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陌含带着讲义夹，慢悠悠地走进办公室。同事陈梓欣凑过来：“哎，听说你先生上次来学院了？可惜我出差没瞧见。他可真够用心的，长得帅，又有风度。看到他的照片，我都觉得自己嫁太早了。”

“前夫。”陌含更正。

“什么前夫？你们领离婚证了吗？”陈梓欣眨眨眼。

陌含无奈：这就是命，走了个陈梓桐，又撞进了她堂姐手里。她大咧咧的程度，比梓桐还胜一筹。而且爱好八卦，最喜欢俊男美女、爱恨情仇的老套故事。

欧平生说的没错，酒精害人。她怎么就会一失口把自己没寄离婚协议的事给说出去了？欧平生那张只签了名字的便签纸，还好端端地摆在抽屉里。

好在，平生也没有过多纠缠。他遵照约定，每两月来看一次安安，送点她喜欢的小东西。安安第一次走路，两人一左一右地拉着她的手，还被不知情的游客拍了照。陌含以为是别人认出了自己或者平生，上前一问，才知道对方是旅行摄影家，正在拍一组题为“幸福味道”的照片。

“幸福？”她呆呆地看向平生，他和安安笑成一团，也不知在玩什么。

“平生，你辞了泰昌的工作，那现在在做什么？”她想了想，问。

平生亲了下安安，转头笑道：“花天酒地，享受人生啊。谁叫你给我省了一大笔钱呢。”

陌含气恼地撇嘴：有钱了不起么？

……

“喂喂，许陌含！”陈梓欣伸出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又发呆？想你的宝贝‘前夫’了吧。”

陌含瞪她：“我觉得你不是梓桐的堂姐，是亲姐，还是双胞胎姐姐。”

陈梓欣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你就装吧，看你什么时候投降。”

陌含坐到办公桌前，一开电脑，“啪”得一条备忘跳了出来。她慌忙去关，后面的梓欣已经拍桌大笑。

她咬着唇，耳根烫到发烧，气哼哼地腹诽：该死的欧平生，又害我被人笑……

手机骤然响起，她吓了一跳，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平生会不会借今天生日的机会，向她提什么无聊要求。前年，他非缠着她弹了一小时的曲子，喜滋滋地录回去说要做睡前曲。去年，他在客厅傻傻等了三个小时，就为听陌含给安安讲故事，然后突然在结尾插一句：“今天是爸爸生日，叫妈妈亲亲爸爸。”当然，最后还是没得逞。陌含抱着安安落荒而逃，他笑得快把屋顶掀翻。

而今年……陌含摇摇头：真是上辈子欠了他。

铃声仍在持续，她努力甩掉自己的胡思乱想，接起电话。

“陌含。”袁穆琛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些许颤抖。

“爸，您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陌含心里一惊。

“不是，是好事……”袁穆琛抽噎着：“你哥醒了。”

“啊？！”陌含手一松，手机跌到地上。她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突然醒悟过来，急忙弯腰捡起：“喂，喂，爸，您还在吗？您说的是真的？我哥醒了。”

“是啊。那天，雨薇带着宁宁来看他，宁宁说‘爸爸动了’。我们还以为小孩子眼花，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业年真的动了下眼皮。医生说，这只是简单的身体反应，并不能说明他的脑子已经醒了。我们大哭一场，以为这辈子是没希望了。可上周，业年突然睁开了眼，现在，已经能简单地说几句话了。医生说他的脑子受到创伤，要训练几年，才可能恢复到中等水平，以前的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但这已经够了……陌含，我们终于等到了……”

袁穆琛泣不成声，陌含也跟着哭起来。

哭了好一会儿，袁穆琛把手机放到袁业年嘴边，他含糊地唤了句：“陌含？”

“哥！”陌含大叫。

“陌含。”他费力地吸了口气：“你为什么……走了？”

“哥，哥……”陌含把头伏在桌子上，边哭边说：“我对不起你。”

“快回来。”他喘着气，一字一顿地说：“和平生……一起……”

