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5日，第二比赛日。

按照赛程，今天三班的比赛排在上午10点，第二场，对手是四班。因为常盛一大早要去接两个外援，所以刘一兵单独一个人在上午9点钟来到了教室。

刚刚从楼梯拐进长长的走廊，刘一兵就听到从自己班级教室里飘来的说笑和打闹声。看来，队友们已经在做赛前准备了。但是，当他迈进教室大门，屋子里的一切响动立刻戛然而止！刘一兵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三三两两或站或坐的队友们，而队友们则静静地看着门口的刘一兵。从他们颇为复杂的目光中，刘一兵明白，一定是所谓自己撺掇常盛找外援的说法已经脍炙人口了。

他走到自己的课桌旁，发现自己放在抽屉里的那身队服被人从包好的塑料袋拿出来过，可能是因为动作仓促，塑料袋的一角没有完全折好。他把队服从袋中抽出来摊开准备穿上，猛然看到，上身的白色球衣后背被人狠狠地踩上了一个球鞋脚印！那脚印踩得很重，尘土颗粒都已经深深地渗入到了衣服纤维中，可以想见，不久前的那一脚饱含了多么深刻的仇恨和怨愤！刘一兵使劲儿压制着心头的怒火，强令自己别出声，别生气！他静静地将球衣摊开在桌子上，用手轻轻地拂去鞋印上的尘土，使得那个刺眼的鞋印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痕迹。队友们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军伟翘着二郎腿儿，双手抱臂，悠闲地靠着椅背，盯着刘一兵的每一个动作，嘴里轻轻哼唱着张学友的《吻别》。王新建和杜峰站在远处的窗台边，小心地向这里张望。吕平犹疑难堪地慢慢站起来，看看周围的同学，轻轻走到刘一兵的身边，打量着正在低头收拾队服的他。“一兵，你别生气啊。我们也都是刚来，一进门就看到这个，嗯，嗯，我们还没来得及帮你，帮你放好。我们真……”

“好了吕平，我知道，我明白！”刘一兵不客气地打断吕平的话，勉强摆出一个善意的微笑，“没事，这衣服本来就脏了，我正打算这次踢完一块儿洗。”吕平想还给刘一兵一个灿烂的笑，但说实话，他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时，从楼下运动场传来哨声和突如其来的欢呼声。代远、郑伟等几个人跑到走廊向下张望。代远回头招呼自己的同学，“咱们快点儿准备吧！七班和五班快结束了！”

刘一兵换好球衣孤零零来到楼下的赛场旁。那比赛的场面也让他眼前一亮！七班和五班的球队上次出场比赛还都是自己随意找的运动衫，今天竟然不约而同地分别穿上了整齐的队服。七班穿一身尤文图斯版本的黑白剑条衫，而五班穿的是传统的法国国家队蓝色队服。上一场比赛五班以4:7输给了一班，于是当下的比赛就成了他们的复仇之战！此时已经是下半场，蓝色的人群只在自己的后场丢下一个孤单的门将，其他所有人都压过了半场拥挤在对方的门前，无数条腿和无数只脚在狭小的空间里互相挤压、互相攻击，掀起一阵烟雾。站在场外的刘一兵瞪大了眼睛也只能看到裹着众人的那团烟雾，听到从烟雾中传出来的大呼小叫，算了，不看也罢。

“总裁判长”张涛端坐在长长的条凳上。今天这场激烈的比赛让他没能喝成胡辣汤，他生怕冲动的男孩儿们会打起来，心里埋怨着冯老道，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坐在一边当比赛监督。这场比赛确实也让他很吃惊不小！他知道，因为上周三班和二班的焦点之战不仅吸引了冯副校长观战，还招来了报社记者过来采访。其他几个班的班主任们互相暗暗较劲，对学生们买球衣、研究技战术大开绿灯。所以，上周六那些只想草草完事的一帮半大小子们，今天再上场就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刘一兵看到许菲菲正吃力地推着自行车从校门口朝赛场这边走来，自行车后座上还放着一个很大的纸箱。刘一兵朝代远喊了两声，打算创造机会让代远跑过向女神献殷勤，这样代远也许就会感谢自己。但代远站在人群当中，正看着像奔牛节一样横冲直撞的赛场开怀大笑，压根儿没有听见。刘一兵只好迎着许菲菲跑过去，帮她卸下后座上的一大箱“怡宝”矿泉水，径直抱着走回赛场。许菲菲这下轻松多了，推着车和刘一兵并排走在一起。她不经意间看到了刘一兵后背上模糊的鞋印，噗哧笑出了声。“我说97分先生，你的衣服被印上大号商标了？不会还是因为那个点球，被人暗算了吧？”

刘一兵抱着纸箱放慢了脚步，“这不算什么啊！要知道哥伦比亚有个后卫因为摆了乌龙还被人枪杀了呢！身中17枪！我可幸运多了！”

