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铎回到家的时候，两个孩子正坐在叶斐身边听故事。他把公文包放在一边，坐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这是他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叶斐的眼里是难以形容的温柔。她专注地翻着书本，还不时地摸一下两个孩子的头。

两人闹得最凶的时候，她说不要孩子了，只要还她自由。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看见她捏着孩子的照片，咬着嘴唇，偷偷地哭。

这真是件讽刺的事：她爱他的孩子，但不爱他。

欧平生的样子又浮现在眼上，赵铎有点明白，为什么四儿这么多年，还对他念念不忘。不是因为他比自己优秀，而是自己走得太早，生生地错过了那段时光。

那时，四儿还很心软，又怕寂寞，别人对她一点好，她嘴上不说，心里却记着。如果当初自己坚持下去，恐怕，就不是现在这个结果。

赵铎摇摇头，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唐诗三百首》。叶斐瞟了他一眼，拍拍孩子们的肩膀；“去吧，爸爸又要考功课了。”

两个男孩吐吐舌头，一前一后地走到他面前，奶声奶气地背起唐诗。赵铎一边听，一边用余光看椅子上的叶斐。她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嘴角微撇着，好像下一刻便要说出什么嘲讽的话来。

事实也是这样。两个孩子刚被保姆带走，她就哼了一声：“你们赵家可真没意思，这么小的孩子，就要灌一肚子经书。到时候，弄得个个像你这么酸，就完了。”

赵铎笑了笑：“四儿，什么事这么不痛快？”

叶斐瞥了他一眼：“没事。”

赵铎走过去，看桌上丢着一只开启过的信封。他抽出来：“哦，陈伯伯做寿。可惜，爸爸和二哥都不在北京，不然大家一起聚聚，更热闹。”

“有三哥在，不就结了？”叶斐冷冷地回答。

赵铎愣了一下，笑道：“他是陈家的女婿，算是半个主人，叶陈两家是世交，这封信转到这里，应该也是三哥的意思。”

“赵铎！”叶斐狠狠地一拍桌子：“你少给打哈哈，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赵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四儿，婷儿都走了那么些年了，你还生陈伯伯的气干嘛？”

叶斐气哼哼地瞪着他，片刻后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她转过头，冷冷地望着他：“我就知道，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以后要是敢这么逼两个儿子，看我怎么对你！”

赵铎手里捏着那本清刻版唐诗，边角有些发毛，磨在手心里，微微的痛。他靠在椅背上，随意地翻了翻：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青梅竹马，真是个美好的字眼。

赵铎笑了。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叶斐时，他8岁，她6岁。现在想来，一个8岁的孩子，能记得那么清楚，真是件怪事。那些斑斓的记忆里，应该是掺杂了自己的一些想象，但看上去，又那么真实。

那时，他们家刚随着升迁的父亲，来到大院。一眼看去，就瞧见了俨然是孩子王的叶正。其实，叶正人很温和，很少高声讲话，但大院里的孩子都服他，包括几个年龄比他大的。

混得熟了，赵铎才知道，叶正什么都好说，就是不能惹到他妹妹。院子里几个胆子大的，曾试着拉过她的小辫，或者突然装鬼跳出来，结果被叶正一顿暴揍。叶正打架的时候，尽显老爷子金戈铁马的气度，那真是一出手就撂倒一片。

后来，他就想：这个小妮子究竟长什么样，闹得院子里人仰马翻的。叶正拍着他的肩膀，嘻嘻一笑：“四儿长得可好看了，你见到肯定喜欢。不过，爸想收收她的心，所以把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连我都带不出来。”

赵铎惊讶地扬起眉毛：“不会吧，她才六岁。六岁的孩子，不让玩，也太……”

他硬生生地把后半句咽下去：当着叶家老二的面，说他们老爷子的坏话，好像太过了。

叶正倒不以为意地笑笑：“谁说不是？不过，我这个妹子性子确实太野了，戴顶帽子就能充男孩。前几天警卫打拳，她还在边上一个劲地看着，说要学呢。”

赵铎微微一笑：赵家子女接受的都是传统教育，他的两个姐姐娴静优雅，标准的大家闺秀。一个像男孩的六岁女孩，还真难想象。

没想到，过了几天，他还真遇到了叶斐。

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招，软磨硬泡地求叶正带了出来，后来才知道，是借着看三哥的由头。叶老三那段时间生肺炎，住在军区医院里，叶家大姐帮着求情，两人才在警卫的陪同下，走了出去。

才出医院，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就缠着叶正要放风筝。一路牵着跑回来，别提有多开心。

到了院子里，大约是想起自己许久没和朋友们玩，立刻耍起小姐脾气，咬牙跺脚说不走了。警卫看得好笑，请示了一下叶副司令，得到了准许。

叶斐闻讯就乐了，在院子里一通疯跑，叶正在旁边抄手立着，边看边笑。

跑着跑着，风向变了，叶斐一下没攥住，燕子风筝笔直地扎下来。啪的一下，正跌在才进院子的赵铎脚下，他一下没收住，一脚踩烂了。

也不是完全破了，只是竹架边漏了一个洞，燕子头上一只脚印。

叶斐跑过来，一看就恼了。她紧皱眉头，攥着拳头，鼻子一吸一吸的，像是要哭。赵铎刚想哄她，冷不防，她砰地一脚踢过来，正中他膝盖。

“四儿！”叶正看不下去了，过来死死地拽住她，她还犹自大叫：“混蛋，踩破我风筝，你赔我，赔给我！”

