并没有。」

皓盈很是好奇，她的大皇兄到底是个怎样出类拔萃的人，叫康甯帝即便到了现在儿女成群也这般对他念念不忘，而且明明还有同是双生子的唯权在，姜莹皇太后却始终爱怜大皇子唯梓更多。

姜莹似乎道出了皓盈所想，便歉然道：「我不是有意偏疼梓儿，而是梓儿太懂事、太有才能。相反权儿事事要我操心，资质又平庸，所以我无意中将希望都放在梓儿身上，忽略了权儿。」

杨清嬿鼻哼一声，不屑道：「明明有两个儿子，但偏偏只疼爱其中一个，难免叫另一个难受，在生的那个会被逐出族谱也是归咎于你这个失败的母亲所致。身为父母，怎可以只偏重于其中一个孩儿而忽略另一个孩儿？」

姜莹一时无语，垂下眼帘默默落泪，以宽阔的衣袖轻轻抹去泪珠，「嬿妹妹，当日我这般对你，也是出于私心。是我宁愿牺牲你也要保住芽儿，害你两母子分隔多年，亲儿认仇人作母，我一直都以为你死了，所以终日心绪不宁。」泪如雨下，抽泣一声，「结果梓儿英年早逝，然后权儿又不能侍候于我的身边。果然，这是上天对我的报应，要我承受没儿之苦。」

一想到自己的儿子不是由自己抚养长大成人，杨清嬿也是悲愁得垂泪流涕起来。其实，这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要怨、要愁、要叹、要想，都是无用的。

在旁边的皓盈从这两个女人身上学会了什么是放下，什么是原谅，纵使姜莹有错，但她也承受了这份内疚及罪责许多年，更以患上失心疯的谎话归隐宫中，抛弃所有荣耀权力财富，每天粗茶淡饭过日子，不知道杨清嬿又会不会因此而原谅姜莹当年的罪孽呢？

面对杨清嬿，姜莹心中歉意更甚，忽然屈膝跪下，「嬿妹妹，是我亏欠了你，对不起。」

阿顾和阿珍两名宫女忙着要扶起姜莹，然而姜莹用力摇头，再次对着杨清嬿叩首道歉，「嬿妹妹，对不起。」

「起来吧。都过了这么多年，要恨，刚才都恨过了，你不值得我原谅，所以即便你怎样道歉，我都不会选择原谅你，别以为你及你妹妹对我所作的事就此能一笔勾销。」杨清嬿别过了脸，掉下跪在地上的姜莹，扶着两名小宫女的手离开翡莱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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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杨清嬿坚决的背影，姜莹知道这次是最后一次见到她，便喃喃道：「嬿妹妹，你虽然不肯原谅我，但却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于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皓盈握住姜莹的手臂把她扶起，叹息道：「皇太后，你们俩的事，请恕孩儿帮不了忙。」

姜莹微微笑道：「你已帮得咱们够多了，寰乐你原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不要紧的，而且，你生母的事，也是我的妹妹亏欠了你。」

提起生母罗佩兰的事，皓盈一时心中不快，到底她还没有完全接受姜芽昔日对她生母做的种种事，一颗心顿时异常难受起来。

只不过此事与姜莹无关，也不好给她脸色看。「过去的事皇太后不要再提了，寰乐选择放下，就只望能安安静静渡过此生，不为憎恨怨念所支配。」强撑着笑容欠身道：「夜已深，寰乐突然冒昧拜访已是不对，望皇太后身体安康，寰乐先行告辞，来日再到宫中正式拜见皇太后。」

刚转身走了两步，姜莹却忙着道：「寰乐，我看你处事稳妥，才敢向你提出一个请求。」

皓盈奇怪地回首看向姜莹，见她正欲跪下，立即快步上前阻止，忙道：「太后有事请说，若是寰乐能做的，必定愿意相助。」

姜莹泪光闪烁，道：「我想请长公主带权儿到宫中跟我相见。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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