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问题，我奶水足，就算不够，阿强这么大了，也可以冲奶粉。”月琪脱口而出，继而低下头：“您救了孩子爸爸的命，就是救了我们全家。您要什么，我都愿意。”

“呵呵，就这个。不必勉强。真不方便的话，就算了。”平生笑了。

“不，我愿意。”她坚定地点头：“我爸在世的时候，就教导我们姐妹三个，不能占别人的便宜。知恩图报，是最基本的做人准则。”

平生点点头：“好，那我让人带你检查一下身体，如果各项指标都符合的话，今晚你就试一下吧。我女儿嘴刁，她若不愿意，我也没法子。但如果她喜欢，我就按月付钱给你。你丈夫的这个病，我知道，就算富贵之家也拖不起。这样，我每个月的第一天就预支给你，你可以买点需要的东西。”

……

说到这里，月琪已经泣不成声。陌含静默不语：她真不懂他。说欧平生冷漠，他对公益事业倒很热心，还在朋友名下运作了一个重症病人的慈善基金。说他心善，却偏偏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设计了长达数年的圈套，一步步把袁家和自己逼到末路。

她却不知道，叶斐的材料里故意忽略了一点——平生父亲去世的原因。

陌含长长地叹了口气：“在这里遇到老乡不容易，我也想帮你一把，但安安真的不需要奶妈。这样，你丈夫治疗还需要多少费用，我可以一次性支付给你。”

月琪慌忙摇头，擦着不断涌出的泪水：“不，欧先生已经帮了我们很多，我怎么能再伸手拿钱呢？既然太太说不需要，我就马上离开。”

她走过去，轻轻抚摸着安安的头发，勉强笑了下：“太太，安安真漂亮。像您，也像欧先生。祝她早日康复。”

她努力捂住嘴，泪淌了一脸，缓慢地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背后轻轻地响起一句：“等一下。”

她惊讶地转过头，看到陌含眼里也闪着泪光。

“你……留下来吧。”

半小时后，保姆把这件事告诉了欧平生。

平生拿着手机，想了想，吩咐月琪来接电话。

不一会儿，那头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欧先生。”

“呵呵，你怎么做到的？你可不知道，昨天为了你，家里家外都翻了天。”平生笑着敲了下桌子。

“嗯，我不知道。”月琪顿了下，回答：“大约是太太心地好，听了我丈夫的事，就答应了。”

“她是心地好。”平生苦笑一声，心道：就是对我太坏了些。

“那个……”他思考了一下，说：“我这几天忙，白天恐怕过不来。你是我们的同乡，又是我太太亲口答应留下来的，她待你自然和别人不同。她最近生我的气，心情很不好，你多陪她聊聊天。但别说是我吩咐的，不然，她连你也嫌。”

“啊？出了什么事？先生您人这么好又顾家……”月琪很惊讶。

平生笑了笑：“总之，你替我多哄她开心一下。你们都是母亲，应该会有话说。”

“好。”月琪点点头，诧异地挂断电话。

……

接下去的三天，平生果然没有来。到了第七天，是安安出院的日子，他一早便从公司里赶过来。

两人见面不像夫妻，倒像陌生人，客气得很别扭。佣人们瞧着，都露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只有不明所以的月琪，拉着阿强的手，招了招：“和小妹妹说再见。”

她站在车边，明朗美丽，仿佛初见时的梓桐。

陌含心中一动，从车里探出头来：“月琪，到家里来住几天吧。你丈夫那边，可以叫人看着。万一有什么情况，绝不会耽误。”

“啊？！不用了。”月琪连连摆手。

平生瞥了陌含一眼，笑道：“不用客气。既然我太太这么说了，你就来吧。有你陪着，我也放心一些。索性我们家的房间多，你们就搬过来。社区医院离得不远，配备了透析仪器，你丈夫住过来，不耽误治疗，也免得你两头跑。另外，安安和阿强很投缘，两个孩子在一起都很开心。”

“啊，这样……”月琪睁大眼睛，犹豫地看着陌含。陌含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我去问问他。”月琪笑着走了。

过了半小时，她办好了丈夫的出院手续，推着轮椅，背着儿子笑吟吟地走出来。她怕弄脏车子，坚持带着丈夫去坐公交。陌含劝了半天，她才捏着地址，到医院门口去打车。

平生看着月琪笑吟吟地给丈夫理头发，心中涌起感慨。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一对人人称羡的恩爱眷侣。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她宁可对一个结识不久的女人敞开心扉，却将他拒之千里。他放下自尊，百般讨好，却被她一次又一次得践踏。