“女孩儿怎么能说脏话？”叶正皱眉。

“我就说了，怎么着，就说！”叶斐气得满脸通红，一双丹凤眼恶狠狠地瞪着赵铎。

赵铎突然很想笑。她真是自己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也是脾气最坏的。

回家后，他凭着记忆，歪歪扭扭地画出了那只风筝，然后求出去办事的警卫，带一只回来。可警卫说，做风筝的老板是个怪人，一样风筝只做一只，就是定做，也要下周才到。

虽然叶正说他妹妹就是贪新鲜，过几天就忘了，但赵铎总觉得心里像搁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很不舒服。他想了想，就去央求父亲，给画一张风筝面。

父亲描了几张小样，他边想边点，终于改成了很接近的样子。他欢呼一声，正想拿着去糊竹条，父亲笑着招招手：“小子，看上哪家姑娘了，这么用心？”

他的脸腾地红了，一声不吭地跑出去。

他执意要自己亲手糊，拿桃花纸试验过几回后，终于小心翼翼地贴上去。等浆糊干了，他在空中试了几次，才满意地收下来。

他托叶正把东西转过去，叶正转了转眼珠：“四儿今天下午也来，你自己和她说吧。这么漂亮，她保准喜欢。”

赵铎垂下头，低声回答：“好。”

“哎呦，你怎么像个姑娘似的。”叶正哈哈大笑：“你这样，我妹可不喜欢。”

赵铎微微一笑：自己果然是讨不到她的喜欢。那天，他兴致勃勃地把风筝送上去，她只是随便瞟了一眼，冷淡地说：“你留着自己玩吧，我有电动汽车。”

他呆呆地立着，看叶斐像男孩似的，按着遥控，又叫又跳。阳光洒在她脸上，一片金色，美不胜收。

后来，四儿长大了，喜欢到大院外疯玩。叶老爷子越来越忙，也顾不上管她，他和叶正就像护法金刚似的，一左一右地保护她，给她平各种事。

不过，她总是不领情，还嫌两人多事。叶二哥，她是不敢怨的，所以一肚子火气全撒赵铎头上，整天没个好脸色。

有次，她喝醉了，指着人家的鼻子一通乱骂。赵铎进门的时候，正巧听到，心中又好笑又生气：叶家的女儿，满口脏话，像什么样子。

他把醉醺醺的叶斐接到车上，她还有一点神志，歪着头笑道：“赵铎，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和亲哥似的。”

赵铎的心怦怦直跳，愣了半天，才回答：“四儿，你喝了多少？那群人好歹也是军区的，你骂这么难听，不怕叶伯伯生气？”

“管他呢。”叶斐翻了个白眼：“我就要惹他生气，反正他也不待见我。最多，再劈几个巴掌好了。哼，怕他么？”

她说得满不在乎，他却一阵心疼。叹了口气，他尽量把车开得平稳，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用余光看她。

叶斐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嘴微微嘟着，像是还在生谁的气。他忍不住，就把车停下，静静地看着。

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得像要蹦出来，他解开安全带，凑到她脸侧，就是一吻。叶斐抿了下嘴唇，继续睡。他迷恋地又看了一会儿，这才挺直身体，继续开车。

车轮发出阵阵轰鸣，如同他的心，激烈得像野马一般。

后来，他考上耶鲁。临行前，他难得地和叶正喝了一宿的酒。

“二哥，我真心喜欢四儿，可她对我，总是爱答不理的。我想，大约是整天围在她身边，所以才不当我一回事儿。现在，我去美国了，如果回来时，她心里还有我，我就和她结婚。可她如果爱上了别人……我……”他心中涌起难过，说话也含糊了。

叶正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他，许多年以后，赵铎明白了：原来，从一开始，二哥就觉得自己是得不到叶斐的。不过，他也同样想不通，为什么妹妹会一门心思地爱上欧平生。他总觉得她是在寻求刺激，但赵铎知道，是她太寂寞了。

她张着满身的刺，就等着一个温暖的怀抱。假如有人不怕疼痛，真心伸臂拥抱，那她就会收起利刺，变成另一副模样。可自己没有勇气一再被拒绝，所以，他逃开了7年，错过了一辈子。

再回来时，她终于成了他的妻子。婚礼现场，她没有说一句话，主持人循例让两人现场拥吻，她嫌恶地看着他，木头人一般任他拥在怀里。她的嘴唇，冷得像冰，从喉咙口，一直寒到他心里。

新婚之夜，他极尽温柔，叶斐却只说了一句话：“赵铎，你帮他们来逼我，别指望我这辈子会喜欢你。”

那句话，是从牙缝里生生咬出，烙在他的心上，疼痛难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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