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清颤抖着想了好一会儿，才用纸笔写下两行字，哆哆嗦嗦地说：“其实，收完款后，我也联络不到她，所有的邮件都被退回了。”

平生冷哼一声，让安把兆清带到旁边的会议室，嘱咐说等会儿还有要紧事问，别让他走开。

工作人员花了二十分钟才将这个多层加密的邮箱解开，平生点进去，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物。正想着，一封新邮件进来，点开一看，是北京一家手工银店的照片。上次去开金融峰会，正好路过，那里已经改成了图书馆。

照片上，一对年轻的恋人紧攥着双手，甜蜜微笑。

“平生，你会一直爱我吗？”她问得很傻气。

“当然。”他回答的也是。

平生的心中涌起百般滋味，手机却骤然响起来，显示出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他立刻接起来：“叶斐。”

“真没意思。你就不能装作不知道？”她的语气很轻松。顿了顿，又笑起来：“唉，还是不逗你了，不然，你非坐着你的小飞机，一溜烟杀到北京了。怎么样，最近灌得不少吧。”

“明知故问。”平生恨声回答：“这下，你满意了吧。”

“满意，当然满意了。欧平生，看看你自己，费劲心机、低三下四，结果人家半点不领情，还拐着你的女儿一起跑了。你现在是不是很伤心？唉，伤心就哭出来，我又不是没听过你哭？”叶斐说得很刻薄。

平生狠狠地咬着牙，竭力抑制住自己恶毒的报复念头：他欠这个女人的，事到如今，大半是自己咎由自取，她只是在背后推了一把。

两人怄气一般，都不说话了。许久后，叶斐终于低叹一声：“再难过，也别往死里折腾。什么亲情、爱情都是虚的，只有身体，是自己的。”

平生长叹一声：“我不会再喝酒了。我要清醒得……等她回来。”

叶斐愣了一下，冷笑道：“行，那你就等着吧。”

“还有一件事。”平生眼望前方：“我想知道原因。”

“什么？”

“承华在业内的风闻很不好，Citron就更别提了，你找他们合作，就不怕给叶家惹上麻烦？而且，你明知他们……扳不倒我的。”

“欧平生，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一回事儿了。没错，我承认这次你赢得漂亮。但你树大招风，就算我不做，自然也会有人替我去做。你最好清醒一点，不要赔了夫人又折兵。”叶斐讥讽地说道。

平生摇摇头：“叶斐，有时我真不懂你。就算你拒绝分红，你也还是泰昌的董事长。为这家公司，你我都付出了很多，真毁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电话边是长久的沉默，然后响起叶斐冷淡的声音：“平生，你溺过水吗？眼前一片漆黑，无论怎么挣扎，都抓不到依托。耳边只有奇怪的响声，好像是死亡在笑……那时在水里，我就想：如果能活下来，我绝不会再被什么摆布。我想要的，就努力去拿，拿不到，也绝不干看着。”

她吸了口气，说道：“我眼看着你为许陌含一步步退让，明明那么痛苦，你却始终不肯放手。看着看着，我就觉得自己像又回到那片水里，瞧着它一点点地淹没自己，却没有办法挽回。如果说，那些材料是为了挽回你，那这次的合作只是因为……”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了最大的勇气：“既然我们之间除了泰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所以，如果我亲手毁掉它……这样的恨，会让你记一辈子吧。”

平生的心中一痛，哑声缓缓回答：“其实，你没必要这样。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正因为这样，我才希望你能获得真正的幸福。我和陌含，这辈子是扯不开了，我知道做什么都补偿不了你。对不起。”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算了？！欧平生，我看透你了，你就是个胆小鬼！你不敢承认自己是什么人，所以一直在大家面前演戏。你想过没有，许陌含如果真爱你，就该接受你的所有，哪怕是最不堪的一面。我一直以为比她了解你，你和我在一起会更安心，却忘了你毕竟是个男人。到了今天，你早已不是原来的平生，哪里能容得下我？你不是不爱我，只是不敢爱，因为看到我，就像看到以前的自己——那个只会脸红、哭泣，连接吻都要人教的小屁孩，哈哈哈……”

她惨烈地笑了一阵，轻声道：“可是，你知道吗？我还是喜欢那时候的你……那么单纯、一尘不染。”