难道，走到现在，她就没有半点责任吗？

同时，刚才医生私下说的话，也令人头痛：“欧先生，您女儿已经完全康复，不必担心。但您要多关注一下您太太，我几次查房，都觉得她很不对劲。我昨天让同事借故过来看了下，也和您太太聊了聊，他很确定您太太已经得了中度忧郁症。这种病，不用药物治疗很难自愈，您最好安排她近期入院。”

怎么可能？平生烦恼地想：陌含已经疑心他要拆散他们母女，让她一个人远离安安，独自住院，只会把猜疑坐实。更何况，她的母亲就是患上这个病，至今仍住在嘉美。这是陌含人生中最大的噩梦，如果强送她进去，或许不到一周，她就会彻底崩溃。

他不能冒这个险。

“陌含。”他尝试着转头叫了声。不出所料，陌含低着头，毫无反应。

他又无奈又气恼。自从那天病房里闹得不可开交，她就打定主意，不和他说一句话。他只得小心猜测她的心思，查看她的反应，然后自动自发地去做事。

每天，佣人依旧繁忙，不时发出各种声响，他却觉得周围突然静得可怕。触目所及的，唯有她冷冰冰的眼神。

“陌含，我那天真是气急了。从始至终，我都不想伤害你，或者把你和安安分开。你如果还生气，就打我几下，掐我也可以。不要这样闷着。”他低声说。

陌含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抚着安全座椅上的安安。

“陌含！”他提高声音，她皱起眉头。

两人对视了片刻，平生最终败下阵来。

“我怎么会喜欢上你？”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陌含苦笑着看向窗外：这句话，我又何尝不想问自己？

……

好在陌含虽然不理平生，但经过安安的事，她也不再吵嚷着带孩子跑出去。不过，平生心里还是很不安。以她的个性，定然会在什么时候骤然发作。或许，她正在酝酿着更详细的计划也不一定。

因为太在乎，所以草木皆兵。

平生强忍了两周，佣人们见怪不怪，只有初来的月琪看不下去了。她在一天晚上，悄悄得拦下平生。

她警惕地看了下周围，小声说：“先生，我觉得您该送太太去看一下医生。今天，她好端端地和我说着话，突然站起来，把手头的报纸全撕了。前几天，她几句话讲到一半，忽然不说了。等会儿问起，她又全部忘记了。阿强逗安安，两人都笑得很开心，她却在旁边发愣，偷偷掉眼泪，一哭就是半个小时。还有，陆嫂说，太太原本有午睡的习惯，现在到了时间，只是坐在房里发呆，三餐只是照样子动几下。看人的表情，也总是很奇怪。唉，这件事，原本轮不到我说，但我看得出，太太是个好人，先生也很在乎她，我真不希望她出什么事。”

平生摇摇头：“其实，安安出院的时候，医生已经对我说了，只是我下不了决心。我不想送她去那里，吃药也有副作用。难得你和她说得来，多帮我劝劝她，或许什么时候就好了。”

月琪抿住嘴角：“先生，治病可不能耽误。您放心，我去劝太太，我会用心照料安安小姐的。”

平生皱起眉头：“陌含的性子我清楚，这件事恐怕是你也劝不动。这样，这一个月，安安就由你和保姆共同照顾，如果我太太想喂孩子，你就找理由劝住她。我会想办法哄她吃药，所以，她的奶水是绝对不能喂给安安的。这点，你务必要做到。”

他看着月琪的眼睛，一字一顿得说：“你要向我保证。”

“先生，这样不好吧。您明明是为太太着想，为什么不老实说给她听？她已经和您怄气到现在了，如果知道……”月琪为难地止住话头。

平生烦躁地摆手：“那你还有更好的法子吗？就这么定了。”

……

话虽这么说，真端着鱼汤走到陌含房前，平生还是有些忐忑。

真是上辈子欠了她。他腹诽了一句，轻声叩门：“陌含，我有事对你说。”

等了片刻，他推门进去，看到她正低头看乐谱。她松松地挽着发，披了件毛外套，露出两条修长的腿。

平生放下碗，走到她身边：“陌含，陆嫂说你今晚几乎没吃过东西，你这样的身体，怎么照顾安安？”

陌含翻了页乐谱，头都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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