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了婚，他才知道，过了这些年，她的脾气是越发坏了。一犯头疼，她就攥着拳头，用那种恶狠狠的眼光瞪他，好像要用眼睛在他身上挖出洞来。他知道，其实，她恨的并不是自己，不是二哥，甚至不是老爷子。

她恨自己是叶家的女儿，恨自己身不由己，无法选择自己终生相依的人。

但大院里的婚姻，大抵如此，其实，他们还算好的，至少有一方真心实意。有的，生活了一辈子，生了一堆子女，却还是陌生人。

婚后半年，叶斐怀孕了，是双胞胎。他高兴地整天合不拢嘴，但她的表情却很阴郁。

她不准自己在房里挂任何孩子的照片，出门时，看到推着婴儿车的，也要远远避开。他以为她是紧张，就反复安慰她：“四儿，别怕，到时我们找个好医生，不会疼的。”

没想到，听到这句话，她像被火燎了一样，面色苍白地跳起来。

他伸手去扶，被她一把打开。她捂着肚子，慢慢地向后退，几乎快哭出来。

两个月后，赵铎终于抽出时间，陪她去产检。当探头缓缓滑过她的肚子，她突然全身颤抖：“不要，不要碰我的孩子，不要……”

她挣扎想坐起来，赵铎急忙按住她，在她耳边轻声抚慰：“四儿，别紧张，就是次小检查。你以前不是做过嘛？”

听到这话，叶斐渐渐地平静下来，但头上还是冒出细密的冷汗。赵铎拿毛巾给她擦干，扶着她下了检查台。

在车上，他随意地问了句：“没想到，你还怕这个？”

跟着的服务员借口道：“这次还算好的，第一次检查时，太太差点把医生的手抓破。”

“关你什么事？”叶斐恶狠狠地瞪她，然后转头冷漠地说：“你管我害不害怕。总之，我会把孩子生下来，帮你们赵家延续香火，不就成了？”

赵铎一阵语塞。心想：难道她就这么不喜欢孩子？但她婚后为什么不提，直到怀上，才用一种怨毒的眼光整日看着自己。

这种担心延续到孩子出世为止。他看到叶斐温柔地抚着孩子的背，给他们轮流喂奶，她脸上的光华，是他从未见过的。

她真心实意地爱着他们的孩子，只是有时，她抱着抱着，便有片刻的失神。她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时，甚至会落泪。但她总是很快擦掉，然后抿住嘴唇，恢复冷淡的模样。赵铎知道她性子高傲，所以她不说，他也不想拆穿。

只是心里有个洞，越陷越深。

有股隐隐的恨意，纠结不去：他待她这么好，为什么她还不高兴？如果她对谁都是这幅冷漠样子，也就算了，但她凝望远方的时候，明明是想起了什么。有谁，能让她露出那样脆弱又忧伤的样子。这世上，有谁能做到？

这个疑问，直到叶斐提出离婚，终于露出水面。当时，他真马上想追到叶正家，问个究竟，但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查。第二天，上面就传来消息，说老爷子力荐他做北京市市长，一大堆的审查、报表、会议、投票，这件事只能暂时搁下。

再后来，叶斐发了狂似的，拿酒瓶砸他。然后，锁在自己房里打电话。他追过去，听见她边哭边说：“说你爱我！快点！你不说，我就开门和他拼命！反正，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

他气得七窍生烟，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一句话：那个男人是谁？是谁？是谁？！

那晚，他第一次为一个女人流泪。他想起自己在耶鲁，导师再三挽留，但他就是执意要回来，为的不过是老爷子的一句话：“四儿那天电话里提到你，说你怎么还没回来？”

现在想来，是老爷子诳他的。但他当时真是欣喜若狂，完全没想到叶斐平日里连邮件都懒得回。他以为她是心高气傲，其实，是对他无心。

离婚的事越闹越大，叶正终于说了实话。当听到那个名字时，赵铎感到由衷的屈辱：叶斐居然为了一个已婚男人，不惜与两家决裂。他是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搜出了相关的金融资讯，一篇篇仔细看，却是越看越不甘心。

