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解放大道上依旧有各种各样的车辆和行人来来往往，在经历了整整一个白天的喧闹之后，慢慢地归于宁静。

在解放大道和春城路交叉口，肖芳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一只脚踩着人行道边缘，一只脚踩在车蹬上，丝毫不理会身边成群结队走过的结束晚自习的同学们，静静地等候着刘一兵手忙脚乱地在书包里翻找着什么。

“还没找到吗？你是不是忘在家了？”肖芳抬起胳膊看看手表，有些着急，但又不好意思催促这个腼腆的大男孩儿。

“找到了！”刘一兵兴奋地把一本崭新的练习册从书包里拿了出来，递给肖芳。“瞧我这记性！搁在书包里一整天都没想起来给你！”那是一本高二历史复习题要点汇编。浅黄色的过塑封面在路灯下烦着橙色的光。

肖芳接过这本薄薄的参考书，轻轻地翻了翻，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车筐中的书包里。“谢谢你。你给我了，你不看吗？”

“不看了。不，这是新的！”刘一兵看到肖芳收下了自己送的书，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这是我昨天逛书店专门，哦，看到，顺便就买了。”

“傻瓜！到底是专门还是顺便啊！”肖芳哈哈笑起来，绯红的晚霞爬上了她的脸颊。刘一兵也笑了。一边笑着，一边不忘了继续在脑海中收集肖芳的笑容。

“对了，我刚才在教室里给你讲的那道几何题，你知道怎么做了吧？一定要记住，试着在A点和C点之间添加一条辅助线才行。”肖芳关心地看着刘一兵。在刘一兵的眼中，此时骑在自行车上的肖芳笼罩在米黄色的路灯灯光下，通体都被镶上了一层光芒，宛如一幅正在卢浮宫展出的美女肖像，在大师的精心雕琢下，吸引着每个慕名而来的参观者心驰神往。他的心中突然又涌起一股力量。那种力量好像在不停地怂恿他，大胆地向前，漠视一切世人的眼光，不顾一切地拥她入怀，不顾一切地与她抛开一切远走他乡！可是转瞬间，薛老师刚刚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回响，选择简单，学习就是学习，快乐就是快乐！对！现在不是时候，要耐心等到将来，等到自己有了固定的收入，能够负担她的幸福，才能让她做自己的新娘！

“喂！不许瞎想！又打算写抒情诗啊？”肖芳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撩起书包背带轻轻打了他一下，“我该走了。要不爸妈该担心了。”肖芳有些不舍地看看他，“回家不许思想开小差！好好再把那几道几何题做一遍。你忘了……”

“没忘没忘。”刘一兵笑着打断肖芳的叮嘱。“周三英语测试，下周一早上代数测试！我都记着哪！我会好好复习，我也记着薛老师的教诲，还有，还有你的管教！”两个人不禁笑了起来。

目送着肖芳在夜幕下骑车离去的背影，刘一兵觉得浑身倍感充满了力量。他挎起书包，走过解放大道，拐进家属院。院子里那一栋栋深灰色的六层住宅楼一改往日的沉闷，此时也好像在对刘一兵微笑，让他觉得非常的亲切！他走在便道上，哼唱着Beyond的歌曲，“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在歌声中，刘一兵一口气跑上四楼，拿出钥匙开门，带着一脸的欢快进了屋。妈妈一如往常在客厅的餐桌上批改学生的试卷，爸爸手里拿着遥控器仰靠在沙发上，不过电视没有开，也许是刚刚关上。刘一兵一抬头，看到父母卧室的阳台上，自己那身德国队的队服洗得干干净净，正随着晚上的微风悠闲地晃动。

