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泼水声随之响起，豆大的水珠从发上匆匆滑下到腮边，顺着颈部的曲线落入锁骨，一滴又一滴，很快的衣领和上身的衣服湿透了大半。&29378;&20155;&32;&21715;&35498;&32178;&936;&969;&936;&12290;&120;&105;&97;&111;&115;&104;&117;&111;&65287;&107;&114;

皓盈正说话间冷不防被泼了一身水，大骇之下，全身一震，惊讶的看着对她泼水的人，「老先生你……」湿透了的头发和衣服湿漉漉的贴紧了肌肤，冬日将至，将冷冻感觉倍增刺痛着柔嫩的肌肤，此时寒风吹过，更是冻得瑟瑟发抖。啊！真可笑，当日她曾经用清水去泼过四哥维栩，如今到她被人泼水，这便是天意。

原本在思思和孙杰身旁的皇甫眠察觉到老先生的意图之时赶忙冲去，最后还是慢了一步，老先生迅速将那一桶井水用力泼到皓盈身上，动作干净利落，泼洒之劲道并没使他沾上半分水滴。

皇甫眠急急忙忙脱下外衣紧紧裹着皓盈，并一手拥她入怀，为她取暖。他暴怒起来，两眼含火，狠狠剜了老先生一眼，「我只是拜托你以过来人的身份去安慰她，开解她，解开她自责的心结，可是却从没有允许你对她泼水！」

老先生捋着长而白的胡子嘿嘿一笑之后神情骤然变得肃厉，冷冷抛下一句，「人生在世不是生便是死，既然命数已尽，就不能逆天而行。从学习医术的第一天就应该明白世间之大总有治不好的病，救不了的人。你不会天真得以为学了医术就能医治百病吧？我告诉你，即便是华佗在世，也有救不了的病人！」

这一席话仿如醍醐灌戳刺了她心中那天真的想法，眉心一动，稍稍从皇甫眠的怀中挣脱出来，凝视着老先生的面容。老先生肃穆凛冽，跟平日嬉皮笑脸，欠缺庄重的性格大相径庭。

只听得他再道：「我看你还年轻，至多只学了十年的医术，纵然是老夫行医数十载，也难免会遇上回天乏术的情况。你资历尚浅，那妇人的死是一场意外，若非你之前仔细为她急救过，恐怕她早就没命撑到把孩子生下的时候。」

他的语气不愠不火，少了之前的轻蔑态度，多了几分抚慰鼓励的语调。「年纪轻轻就如此想不通，怎能撑到年过半百的时候。」

他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嗖嗖的风声吹起了悲鸣之意，皓盈仔细端视着老先生那一对褐红色眼珠在不知不觉间重重雾了一层水氲。

遥遥隔着斑驳的树枝、树荫看向上方的天空，眉目间的淡愁说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他声调低沉，「我本姓安，名章泽。我的家族当年在太医院中也有不少功绩，而我于年少时曾一度由太医院中跟随兄长、爹爹转去加入康甯帝的军下作一名军队御医，那时的我曾有妙手回春，神医的称号，救活了无数伤者。然而，在一次与东晋的小战争中，我的哥哥和阿爹因为敌方偷袭而身受重伤，被利箭刺伤了肺部，箭头接近心脏处，不论我用什么名贵的药材去医治他们也是救不回。」

章泽眼中闪过一抹泪光，「重视的人在自己眼前死去，这痛苦确是永世难忘。」此刻章泽的表情十分伤感惆怅，一则犹在自责当年救不了亲人挚爱的遗憾，二则感叹自己的力有不逮。

她微微侧首陪伴章泽看向同一个景色，就算在同一个方向看着同一个景色，各人眼中所领略，所感受的都会有所不同。但此时的章泽与皓盈彼此间所看见的感觉完全一样，人没有十全十美，就算是圣人，都同样有做不了的事情，不能自已的事情。

透过章泽的过去，她的脑袋开始如常转动。是啊！是啊！小时候老胡太医曾告诉过她世上没有完全能医治的病，总有人会因病而死，因伤势严重而死，作为一个大夫，他们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去救治、医治自己的病人。纵然最后到了药石无灵的时刻，即便自责都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只要是曾经尽力过，就问心无愧了。

那时候的她仍不明白这段说话的意思，心中只想着自己会救活许多人，没有她不能医好的病。却完全忽略了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回天乏术，力不能及的事情。这等重要的事情她怎么会忘记了呢？

她继续仰首看一看如水洗般的蓝天，复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调不觉一沉，惘然喃喃道：「心有余而力不足么……安章泽……」她凝神片刻，仿佛要将脑中的脑汁脑浆拿出来。良久，如黑葡萄的眸中闪起一轮亮光，「章泽，安国手！」早在小时候就曾听宫中的太医说过安家与胡家世世代代皆在太医院做事，好多年前安章泽更是一代国手，和她的师父老胡太医有双神医之称，只是不知为何章泽辞官离开京城，虽然之后也有几名安家后人到太医院工作，但医术已经大不如前，到了现在章家已失去当年的威风及显赫，变得寂寂无名。