痛苦了几天后，他终于决定借着公差，特意去了趟云州。

赵奕赴约的时候，一副惊讶的样子：“堂哥，你怎么不打招呼，就突然来了？”

他笑着点点头：“五叔还好吧。”

“嗯。”赵奕笑了笑：“还是那副倔脾气。”

两人相识而笑，赵铎抿着嘴里的菊花茶。赵奕的爷爷和自己的爷爷是亲兄弟，当年不知为了什么事，闹得不可开交。他一气之下，就跑到云州做学问去了，两家互不来往，已经是几十年。到了赵奕这辈，虽然碍着父亲的命令，不敢明着来往，但私下里，也偶尔通个电话。

不过，赵奕的丈夫沈嘉问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为了赵奕，大学毕业后，他拒绝众多邀请，独自留在了云州。后来，遇到了欧平生，两人携手打拼，终于创出了泰昌今日的规模。

赵铎和堂妹又聊了一阵，终于把话头拐到了那个人头上。看得出，赵奕很欣赏欧平生，她半是玩笑，半是感慨地说：“认识他之前，我总觉得嘉问已经到顶了，没想到，欧平生更厉害。他26岁白手起家，不出三年，就把泰昌做起来了。当初嘉问跳槽过去，我还担心他踏进坑里，现在看来，真像做梦一样。”

“真有这么能干？”赵铎嗤笑一声。

赵奕惊讶地看着他。她知道这个堂哥，平时内敛谦逊，要从他嘴里露出什么不满的语调，还真是难得。

她想了想，回答：“其实，男人做事业也就那么回事，做到后来，不过是簇拥的人越来越多，账户上又添几个零而已。我最欣赏的，还是他对家庭的态度。应酬再晚，也会记得给太太打电话，这点，连嘉问都做不到。”

赵铎哈哈大笑：“嘉问自然做不到，因为他经常被你关在家里么。”

赵奕捂着嘴，扑哧一笑：“堂哥，你做了市长后，越来越幽默了。”

赵铎微微一笑：“因为你嫂子的关系吧。”

相谈甚欢，赵奕提出邀请，想让他到自己的别墅看看。他委婉拒绝，当晚回了北京。

在飞机上，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既然欧平生另有所爱，只要自己全心全意地待四儿，她总有回头的一天。

没想到，刚到家，就听见老爷子的怒吼。叶正在旁边拼命拦着，也被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叶斐倔强地站着，一双眼睛瞪得血红。

“爸，爸，有话好商量，四儿做错了什么，我替她赔不是。您老别生气。”他急忙跑过去打圆场。

叶沁辉直直地盯着他，嘴角慢慢露出一丝冷笑：“赵铎，我知道你喜欢四儿，但你不能这么惯着她。上次，你说她是一时糊涂，我瞧在你面上，也就算了，到了现在，她居然还有脸提离婚的事！哼，我们叶家从太公辈，就没听说过闹离婚的。也不嫌丢人！”

他越说越气，忍不住又是一巴掌：“死丫头，老三是哪里亏待你了，你这么铁着心要离婚！就你这种性子，你还能找到第二个男人这么待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是，我就是不知足！赵铎是你选的，婚礼也是你们办的，从头到尾，你们问过我的意见没？我是你的亲闺女，不是你买的丫头，想送给谁，就送给谁！！”叶斐咬牙叫道。

“混账！”叶沁辉勃然大怒，上去就要往死里踢。叶正大吃一惊，急忙上前用力架住他，一个劲地向赵铎摆头：“铎子，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四儿拉进去！你想看老爷子打死她啊？！”

赵铎反应过来，半拉半拖地把叶斐推进附近房间，反手锁了门，堵在门口。

门外，叶沁辉暴怒的声音如疾风骤雨：“老二，你再宠她就是害她。她都把我们叶家的脸丢尽了。你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婚吧，告诉我，漏了一句，我先打断你的腿！”

