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刚刚静了下来，想睡个安稳觉，起夜出外头，下炕找鞋，一脚迈进了水里。

又发大水了，比每年的水都大，还在睡梦中，水已经进里屋，快没波凌盖了。

赶紧从枕头下面摸出打火镰，打出火星，吹着了点火棉，点上煤油灯，顺着炕沿往下照一照：只见全家人大大小小的鞋子，全在水上漂着，毫无章法；就连猫食碗，也自己漂到门边，仿佛要去寻找它早已经逃之夭夭的主人。

怎么就没听见鸡飞狗叫鸭子嘎嘎？这群小畜生，一到了生死关头，都各顾各的，只顾自己逃命了。

赶紧叫醒老的小的，拿着值钱的东西，无非是锅碗瓢盆半罐子大酱，顶多有一个老座钟，算是值钱的物件，小心翼翼的裹上棉被，夹在怀里。

赶着猪牵着羊，顺道叫一声坡上邻居，上最高处—东大岗包顶端王有德家院里，连躲大水带避雨吧。

下连天雨睡觉香，等王有德听见动静醒来，天都蒙蒙亮了，推开窗子探头看时，房檐下已经挤满了人。悄然无声，谁都不想过多的打扰他，想让这个老大哥多睡一会儿，这些天，他领着人挖排水沟排涝也太累了。

闪电中，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脸上，失望，焦虑，期待，企盼……只要他出现了，全屯子的人就有主心骨了，他一定会领着大家渡过这一难关的。

“大地，赶紧起来开门，叔叔婶子们都来躲水了，老婆子、拴住你们麻溜起来，发大水了，痛快地给老的少的腾地方。”

……

大水持续了十几天，涨到王有德家房山墙下，总算不再上涨了，雨也小了不少，尽管已经灌好了十几麻袋土堆在门前预备档更大的大水。

水，总归还是退了，涨的快，退的慢，着实让人吓了一跳，东大岗包又一次成了孤岛。

坡下周围十几户人家房屋都被水淹了，深的快没房顶了，浅处也有齐腰深。几十号人全退避在王家，里屋外屋，炕上地下全是人。

南北大炕上。

南炕住女眷小嘎儿，北炕睡老年人和体弱多病的，年轻力壮的只能里屋外屋地上见了，上外头伸脚一不留神，又踩哭了一个。炕上人多，只能侧着身子睡，起夜上外头回来，找不着自己才刚睡觉的地方了，只好站着倚着墙眯拉一会。

眼看着一地刚刚灌浆的苞米高粱，被大水泡的黄了梢了，再泡几天一准颗粒无收了。欲哭无泪，急得几个老人凑到窗户前，眼巴巴的望着铺天盖地的大水骂大街：

“杂种操的们，日本小鬼子好不容易投降了，个人家亲兄弟又掐起来了，还真刀真枪的干……”不知道骂那边的人了，谁敢上骂谁，骂谁算谁，他们好像都有非打仗不可的理由，他们拼命的抢地盘争天下不要紧，平民百姓遭了殃了，倒八辈子血霉了。

“听说死老鼻子人了，冤哪，你看老天都哭成啥样了。”

“老天报应了吧，百年不遇的大水……”

“哪些爱打仗的、专门祸害老百姓的玩意，咋不打雷劈死他几个。”

“作孽了，作孽了……”

好在大水，也阻隔了战事对这片土地的骚扰。

等水退了，王家的存粮快见缸底了。王有德组织大伙联合起来排涝，暂时不分你家我家的了，抢救一小部分还能存活下来的庄稼，在已经被水泡涝秧的地里，赶紧翻种秋菜……

那是一个不平凡的秋天。总算是马马虎虎将就着越冬了。

翻过年来，东北民主联军把国军彻底打跑了，东北解放了。打那以后，天下太平了，总算是不再动枪动刀了，以后也再没闹过那么大的水了。

刚开春的时候，邻居有人看见半夜里，时不常的有个人影从管小权家出来，恍惚的看见好几次了。

麦子快收完了，畜牧队的职工也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不忙了，边干活便唠闲嗑，趁管小权不在场，几个人又凑到一起，议论他家半夜进人这件事。谁这么缺德，看管小权缺心眼睡觉死，摸黑上人家炕上，占小媳妇便宜。

