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没在一片黑暗当中，刘一兵的耳朵嗡嗡作响，嘴里、鼻孔里满是尘土。他只觉得腹部和腰部被皮球和杨春明的那一脚砸得隐隐作痛，脑袋沉重得不想动弹，而胃里则是一阵阵翻腾恶心。迷迷糊糊中，刘一兵觉得有一双厚厚的手套抱起了自己的头，接着，自己的头就陷进了柔软温热的包围，还能轻轻嗅到肖芳身上那令自己难忘的清香。刘一兵明白，自己的头肯定是枕在了肖芳的大腿上！他恍惚中生起一个念头，梦想着永远这样下去，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依偎在肖芳的身边。这种想法还让他嘴角上翘，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也许是过去了五秒钟，也许是过去了五十年，在耳膜的回响逐渐平息下来后，刘一兵终于听到肖芳带着哭腔的声音，那是她一边把刘一兵的头搁在自己的腿上，不住地用手套拍打他的脸，一边在冲杨春明怒吼：“你眼瞎了！你想踢死他啊？！”杨春明抽着手尴尬地站在一边，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张涛终于吹响了让三班同学盼望已久的终场哨！薛睿老师和女生们来不及庆祝这场惊险的胜利，丢下坐在地上的常盛，和场上的队员们一起，呼啦啦跑到了球门前，环绕着观看眼睛紧闭但表情安详躺在肖芳腿上的刘一兵。还沉浸在自己黑色幸福中的刘一兵知道，不能再这么明目张胆当众躺在肖芳怀里撒娇了。他缓缓睁开眼睛，吓了一跳！身边全是密密匝匝的腿，上方浮着的是各种各样表情的脸。他顿时红了脸，一骨碌挣脱了肖芳戴着手套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正想说话要大家不要担心，却感觉到从喉咙眼儿涌起一阵酸涩的味道，哇得一声吐了出来。肖芳摘下手套扔给郑伟，忙不迭地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敲着。好一会儿，刘一兵才缓过了神，慢慢地站了起来，靠在门柱上，冲着大家微笑。

薛睿老师和大家稍稍松了口气。这时，胸前挂着哨子的张涛老师挤进人群，煞有介事地扒拉扒拉刘一兵的眼皮，又检查一下耳朵、鼻子，还掀起球衣轻轻按了按他的腹部，表情非常轻松，“没事没事！这小子就是结结实实被闷了一脚，这会儿应该缓过来了。”他还替刘一兵拍拍头发上的尘土，“你小子今天可算让我开眼了，指挥得不错，有个当场上队长的样子！”说完，笑眯眯地离开了操场。

一班的赵铭、杨春明、彭华军等几个队员也挤进了三班的人群。赵铭过来拉起刘一兵的手，用力晃了晃，“兄弟，你们班赢了！恭喜恭喜！我们今天可是对萨摩刘心悦诚服了！”“厉害厉害！”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称赞，让刘一兵非常不好意思。有些羞涩的杨春明也走到他的面前，轻轻按按他的肚子，“对不住了哥们儿！刚才不是有意要踢你。不过，”杨春明有些不解地问：“你们这场比赛也太拼了吧？我们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好像你们和我们一班有仇似的。”

“告诉兄弟们别误会！”刘一兵和杨春明握握手，“今天我们班还是第一次这么团结地打比赛，大家都想知道，全力以赴、堂堂正正打比赛的感觉有多好多带劲！”刘一兵说话时扭脸看看薛睿老师，薛老师也流露出赞赏的笑容。

在吕平的搀扶下，刘一兵来到场边，和常盛坐在一起。两人看着大家陆续退场回家，互相轻轻地碰碰肩膀，再碰碰拳头，再嘿嘿笑两声，用自己平淡的方式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常盛一拍刘一兵的手，“你看，他们把车开走了！”

刘一兵也抬起头，目送着那两辆灾星似的黑色车辆缓缓驶出了校园。“希望他们不要再来了！希望菲菲能早点儿回归正常的生活。”他低声自言自语。

刘一兵的手又被常盛打了一下，他这才发现常盛的脸色有些阴暗，扭头一看，这才发现肖芳和代远一前一后走了过来。肖芳用自己的球鞋轻轻碰碰刘一兵的球鞋，“萨摩刘，我按照你的吩咐把代远带来了，你们先聊吧。我去教室等你。”说完转身就要走。

“你别走！”刘一兵叫住肖芳，转身对常盛说：“小盛，你有事不会瞒我，我呢，也不想瞒着肖芳，你同意吗？”常盛认真地看看他们，信任地点点头，语气有些激动，“好吧，肖芳在也好，我们可以一起说服代远。”

说话间，代远已经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两人面前。就这样，三个男生席地坐着，而肖芳则把支在主席台下角落里的自行车推了过来，靠在车后座上。代远脸上的泪痕早已被汗水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一绺一绺的，低头坐着，一言不发。而常盛，心含浅浅的愧疚，久久不愿出声。刘一兵只好首先说话：“代远，有关菲菲的事情，就由我来告诉你吧。你错怪了常盛。这件事目前只有薛老师和我们仨知道。在告诉你之前，你必须答应保密！”