刘一兵担心地暗暗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地问妈妈，“妈，你帮我把球衣洗了？我，我本来是打算过几天自己洗的。”陈红梅抬头看看儿子，笑着说：“你还打算等几天啊？下午回家我一打开你的屋门，差点儿被那球衣给熏得晕过去！你啊！收集打火机，收集邮票，现在连臭衣服也要收集了？以后你直接娶个垃圾站站长的女儿做老婆吧！”母子二人笑了起来。刘一兵红着脸，把书包扔进小屋，给爸妈分别倒上一杯热水，“爸妈，你们要是没啥事我就回去接着做题了。”

一直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的刘建国突然叫住儿子，“一兵，你等一下。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聊聊。”

刘一兵又是一阵习惯性的紧张。他轻轻坐在沙发的边缘，离爸爸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认真地看着爸爸。

出乎他的意料，此时的爸爸一脸的恬淡，竟然微笑着看着自己！刘一兵有些恍惚了。在他的记忆中，早就习惯了一脸严肃的爸爸，一脸怒容的爸爸，或者满腔悲愤的爸爸。在他的想象中，爸爸是岳飞、是袁崇焕、是林则徐、是邓世昌，是一切壮志未酬英雄的集合体。爸爸就是爸爸，是自己尊敬的对象，是有资格教训自己的长辈。

刘一兵还清楚记得自己拥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到爸爸的场景。那是七岁那年一个冬日的早晨，他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坐起来，看到妈妈在擦桌子，门外筒子楼走廊的炉灶前，站着一个身着橄榄绿军装的男人，背对着自己正在炒菜。妈妈走到窗前抱着自己，手指着那个背影高兴地说：“小兵兵，那是你的爸爸啊！爸爸回来了。”妈妈亲了自己的小脸一下，温柔地说：“以后咱们家就有两个兵了，一个老兵，一个小兵！”这时，那个老兵端着一盘子炒鸡蛋走进屋子，把盘子重重地放到桌上，像在军营里一样大着嗓门说：“赶快起床！吃饭了！”七岁的刘一兵被吓得大哭起来。

在如今十七岁的刘一兵看来，第一次不成功的见面经历就为今后的父子关系蒙上了阴影。这些年来刘建国在刘一兵面前管教多于沟通，刘一兵在刘建国面前哭泣多于欢笑。于是，刘一兵习惯了把很多要说的话埋在心底，习惯了察言观色。

这一次，刘一兵观察爸爸的表情，没有看出自己又有什么地方触了逆鳞，只好忐忑不安地问：“爸爸，您要说什么啊？”陈红梅也放下了红色墨水笔，坐在凳子上看着父子俩。

“最近学习上还顺利吗？”

“嗯。还行。”

“上周你们薛老师给我打电话了，告诉我你政治测试考了个97分！还告诉我，对门小盛搞足球联赛的事情。”

“哦。啊？薛老师？他都跟您说了！他还说什么了？”刘一兵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球衣被发现之后没有飞到楼下而是呆在了楼上。

“你们薛老师很器重你，也很看好你，你一定要好好学习！”

“是！我明白。”刘一兵无意间忽然看到爸爸的鬓角上竟然有了几根白头发，心里一酸！这就是自然规律，曾经那么刚强耿直的一个人，天不怕地不怕，最后也只能向岁月低头认输。“爸，妈，你们别总操我的心，我会好好学习的。你们也别老省钱，要多注意身体了！”

刘建国和陈红梅笑着对视一眼。“你和小盛的关系，还好吧？”刘建国试探着提出了问题。

“嗯。还好。”刘一兵本想告诉父母今天晚自习前常盛的当众表演激怒了全班，但害怕父母担心，只好把一切都给省略了。

“那就好。”刘建国稍稍放下了心。“我一直都有些担心，因为我和常盛爸爸的关系处得，怎么说呢，不是太亲密，会影响到你和常盛的关系。我希望的就是，父辈是父辈，孩子是孩子，你们不要因为父辈的原因而对彼此之间的关系产生影响。也就是说，嗯，就是说”刘建国不想把事情说得太过直白，可又找不到更好的词语来概括，一时语塞。陈红梅也被搞糊涂了，不知丈夫到底要说什么。

