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天。

半晌午，又到了歇气的时间。

“昨天晚上，都回家数腿了吗？”

“数了，数了。”假戏真做，异口同声，管小权同志没抢上槽。

问话的人说了：

“我也数了，半夜里多了两条腿。”

“怎么回事？”

“我家孩子他小老姨，也不知道半夜啥时候，从西屋过来钻我被窝里了，多了她两条腿，那两条腿才嫩呢，溜光水滑的……”

哈，哈，哈……哄堂大笑，管小权也跟着傻笑。

“管小权，小管，不对，是老管—哈啦滨来的老管同志，你数了吗？”

管小权才二十多岁，愿意听别人叫他老管。

他清楚地记得,当年在哈尔滨少年教管所时，常听见所里老筋八骨的人，都一把年纪了，管区政府民政局小年轻的叫老同志—×老同志，小年轻的背着手，不时点头应答着，一点都不脸红。

后来才明白，原来小年轻的是当官的，正管少管所。只要当上官，小屁孩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老同志”了。所以，管小权经常纠正管他叫小管的人，叫我老管叫老管，我都丢下二十奔三十了，说岁数是假，他要在称呼上找一找当官的感觉，要不，这辈子不白叫管小权了吗。

“数了，数了。”可算有他说话的机会了，管小权回答的嘎巴溜脆。

“咋数的，多了，还是少了？”

“数两遍，睡觉前数四条腿，两个人就四条腿，没错吧；半夜起夜没等上炕，站在地上摸着数的，炕上还是四条腿。”

“……”哑言了。

老天爷啊！有这么数数的吗？

炕上真有外人！小媳妇真被野男人给那个‘啥’了，问题严重，不过谁都没敢笑，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这个时候，最好还是别让他算清楚了好，不识数有不识数的好处，糊涂自有糊涂者的道理。

“……老管，第二遍数，好像没数你自己的腿吧？你好好想想，你的腿戳在地上呢，你两口子就应该有四条腿，一二三四，好数，一只手就行，记住了，你千万别忘了加上你自己的两条腿。”

是啊，我的两条腿，还明明白白的站在地上，炕上咋还四条腿？难道我又数错了，还是睡迷糊了，咋还多出我两条腿来没数，你说我这缺德的腿，怎么还在地上？我是哈啦滨来的，不是不识数的人，今个晚上得好好数一数……

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有人看见他家夜里出来过人了。

大家伙仍然关心老管同志夜里数腿的事，偶尔开玩笑问问他，再也没听出错来，或许那一次数错了，要不，上小媳妇炕的人，就在畜牧队，在唠嗑的人中间；或者是屯里的人，听到了风声，看大家伙盯上了，也怕老管同志那一天没准数对了，还不掰断了多出来的两条腿。

傻小子虎劲大着呢，所以，不敢再去伸腿了。

下大雨第二天，屯东头老杨家小老太太从窗台上掉下来摔伤了。

杨家和葛家院子里地势低，头天下的雨水还没排净，满院子里是淤泥浑水，都连成片了，稀里咣当的。

杨大个子出门前，往水里扔了几块半拉的砖头，惦着脚踩着出去了，他纳闷几个孩子是怎么先他出去上学的，难道淌着水出去的不成？光着脚去上课，多凉啊，大半天的可别拔坏了。

他回头看了看，踮着脚能过人了，匆匆赶路去上班了。

老杨家小老太太一大早起来挽着裤腿子光着脚，里一趟外一趟的，抱柴火做早饭，馇猪食喂猪。总算是没白忙道，凡是吃饱了的，都高高兴兴的，孩子也打发走了，猪也不呜呜了，鸭子也不嘎嘎叫了，当家的也出门上班了。