等到歇气时，有人问管大印：

“你家昨个夜里来客（qie）了？”

“什么客？我连爹娘都没有，从小光棍好汉一条，上哪儿来客。”

“是小媳妇家的客吧？”话里有话，但管小权没听出来。

“她不是你们半道捡来送给我的吗？也没亲戚。”

“你还是回家问问吧，没准你家昨天…来人了。”

管小权没吱声，半信半疑，看样子有想回家问一问小媳妇的意思了。

第二天歇气时，还是昨天好事的人，问管小权：

“你问小媳妇了吗？”

“问了，她说就和我炕上睡了，黑咕隆咚地也没看见外人。”

听话的人都听明白了：小媳妇说的“睡了”可能还包含别的意思，有和男人那个什么了的意思。

这个不够秤的玩意，在一个炕上睡觉的媳妇，很可能让人家偷了，还不知道呢。

哎，小媳妇也病的不轻啊，谁上身的都分不出来，没准睡得迷迷糊糊看走眼了，或者根本就没看，以为是管小权呢，任其折腾。

这不是欺侮老实人吗，还得教他招，让他夜里抓拿奸人。

不过，不能直说，管大哥是有脸要面子的人，直说了他非跟你急眼不可，管大哥可是哈啦滨来的，一般人唬不了，还是拐弯抹角的说吧。

“老管，你说这大热天的，你家夜里睡觉，头朝里，还是头朝外？”

“大夏天的怪热的，头朝里呗，上下炕也方便。”

北大荒的确有很多人家夏天头朝着窗户睡觉，那样凉快，等到天冷时，怕受凉风，再掉过头来。

“你半夜起夜解手吗？”

“起夜，半夜准起来一回，你说困得要命，不起还不行，困得我都想掐着下边，躺炕上尿了。”

“起夜？起夜好，好。不信你问大伙，都起夜，一般人一觉憋不到天亮。”

“那你半夜和小媳妇哪个‘啥’不？”

“‘啥’是啥啊？嘿嘿，谁家二半夜的那个“啥”，怪困的，不都是刚上炕的时候，十天八天的，冷不丁的那个“啥”一回吗？大热天的，一个人睡还热得要死呢，咋不得隔五天六天的，谁家没事，天天鼓捣那破玩意，也不是种猪配种呢。”

管小权不愧是哈尔滨来的，尽管不大识数，但是知道那个“啥”是啥意思。

可笑，该怎么说就直说得了，说话时口头语，或者骂大街的时候，你们什么什么的，操什么什么的…好多狗男女成天都挂在嘴上，怎么一说正事的时候，都不直说了，装文明，嫌磕碜是吧，嫌磕碜你别挂在嘴上，也别碰那个都说不得的寒碜地方，你别干那个“啥”事呀。

狗戴帽子，都装得跟个人似的。

他想到猪配种，这些年养猪养的，居然还能联想到公猪母猪配种，种猪才成天专门干那个“啥”呢。

那是畜生，人不能那样，养猪养得他越来越有修养有文化了。

“那么长时间才那个‘啥’一回？！”那就更可疑更可怕了。

“就是，就是，也不是种猪呢，谁成天干那个‘啥’，种猪还有时有晌的，事先还得喂胡萝卜吃。”有人附和着管小权说。

“我怕半夜把媳妇孩子睡丢了，睡觉前在炕上数一数有几条腿，半夜起夜，再摸着数一数，腿数对了，就放心睡觉了。”

想套出人家管小权话来，只能换着招说了。

“这招好，我今晚就回家试试。”还是有人大声附和，实际上是在引诱管小权上道。

“老管，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哈啦滨来的，唬不了，不行你也回家试试，半夜起夜摸着数数，明天咱们大家伙一起对对数，谁家也别搞错了。”

“行，行，我指定数。”管小权想自己家里就两个人，加起来应该四条腿，不用掰手指头就能数过来，一准数不错的，但他没想为什么大半夜的数大腿玩呢，就没往那个‘啥’上边寻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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