许菲菲不以为然。“拉倒吧！不就是常帅扯虎皮拉大旗玩个比赛吗？输就输赢就赢呗，至于那么复杂吗？喂，疼吗？”说着，关心地指指他的后背。

“啊？”刘一兵一愣，这才明白原来许菲菲误会有人直接跺了他一脚，也乐了。“不是不是！是有人趁我不在，踩了我的衣服，不过这衣服也真够冤的！”

两人走着说着，许菲菲突然把自行车车头横在刘一兵面前，“先别动！”刘一兵只好站住，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同桌。许菲菲从衣服兜里拿出一条白色手帕，伸手擦去他额头上的一滴汗珠。这个动作突如其来，刘一兵怔怔地站在那儿看着许菲菲认真的表情，而人群中的代远正好回头，看到了这一幕。

不知为什么，许多年之后，刘一兵一直都清楚地记得这个画面。自己、许菲菲和代远三人正好站在一条直线上。许菲菲背对着代远，为刘一兵擦汗，代远隔着许菲菲瞪着刘一兵，刘一兵则越过许菲菲乌黑的发梢，远远地，看到代远。刘一兵心里五味杂陈，既想着赶快向代远解释清楚。已经得罪了一个张军伟，现在不能把代远也给得罪了。但代远的想法就很朴素，这会儿只想把刘一兵和刘一兵的球衣放在一起踩两脚！

第一场比赛临近结束的时候，那辆刘一兵非常熟悉的蓝鸟车，直接开进了校门，压根儿没理会传达室老大爷的叫喊，直接滑到运动场附近的空地上。没等车子停稳，后排的两扇门就迅速打开，一高一矮两个精壮的小伙子身着上白下黑的德国队服从车里跳了出来，边跳跃着热身，边一脸专注地看着运动场上的局面。那是唐鹏飞和李爽。然后史向荃也从驾驶席钻出来。他穿着皮衣，摘下那副著名的墨镜，看到刘一兵，礼节性地向他招招手，然后不等刘一兵回应就匆匆绕过车子，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常盛穿着一身干净的球服下了车。常盛往前走了两步，冲刘一兵轻轻点头，仰着下巴严肃地看看场上乱成一团、即将结束的比赛，轻轻摇头，然后用手指点着场上局势，与自己身侧的两个小伙子说了几句，说得那两个人不住地点头。刘一兵厌烦地扭过头不去看他们的亮相表演。

刘一兵不去看，可其他好多人不仅看见了这一幕，还及时做出了反应。

首先是代远。代远向刘一兵抛来最后一个恶狠狠的眼神，然后飞快地跑到了常盛的身边。他笑逐颜开地和两个外援握手拥抱，然后趴在常盛的耳边耳语几句，两人开心地大笑；其次是张军伟。他慢慢走到常盛的身边，看常盛自顾自和代远说笑，只好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又默默回到场边，和吕平一起倚靠在水泥主席台的边缘；然后，是许菲菲。看到许菲菲走过去，代远不再大笑，而是充满渴望、眼睛发亮地看着她。不过从刘一兵的角度看，许菲菲应该是没搭理代远，简单和常盛打了照面说了两句就调头回来，看着刘一兵微笑；最后的，竟然是张涛老师！张涛大步走向蓝鸟车方向，经过刘一兵的时候还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他先是跟靠在车门上漫不经心的史向荃打了个招呼，好像还微微鞠了一躬。常盛看见老师走近了，就拉着两个外援和张涛说着什么，张涛不住地点头。

第一场比赛终于在尘土中和五班男女同学的叫喊欢呼声中结束了。五班以9:5的兵乓球比分战胜了七班。

蓝鸟车旁的几个队员来到场边和其他队友汇合。史向荃则如释重负地钻进了驾驶室，发动车子驶出了学校。

常盛一边为自己的左胳膊绑上那只五颜六色的队长袖标，一边向大家简单介绍了两位外援。随后常盛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对面的张军伟和吕平，高声对大家说：“今天咱们三班足球队迎来了两位高手！他们俩一个踢左后卫，一个是右前卫。所以，咱们今天终于也算是兵强马壮了！”代远和王新建“啪啪啪”地拍了几下巴掌，但看周围的人都没有要捧场的意思，只好落寞地放下手。常盛接着说：“今天的比赛这样办，出场阵容和上次一样，不变！”大家都惊讶地看着他，尤其是张军伟，嘴巴张得老大！常盛得意地笑了。“是这样，咱们先上去踢，老唐和老李他们在场下先观察一下局势，然后再，再接手！”刘一兵不得不在心里暗暗佩服。常盛一定是计划好了，如果外援直接上场，很可能会引起四班同学的不满和质疑，而让吕平他们上去跑一会儿就以体力不支为由换下去才显得顺其自然。主裁判张涛肯定认可了这种做法。况且，对于四班而言，比赛还没开始就罢赛相对容易，而踢一半儿了再退场反而更容易惹恼观众和场边的班主任。看来，常盛这小子真是把这联赛给琢磨透了！

比赛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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