代远震惊地看着刘一兵！他有些害怕，但长期以来对菲菲的喜爱，使他还是选择了知情，他看着刘一兵，咬着嘴唇，“我答应！”

于是，刘一兵就当着三个人的面，把自己知道的有关许菲菲母女如何因为父亲的病筹措住院费，菲菲如何被朱峰喜诱骗，朱峰喜又是如何以菲菲照片为条件要挟球队取胜，详详细细地讲述了一遍。他没有讲常盛的秘密，也没有说出史向荃的名字，因为那样，反而会使事情更加复杂。

代远默默听着，眼泪又一次扑簌簌地流出来，滴在小草上，也滴在其他三个人的心里。他哽咽着说：“一兵，肖芳，谢谢你们！我现在总算明白你们俩为什么一个上场冒险一个拼命堵门了！”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常盛，“小盛，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冲动！是我不好！我当时看到菲菲被姓朱的关在车里，我就以为，以为是你把菲菲介绍给了那个王八蛋！”说着，又一次忍不住抽泣起来。

常盛被代远这么一说，不由地想起比赛前差点儿被代远掐死，加上之前被朱峰喜的羞辱和几天来的担惊受怕，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看着两个大男孩儿的哭泣，刘一兵心里也很是难过。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许菲菲！他站起身，拍拍两个男孩儿的头，“我理解你俩的心情。但现在，我们四个必须达成共识，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菲菲。”两人齐齐地抬头，充满期待地看着刘一兵。“我们四个，必须严格保密，绝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否则，就断送了她的前程和名誉！”肖芳也走过来，“我和一兵都会按照薛老师的吩咐，多多帮助她，你们俩也要尽力，好吗？”

代远扶着常盛站起身，默默地点头。

这场令所有参与者和旁观者都难以忘怀的比赛，最终以三班2:1惊险取胜一班而结束。仅仅就在当天下午，这场比赛就传遍了地高校园，成为今后一段时间在几个年级的同学中广为流传的桥段。它包含着天才少年常盛精妙绝伦的脚后跟进球、铁血后卫萨摩刘的飞身堵枪眼、女门将肖芳的临危受命、一班杨春明的大力抽射。当然更让大家难忘的是，在这场比赛中，那些纯粹业余、谈不上技战术修养的队员们竟然真的成为了一个集体，忠实地执行战术纪律，一丝不苟地压迫对手！在这90分钟里，这些以前从没有接触过足球的孩子们第一次领略了这项运动的真谛！他们完全实现了那句语言，比赛可以论输赢，但人品不能分高下。这些元素共同组成了一场拼尽全力、公平竞赛的经典！

当然，经典的比赛之所以能够成为经典，就是因为它注定要改变整届联赛的走向，甚至要改变好多人的命运。

22

当终场哨声响起时，一直叉着腰倚靠着车头观看比赛的老黑这才发现，掐在指间的那根粗大的深褐色古巴雪茄早已熄灭了。他从深蓝色牛仔裤的裤兜里拿出美式军用火机，熟练地在裤子上一划，用淡蓝色的火焰重新将雪茄点燃，使劲儿用嘴角洗了一口，再仰头狠狠地将烟雾吐了出去。他眯缝着眼睛，看着小球员、裁判还有场下的同学们蜂拥一般跑到操场尽头的球门，查看那个封堵球门受伤的后卫，久久地站立在那里，若有所思。

朱峰喜心满意足地抱着肩膀站在老黑的身后，心里一阵窃喜。从刚才的比赛场面不难看出，他对常盛的威胁起到了明显的成效！只是他的心中尚有两个疑问。一是他不明白常盛是如何说服队友们的，竟然能够齐心协力地顽强打败实力明显高出一筹的对手；二是不明白为何自己专门为常盛请来的两个外援，竟然到最后都没有出现。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份惊喜！这帮孩子连个替补都没有，最后竟然让个女孩儿去充数做了守门员，而且还拼命拿下了比赛！更重要的是，这场比赛赢得让老黑信服，让他自己也由衷地信服，他可以堂而皇之地拿走老黑的30万赌金了！

说实话，朱峰喜心中非常地感谢那个最后关头舍身堵枪眼的白衣后卫。要知道，他和老黑的赌局是这样设定的。因为白队实力弱而且没替补，红队实力强有替补，所以他们把赔率定在了2赔3。如果白队赢了，押宝白队的朱峰喜就能获得30万赌金，反之红队赢了，老黑赢走20万。而且双方还约定，平局或者比赛没有完成，则赌约失效。和老黑这样多年开办地下赌场的江湖人士打交道，朱峰喜还是添了很多小心。他没有隐瞒赞助球队球衣的事情，因为没有必要隐瞒，否则他也没有由头跟老黑谈起这个赌局。他也没有隐瞒他答应赞助球队的缘由，因为更没有必要隐瞒。他未来的房地产生意乃至今后的商业前途，都已经和老黑绑在了一起！朱峰喜并不缺钱，他也知道老黑并不吝惜钱，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讨性格古怪的老黑的喜欢。一句话，那个后卫为他赚了30万，也为他在职业赌徒老黑心目中树立起有眼光、有胆量的光辉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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