可有喘口气的时间了，赶紧在外屋地压井里压出一盆凉水，坐在炕沿上洗洗脚，洗干净了两脚，搭在盆沿上控水，想直直腰歇歇。

一早上光干活，忙得忘了出外头了，屁股一着炕，脚放进比雨水还凉的井水里一拔，咋还来尿了。

脚还没干呢，要是下地出外头，又得粘一脚稀泥，白洗了。麻溜收腿上炕，推开窗户，看前院子里外没人，隔壁老葛家好像这会儿应该也没人，干脆蹲窗台上尿一泡得了。

她解开红布腰带，褪下裤子蹲下。

窗台上也半干不湿哧溜滑的，总比下地淌水强，还得小心着点，她小心翼翼的蹲着，一只手抵搂着裤子，一只手抓着窗框，开闸放水，都憋了小半天了，正一泻千里呢……

“哦咳—”

葛家那边，突然传来了熟悉又陌生的咳嗽声。

尽管声音十分熟悉，但是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就显着陌生了，着实吓了她一大跳。

这一吓不要紧，脚下一滑，一失手，大头朝下摔了出去，地上有水，滑不出溜的，摔出去有两三米远，腰正磕在猪食槽子上。

“哎呀—”疼得她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声。

原来隔壁葛大壮一大早起来，正准备去豆腐坊上班，看前院子外猪圈里还水汪汪的，大花老母猪领着一群小猪羔子还在水里泡着，水深的地方小猪羔子似乎凫水前行。

这样哪儿行，小猪崽着凉了可不行，着凉的小猪容易掉腰子，掉腰子的小猪后腿就站不起来了，不说死了也长不大了。

先用铁锹挖沟放放水，晚去上班一会儿，也得先把猪圈换换草，垫一垫，干草里面往外冒灰，呛得嗓子有点痒痒……

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大喷嚏。

随之，听见隔壁院子里一声尖叫，声音似曾相识。

她好像遇到什么紧急情况，赶紧回头望去，只见老杨家小老太太—自己当年的结发妻子，现在是人家杨大个子名正言的媳妇，摔在她家窗前的雨地里。

当年一不留神，自己个这个正当香主，反倒成了拉帮套的了，现在媳妇变成了人家媳妇，仅仅靠恩赐，能粘点边就不错了。

自己拉帮套都算不上，拉帮套还你半宿我半宿的轮换着来呢，自己个整个浪一个吃点碗底剩饭残羹，闻闻腥味的隔壁野猫，。狗摇尾巴—凭赏，十天半拉月的也摊不上一回。

这两年，随着岁数渐渐的大了，兴致越来越小了，她也好像有意躲着他似的。

她怎么摔在雨地里，半躺着不说，还一身的泥，裤子已经褪到脚脖子，整个大腿暴露无疑。

这是怎么回事，他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赶紧放下手里的铁锹，翻出猪圈，跳过矮栅栏，一把抱起了她。

“这是咋的了？二娃他娘，你咋的了？”尽管不是一家了，边上没人的时候，称呼还是当年的称呼，只不过叫的有点生硬。

“没咋的，…擦玻璃从窗台上掉下来了，快进屋去，让人家看见光着屁股抱着,成啥了。”她一只手指着她家外屋地门，战战兢兢地说。

再熟悉，她也没好意思说自己蹲窗台上解手的事，更没说被他倒霉的大喷嚏给吓掉地上的。

他想：擦玻璃还用褪裤子吗。

她不说，他也没往那儿上边想，她一说，他才发现自己一只手，正托着她裸着的大腿根上。

下晚黑偷偷摸摸的没人看见也就算了，光天化日之下，让人看见是有点不地道。

此时此刻，救人要紧，不能松手不管。他措了措手，手放在腿弯子上没啥说的吧，赶紧抱着她进了杨家里屋。

他把她放在炕沿上，她也没急着提裤子，因为屁股上都是泥，随手拽了一件炕上的旧衣服，当抹布用，擦拭身上的泥水。

确乎忘了，眼前还站着的葛大喜，自己最初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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