赵铎背抵着门，叹了口气。叶老爷子出身富贵，修养原本极好，三个子女也知书达理，唯独这个小女儿，好像和他前世有仇，三不五时地就要大吵一架。

她看不惯父亲的强硬作风，他瞧不上女儿的无赖习气。

赵铎慢慢走到叶斐身边，她还保持着被推进来的样子：紧攥拳头，身体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她用仇恨的眼光瞪着他，好像一切不幸的根源，都在于他。

“四儿，其实，别说是爸，就是我到现在也没反应过来。我知道你当初不愿意，但既然过了这么多年，再翻回去也来不及了。我不想追究你到底是为了谁，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没有了。你要现实一点。”

“赵铎。”叶斐扯起嘴角，她的泪还挂在嘴边，缓缓地顺着脖颈流下去：“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人真的……很没意思。”

赵铎苦笑一声：“没意思就没意思吧。我认了。”

他静静地听着门外，从吵闹到安静，然后响起叶正的声音：“铎子，我要陪老爷子出去走走，你们好好谈谈。四儿，不许胡闹！”

叶正的后半句，带着深深的无奈。

叶斐恶狠狠地瞪着他，歇斯底里地喊出一句：“滚！都他妈给我滚！”

然而，这场争吵，只是开始。赵铎一直以为叶斐只是个坏脾气的大小姐，但他忽略了，她毕竟姓叶。老爷子狂轰滥炸、二哥苦口婆心，她半点听不见去，一边和他冷战，一边抽空找了个偏僻去处。

某天，他带着孩子们出去玩，回来时目瞪口呆地发现，刚才还头痛卧床的叶斐，居然带着随身物品，消失不见了。

他发疯般得翻遍了整个北京城，甚至荒唐得想过要动用特警，把她找出来。后来平静下来，又只能苦笑：北京市长夫人为了另一个男人，在自己辖区闹失踪，这真是八卦头条。

叶正听了，也吓了一跳，好在叶斐动的那些关系，他也知根知底，终于在七转八弯后，带着心急如焚的赵铎找到了那个地方。

看到叶斐的第一眼，他们就傻了。她形容枯槁，紧捂着头，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旁边的看护说她已经连续痛了三天，却始终不肯去医院。

赵铎心痛地真想拿自己的脑袋去换，叶正若有所思地摆摆手。他思忖了半晌，拍拍赵铎的肩膀：“铎子，看来这事不能硬来。你如果信得过我，就让我带四儿走。最多一月，我保证毫发无伤地给你带回来，不然，她真要死在这里了。”

赵铎愣愣地看着他，片刻后，他郑重地点头：“二哥，只要你觉得是对四儿好，我都答应你。”

叶正勉强地笑了笑：“那你出去吧，我和她谈。”

赵铎脚步虚浮地走到院子里，这是个典型的四合院，但不知为什么，几家都空着，只在最边上住着一户人家。现在正是黄昏，一个年轻的主妇抱着一只盆出来，慢悠悠地收着架上的衣服。

那些衣服，有大有小，像旗帜一般在风中微微飘起，不用猜，他也可以知道，那上面遍布了阳光的味道。

暖暖的，爱的味道。

他闭上眼，任往事一点点淹没自己的心：曾几何时，他们也有过那样快乐的时光，她当他是哥哥，是伙伴，是跟班，唯独……不是爱人。

平心而论，她虽然说话冷冰冰的，对自己的照顾却很周到。有一次，他病了，却因为工作不得不赶去会议，她托了秘书，送来亲手熬的粥。上面洒了些细碎葱花，微咸，也很香。

他很爱她，爱到不敢面对这个事实：如果当初自己留下来，她也未必会真的爱上他。

这个念头不敢想，想了，便要绝望。

这段时光，是他的借口，也是他坚持下去的理由。他想用下个7年，下下个……无穷尽的7年，去等她。等到两鬓斑白，子孙成群。

可惜，他终究没办法扮成她喜欢的样子。

……

赵铎静静起身，把书放回架子。他把撕破一角的邀请卡，端端正正地捋平，重又塞回信封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真是美到心痛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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