陌含愣愣地坐着：她不知道业年是否真不记得了。如果是真的，对他来说，也是种解脱。

可就算他忘了，以往的伤害，是否就能一笔勾销？

陌含捂着脸痛哭出声，梓欣走过来，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到了中午，一群学生涌进办公室，为首的是整日缠着陌含的学生Ruby。Ruby留着棕红色的短发，性格活像男孩子。

“Andrea，下午我们和AA建筑联盟的男生搞派对，离这里不远，你要不要去？听说那地方很酷哦。”

“算了。”陌含摇摇头。她还是没从上午的情绪里出来，也不想和平生说话，只想静静的一个人待着。

“Andrea，求你了。”Ruby眨动着蓝色的大眼睛，见她不为所动，忽然冒出了一句中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只不过，“胜造”成了“生招”，“浮屠”成了“图图”。

陌含看了她一眼：“和男生搞派对，就是你的命啊？”

“那当然了。爱情，就是生命！”Ruby笑嘻嘻地说。

“我还要回家照顾女儿。”陌含回答。

“带来吧，我帮你一起看着。”梓欣微笑：“你也该出去走走了。”

“就是，拜托嘛……”学生们连连起哄，陌含咬住嘴唇：算了，与其见面尴尬，还不如找个理由推了。

他生气，也顾不得了。

想到这里，陌含点点头。Ruby兴奋地大叫一声，众女生像蜂群一般又涌了出去。

“AA建筑联盟出来的都是精英，帅哥云集，难得这次人家主动联系我们，这帮女生怎么可能不兴奋？”梓欣感慨地看着网上搜罗到的图片。

“你早知道了？”陌含讶然。

“是啊。不过，今天是你先生，哦不‘前夫’的生日，我不想打扰你。刚才，你又突然哭成那样……”梓欣支支吾吾的。

陌含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音乐学院的学生大多家境良好，不多时，就有学生开了房车过来。保姆把安安送到学校，三辆房车外加一排小车，浩浩荡荡向北开去。

“我怎么记得AA在另一个方向？”走了一阵，连一向路痴的陌含也察觉出不对了。

“谁要去那种老学校里办派对？！”Ruby了一口气，逗着陌含怀里的安安：“来，中国小公主，我们一起去看帅哥。”

安安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开心地笑。

一个小时后，车才停下来。安安大约是继承了平生爱热闹的性格，一放到地上，就兴奋得不得了。拉着陌含的手，一个劲地往前跑。

“安安，小心。”陌含无奈得跟在后面。她穿着高跟鞋走不快，不一会儿，安安就不满意了。

她冲陌含撇撇嘴：“妈妈，快点，我要看帅哥。”

陌含哑然失笑：“你知道什么是帅哥？”

安安眨眨眼，很认真地回答：“和狮子、鸵鸟差不多吧。肯定很好玩。”

陌含闻言，差点跌一跤，暗想是不是最近带她去动物园太频繁了。

不过，这个地方也确实特别。

总体的结构，应该是传统的贵族庄园，但在用料、花纹、房间设计上，又与现代风格大胆融合。设计者打通了数个相邻的房间，巧妙运用光线、摆设，使大厅、客房、卧房都呈现出不同的美感。

Ruby边看边感慨：“太漂亮了，要是我能住在里面就好了。我一定每天换房间睡，睡到下午再起床。”

“那你的学分不要了？”陌含好笑地说。

“Andrea,不要这么扫兴。这么酷的地方，你不动心吗？”Ruby边说边推开一扇硕大的落地窗，一座占地数亩的美丽花园呈现眼前。

花园门口摆放着长长的两排餐桌，帅气的厨师立在闪亮的烧烤架后不停忙碌。一群英俊的男孩，手里端着酒杯，向姑娘们示意。

Ruby尖叫一声，就和一帮同学跑了出去。梓欣一把抱住在房间里跑得不亦乐乎的安安，笑着走到陌含面前：“这小丫头可真会闹，像她爸爸？”

陌含勉强笑了笑：“谁知道呢。”

“Andrea！过来嘛！”学生们大声起哄。

陌含连连摆手，给安安拉好衣服，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问：“这地方……是谁设计的？”