章泽额上和眉梢间的皱纹里渗出一道道哀伤与惆怅，「那是多年前的名称了。」他淡淡瞥了皓盈一眼，「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这句话冷得跟寒冬里草地上的霜雪一样，他冷冰冰的抛了一句说话就不再言语，直接转身走了。

思思缓缓松了口气，扶一扶发髻上的翠绿色蜻蜓红玛瑙发簪，「之前长公主委顿不堪，如今被安老先生一劝，想想应该不用再担心她了。这也全靠皇甫公子的功劳。」

孙杰叹息着道：「除非长公主自己振作，若不是她自己想通了，旁人怎么说都终究是枉然。只望别浪费了眠弟的一番心血。他啊，可是在安先生的房门外跪了一个晚上才能邀到安先生来说服长公主的。」

虽然孙杰和思思站在游廊里跟苏闻他们隔了一丈距离，但苏闻耳力极好，听到他们的对话才知道今天老先生过来劝解皓盈是由皇甫眠安排的。在皓盈失意后他只能默默陪伴在侧，一点法子都没有，仅有皇甫眠想到了让同是学习医术的安老先生去劝导她是唯一最可行的办法。皇甫眠总是知道皓盈需要什么，知道怎样的方法去鼓励她。苏闻心想，而他自己，除了陪同她之外，根本无法给予她所需要的鼓励。

天色仍是这样明朗，风仍是这样清凉，从章泽的说话之中已然有了些释怀，日子仍是这样过，她要继续活下去，断不能一味伤心自责下去。

以半湿、半干的衣袖抹去脸上的水珠，皓盈转首看着众人，有一半是她的心腹，一半是朋友，大家都是豁了性命跟随她沦落到此处，总不能要他们继续陪她留在这里耗费日辰。再次抬起头来，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披上皇甫眠给她的外衣一步一步极缓慢的走向自己的房子。

薇儿见皓盈欲关上房门，提起右脚一动打算去安慰她，却被福紫摇头阻止道：「长公主的眼神变了。」

「变了？」薇儿奇道。

皇甫眠安静地一笑，「变得更加坚毅了。」

正如他们所言，关了门后，皓盈取了一条毛巾擦脸，抹干头发，又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裙，低头一看，半新不旧的浅紫色流云纹长裙，银线梨花绣花鞋。举起两个手臂，平日戴在左右手腕上的火石子链子及红白玉手镯滑到手肘上去，以往戴在圆润的手腕中适合得连一条薄薄的手帕都套不下，现今空荡荡得仍可放入一根手指有余，可见自己真的瘦得太过份。稍稍梳了梳毛躁的长发，随意用一条淡紫色的丝带于发尾轻轻束紧，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推门踏出的瞬间，她已不再是那个无精打采，颓然的郭皓盈。

吱呀一声，大门再次打开，走出来的人不再是之前那个满脸写着自责懊悔不己的人，而是一个眼中充满坚定的少女。

皓盈莲步姗姗走到苏廉面前，柔声道：「可以让我抱一抱他吗？」

苏廉微微点头一笑，逐将苏骆儿交到皓盈的怀中。

襁褓中的婴孩最是天真无邪，小小的眼睛眯成一线，乌黑的眼珠子滴溜的转了一圈，许是看到美丽的女子，不但没有陌生，反而泛起了灿烂的笑容。

皓盈勾唇莞尔，最真挚也无杂念的笑容彷佛似融化了心中某处的寒冰，「骆儿，你要乖乖的长大成人。干娘我必定会代替你的母亲去守护你的。」这是绵欣的孩子，她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干娘？」苏廉有些愕然，皓盈淡淡笑道：「我早已视绵欣为我的姐姐，之前也认了颜忆为干女儿，岂可没有骆儿的份儿，免得日后巴巴的被你在背后说我偏心眼。」

众人被她的话逗笑，看她能如常说笑，就足以证明她想通了，苏闻和皇甫眠等也稍感安慰。

卓一治在众人当中走到最前，双手拱起，态度不恭不卑，「长公主，属下救驾来迟，竟要长公主受苦了。」

皓盈将骆儿递回给苏廉，再虚扶了卓一治，微笑道：「你我自幼相识一场，现下不在宫里，别闹什么虚文了，容我叫你一声卓大哥吧。」

卓一治微微颔首，「长公主，属下有许多事想代六王向长公主问个明白，还请长公主协助，好让属下回去复命。」

她捋一捋鬓角垂落的发丝，郑重道：「正好我也有事向六哥他们解释，有劳卓大哥替皓盈转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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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邀了苏闻、福紫、颜丰及卓一治到房里坐下，福紫替各人准备茶水的时候，卓一治已经按耐不住连声问道：「长公主，请你如实告知属下，寻梅山庄到底是否如宫中传闻般是由长公主所有？罗雪芣是不是长公主于宫外的名字？若不，长公主究竟与寻梅山庄有什么关系？而且江湖上人人都传闻寻梅山庄跟公主有莫切的关系……」

还没说完，皓盈勾唇微笑，对着卓一治插咀打趣道：「自幼听六哥赞你素日心思沉稳，如今依我看来并非如此。你一下子问了这么多，想我回答哪一条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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