“爸爸，您的意思是，不要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对吗？”刘一兵心里很高兴，爸爸这是怎么了，竟然和薛老师感慨到一块儿去了！

“对！对！”刘建国惊喜地看了看妻子，又看看儿子。伸手摸摸儿子柔软的头发，“爸爸的仕途可能就要以这个不尴不尬的正科级结束了，爸爸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忍耐，而是直接发表了意见！结果，结果肯定会惹恼一些人。儿子，如果爸爸没能像小盛的爸爸那样再往上进步，你可千万别失望啊！”说出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刘建国的声音有些颤抖。在刘一兵的世界里，还是第一次听到一贯好强的爸爸竟然承认失败，放弃希望！

“爸，我没觉得失望啊！我倒是一直觉得比常盛幸福呢！真的！”刘一兵看看眼眶湿润的妈妈，再看看有些落寞的爸爸。“他爸当了大官又怎么样？那小子天天在家吃方便面，我可是咱家的宝贝，天天荤素搭配！真的，常盛自己说的！他也挺羡慕我的！”陈红梅被儿子的话逗得扑哧笑出声来。随后三人一起笑了。

“儿子，爸爸也可能会被调动工作，比如到县里去，也有可能会做一些被别人看不起的工作，如果有人在你面前说起，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好吗？”

听着爸爸近乎哀求的话语，刘一兵的心里难过极了。他勇敢地抬起头，欠欠身子坐到爸爸的身边，“爸，你永远都是我的骄傲，都是咱们家的顶梁柱！所以，我到哪儿都会理直气壮，因为我爸是教委响当当的老刘！”

“嗯！”刘建国激动不已，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一个下午，他都在办公室里为上午会议室里的那场言语冲突而后悔。耿直的商豫主任跑进办公室教训他的不理智，明知脚下有毒蛇还要上去踩蛇尾巴！他一直在办公室坐到天黑。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今后的境遇，而是老婆孩子会遭受别人的冷眼和报复。他知道，常远见和皮衣小子史向荃做什么事情都会不择手段。现在，看着儿子阳光的笑容，他发觉这个整天蔫不拉几的男孩儿好像不知不觉地在自己的严厉中长大了。他庆幸温柔的妻子多年来在他营造的家庭冷库中硬是搭起了一座温室，保留了儿子心中的积极和乐观。他看着妻子和儿子，忽然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幸运。此时的他就像一个输掉战争却赢得民心的将军，为自己保留了东山再起的勇气。

一家三口在一起坐了一会儿。刘一兵站起身。“我得去复习了，后面几天还要测试好几门呢。”看见父母点头，他转身走进小屋。在他关门的时候，他听到妈妈低低的声音：“别担心了！儿子长大了！”刘一兵的心里甜甜的。

他坐在书桌旁，拿出立体几何的复习题，翻开找到刚刚晚自习时肖芳为自己标注的那一页。那上面的几道题，都有肖芳写下的几句解题提示，那娟秀的字体，那纯蓝的墨水，在他的眼中好像又化作了肖芳的笑脸。刘一兵微笑着，拿出演草纸，仔细地画起图来。

突然，屋外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把即将做完习题的刘一兵吓了一跳！陈红梅嘟囔着“谁呀？这么晚还打电话！”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小屋的门忽然打开了，刘一兵意外地看到妈妈充满疑惑的表情，“找你的电话，说是你同学的妈妈。”

刘一兵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走过去拿起听筒刚刚应了一声，就听到电话那头一个中年妇女急促的声音：“你是刘一兵吗？我是许菲菲的妈妈！”

“阿姨好！我是刘一兵。您有什么事吗？”

“你知道菲菲下了晚自习后去哪儿了吗？这都快11点了，她还没回家啊！”

“阿姨，您搞错了吧？菲菲一天都没来上课啊！”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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