“好像是AA前年破格录取的学生。也是个中国人，才华横溢，就凭着这张设计图，拿到了学校的全额奖学金。那年的考核题目是“经典的现代盛宴”，就是要把废弃的旧建筑做出新意。想想，都觉得难。”梓欣说。

“那他倒挺有本事的，居然把设计图变成了现实。”陌含望着狂欢的学生们：“不过，你怎么会突然对这些事感兴趣？”

梓欣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我难道不能有点高雅的爱好嘛？再说，我表弟也参加了那年的考试。”

“哦。”陌含点点头。她一向对古建筑感兴趣，所以抱着安安，不疾不徐地逛着。越走越觉得似曾相识，好像是袁家和欧宅的混合。

“梓欣！”她停下脚步：“设计师叫……”

话没说完，Ruby拿着几串香气扑鼻的烤肉进来，安安一见，立刻探出半个身子去抓，没想到，Ruby往后一退，她扑了个空。

“安安，那边还有很多好吃的，巧克力、冰激凌、蛋糕，什么都有哦。快叫你妈妈带你过来。”Ruby大笑。

安安眼盯着那些烤肉，委屈地看了一眼陌含，嘴巴一瘪，就要哭出来。

陌含无奈，对Ruby叹了口气：“你们玩你们的，干嘛非拖上我？别逗安安了。”

Ruby嘻嘻笑着，把烤肉递到安安面前，小丫头立刻兴奋地抓住，狠狠咬了一大口。她的脸上露出满足至极的表情，吭哧吭哧地连吃三块，才停下手，把最后一块慢慢递到陌含嘴边。

“馋丫头。”陌含亲了亲她的脸颊：“很想吃冰激凌吗？”

安安激动得都快蹦起来，小手紧紧地抓着她的扣子，扭着身体：“妈妈，安安想吃。安安想吃。”

真和你爸一个样。陌含在心里叹了一句：想不到，对甜食的喜好也会遗传。

“小孩子，管的太严有什么意思？”梓欣握着安安的手，笑着往花园走：“你就当她过生日，让她开心一回。”

生日？陌含的心里动了一下，他到现在都没有来电话，看来是有事耽搁了。

这样也好，省得见面尴尬。

但心里隐隐的，也有一丝担心：会不会出什么事？

她叹了口气，努力甩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走向已经和学生们玩成一团的安安。

安安长得漂亮，又天真活泼，谁拿东西逗她一下，都会笑嘻嘻的。不知不觉，她已经把餐桌上的大半甜食都尝了一口，陌含怕她闹肚子，硬把她从一叠慕斯蛋糕前拉了下来。

这下，安安可不乐意了。她撅着嘴，大眼睛转来转去的，突然指着远处的一座塔楼：“气球！”

陌含诧异地抬头，竟然真的看见这座高达十余米的塔楼边上，挂着五彩的气球。走近一看，安安兴奋地大叫：“兔子！兔子！”

像被什么牵引着，陌含抱着安安，一步步走上盘旋的楼梯：每一面墙上，都像花圣母大教堂一般，绘满了花——一簇簇，挤挤挨挨，全是铃兰。

“幸福归来。”她轻声念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背后的梓欣和学生们都刹那间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们说，Andrea会不会跟她先生和好？”

“肯定会，这两年来，他花了那么多心思。要是我，一定感动死了。”

“嘘，轻点，别让她听见。”

两人走到顶端，安安急不可耐地想去扯气球，陌含拍了下她的手，探身去拿。

突然，她愣住了。

“妈妈，我要气球，妈妈……”安安一个劲地拍她，她却呆呆立着，一动不动，眼里渐渐满上泪水。

整座花园，在塔楼的俯瞰下，组成了一幅巨大的图画。错落有致的喷泉、立柱、铜雕、树木、花草，在此刻成为了和谐的一体——

一个高大的男人和一个美丽的女人相互依偎着，坐在雪山下的湖边。在女人身边，有个奔跑的孩子，男人张着手，似乎在等着她扑到怀里。

“我欠你一座沙雕，就把这个还给你。”有人慢慢地沿着楼梯走上来。

安安大叫一声，挣脱陌含的怀抱，向父亲平生跑去。

“陌陌，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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