平生呆呆地立了半晌，缓缓回答：“叶斐，若这样想，能让你好过些，我也由着你了。你知道的，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为了什么。我只希望在你哥和老爷子面前，显得像样些。当初建立泰昌，也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现在说这些，或许没什么意义，但我还是要谢谢你。我以前一直怪袁业年和陌含毁了我的理想，我报复他们，大半是为了父亲，小半也是为了自己。但我现在想明白了，真正的理想是别人毁不掉的，只有自己才能放弃。”他笑了笑：“所以，祝你快乐，然后……忘了我吧。”

他挂断电话，心里一片平静。

“欧总，严先生急着要走，您看……”安打内线进来。

平生思索片刻：“让他去吧。你转告他，以后少做点自不量力的事，好好待他的未婚妻。”

“啊？”安愣了一下。

平生抿住唇角，笑了：“算了，什么都别说了。广告的事，你叫黄部筛选一下，然后写个报告给我。另外，联络沈总，让他下午务必抽两小时，到我这里来一趟。”平生回答。

既然毁掉所有人，你也不会回来，就当是为了你，放他一马吧。

他低下头，看向路上熙熙攘攘的模糊影子，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

一个月后，各大报刊、杂志齐刷刷地爆出惊人消息：泰昌原总裁欧平生向董事会提交了辞职信，各股东一致挽留，他却去意已绝。副总沈嘉问表示：欧平生是泰昌不可替代的管理者，这个位置将一直空悬，直到他转念回来。

而在北京的一处院落里，也收到了同样的辞职信，里面附着一枚银戒指。

只是平生不知道，在戒指内环刻着的字母OLY，其实是“欧立羽”。

那是叶斐给肚子里方两个月的孩子取的名字，只是那个孩子，再也没有机会来到世上。

……

直抵伦敦的航班上，平生愉快地接过茶，啜了一口。头等舱的空乘一向来殷勤，记性又好，看见是熟客，便忍不住攀谈了几句。

“欧先生，又出公差？”空乘微笑。

“嗯，不算。”平生勾起嘴角：“做点私事，再看个熟人。”

“呵呵，那就祝您万事顺利了。”空乘鞠个躬，走开了。

平生抬头，看着屏幕上的城市介绍。他是个恋旧的人，虽然常年在世界各地走，却没有特别中意的地方，在心底里，即便是北京也比不上云州老家。

但现在那座古老的城市仿佛罩着一层光，令他无法挪开眼。当场景转到著名的音乐学府——英国皇家音乐学院时，他忍不住笑了。

他想象着当年的许陌含怎样戴着学士帽，羞怯地站在众人边上合影。她是老师公认的当届最优秀的学生，但却始终不敢站到人前去。

就像以前的自己。

平生把茶放到一边，选了张钢琴曲，静静地听。大师之作，但他总觉得还是陌含弹得更顺耳。

大约是习惯了。

他想起第一次在建筑课上听到陌含说话。别人说说也就罢了，她居然好意思也叫自己哑巴？她明明比他还沉默。

待了半个学期，才听到她用极轻的声音回答了老师的一个问题，直接敲在点子上。他忍不住抬头，看到了一个单薄的背影。老师点头称赞，她却像被惊到了，慌忙坐下来，头压得很低。

平生忍不住笑了：真是怪事，世上居然会有像自己的人。

后来，在沙坑边遇到陌含，一开口，他便听出来了。她的声音很温柔，又慢，像露水一点点晕湿了他的心。

那时，应该还谈不上爱。但喜欢，是有的。

所以，他才匆匆忙忙地说了遍自己的名字，她没听清，再追问一遍，他却闭口再也不回答了。

以前的邻居说过：他的名字就像他这个人，又土又傻。

印象最深的，还是他用沙即兴堆了座钟楼。时间仓促，做得不算精致，陌含却拍着手，非常夸张地喊道：“太漂亮了！你是个天才！”

“你喜欢？”他微微一笑。

“嗯，你以后一定能成为最出色的建筑师。”她说。

他一如既然地不再回答，低下头继续堆着沙土，心里却是暖的。

……

平生关掉CD，合上眼休息。他不知道当年陌含怎么就如此肯定，自己能在建筑上有所建树。但泰昌选择房地产作为主业，又发掘了一批出色的设计师，和他的专业眼光分不开。

只是在父亲去世后，他再也没有拿起画笔，那些造型各异、高低起伏的建筑群，从他的世界里永远消失了。

只剩下土地、金钱、手段和关系。

陌陌。他念着她的名字，微笑。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